第七十一章 以身入局(萬字,求訂閱!)

  第73章 以身入局(萬字,求訂閱!)

  未央宮,椒殿。

  衛子夫笑盈盈看看正狼吞虎咽的劉進,眼中充滿了慈愛。

  一盤燕米糰子,裡面包裹了肉餡。

  燕米,是貢米。

  市面上並不多見,多為皇室王侯公卿家族食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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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便是那些巨富,也未必能經常吃到。

  不是買不起,是買不到!

  這玩意的產量不高,好的燕米在成熟之前,就已經被人預定走了。

  可劉進吃著,也就是那麼回事。

  四個蓀米糰子,一大碗羊羹。

  羊羹是用西域供奉的黑頭羊製成。

  劉進覺得,做成羊羹的黑頭羊,沒有烤熟的黑頭羊好吃。

  羊羹重在調味,可關鍵問題是,這個時代,並沒有太多可以用來調味的佐料。

  嗯,對於一個上輩子吃夠了預製菜的人而言。

  眼前這頓飯最大的亮點就是,鮮!

  純綠色無污染食品。

  哪像後世,連出口給歐盟的雞蛋都被檢測出不合格,更不要是普通老百姓日常食用的食材。

  「進,飽了嗎?」

  「吃飽了!」

  劉進抬起頭,露出一副滿足的笑容。

  這也讓衛子夫,更加開心了。

  她常年獨居椒殿,膝下的孩子,大都已經離開身邊,

  她又不可能像普通人一樣到處走動,以至於一個人孤零零住在這宮殿中,十分寂寞。

  漢帝最近倒是常來,和她聊聊天。

  衛子夫心裡清楚,之所以出現這種變化,皆來自於劉進的改變。

  否則,以太子那樣子,漢帝越看越心煩,更別說過來和她一個遲暮女人聊天寒暄了。

  之前,漢帝去的最多的地方,是那個趙夫人住所。

  還有那個小賤種!

  衛子夫一想起那個才兩歲大的小賤種,就忍不住心中的火氣。

  因為她感覺得出來,漢帝對那個小賤種的寵愛,一如當年她剛生下劉據時,一模一樣。

  「我聽說,進的書法大有長進。」

  「嘿嘿,全靠孫兒平日裡的苦練。」

  劉進一副不要臉的得意表情,讓衛子夫感覺很開心。

  那種感覺,仿佛又回到了當年劉據在她膝下承歡的歲月。

  「這可不是說苦練便可以成功的事情。你祖父說,你的書法自成一家,

  有宗師氣象。你要知道,你祖父可很少這麼誇人。上次被誇獎的人,還是你舅舅冠軍侯。」

  「哈哈哈,那孫兒可要再得意幾天了。」

  衛子夫噗笑出聲來。

  「進,陪哀家走走。」

  「好!」

  劉進忙上前,扶衛子夫往外走。

  他的身上殘留著血跡,自有一股子血腥氣發散。

  但衛子夫並不在意。

  她弟弟,她外甥,哪個不是殺人如麻?

  些許血腥氣而已,在她看來,甚至比不得漢帝的殺氣。

  殿外,陽光明媚。

  劉進從一個宮女手中接過一件大擎,披在衛子夫的身上。

  美人遲暮!

  衛子夫也六十歲高齡了。

  但舉手投足間,仍依稀可見昔日之芳華。

  只是,那白髮,卻似乎在訴說淒涼。

  衛子夫的身形嬌小,如今,卻變得有些佝僂了·———

  腦海中,閃過了無數畫面。

  有上輩子母親的衰老,也有這一生,母親的芳華。

  原主的記憶里,幼時常陪伴母親來這椒殿,在花園中奔跑,身後迴響著祖母關切的叮囑聲。

  可現在·—.—·

  「進,怎麼了?」

  「沒什麼,只是想到了些許幼時的事情。」

  「幼時?」

  衛子夫愣了一下,頓時笑了。

  「幼時的進,確是個小魔王。哀家這花園裡的花花草草,可被你禍害的不輕啊——...」

  「可那時候,祖母卻是風華正茂啊。」

  劉進脫口而出。

  他也不知道,這是他想要說的話,還是原主殘留的衝動。

  衛子夫的身子微微顫抖了一下,拍了拍扶她手臂的那隻手。

  「祖母,老了。」

  「可是進不想祖母老去。」

  「那怎麼可能.」

  衛子夫如今,已不復當年之風華。

  聽聞劉進的話語,她並未有太多傷感,反而握住了劉進的手,在艷陽照耀之下,緩緩而行。

  那一瞬間,她也想到了很多。

  她想到了少時在平陽侯府中學習歌舞的歲月。

  她想到了那一日,漢帝霸上歸來,在侯府小憩時,她受命奉獻歌舞時的緊張心情。

  也就是那一日,她的命運發生了改變。

  可一轉眼間,那個英姿諷爽的皇帝也老了,而她更是朱顏老去。

  快五十年了!

  「華發稀疏未可簪,

  匣中寶劍付沉酣。

  美人遲暮將軍老,

  最是紅塵兩不堪。」

  劉進想起了一首詩。

  那是上輩子,他除了李白蘇軾之外,最喜愛的一位詩人所作。

  他讀過他『募然回首,那人卻在燈火闌珊處』,

  他愛過那首『少年不識愁滋味,愛上層樓』

  他喜歡『西北望長安,可憐無數山』。

  他最愛『醉里挑燈看劍,夢回吹角連營。』

  他還唱過『元嘉草草,封狼居胥-—----憑誰問,廉頗老矣,尚能飯否」『

  可現在,他覺得這首詩,確是對漢帝,對衛子夫最為真實的表達。

  他們,正在老去。

  衛子夫愣然留步,扭頭看向劉進。

  劉進這才感懷失態,忙笑著說道:「祖母勿怪,只是一時間有些感觸,

  胡言亂語罷了。」

  「進,有心了!」

  衛子夫微笑著,輕聲說道。

  「一會兒,給我寫下來。」

  「好!」

  祖孫二人沒有再說下去,而是相互扶持著,沿著蜿遷回的長廊,看著園中的景色,說著些許家長里短的話語。

  漢帝並未召見劉進。

  司隸校尉的設立,引發出諸多瑣事。

  他把江充等人趕走之後,又單獨留下了公孫賀,和他談了很長時間,才算結束。

  至於談了什麼?

  無人知曉!

  以前還有個蘇文可以通風報訊。

  而今·

  至少在短期之內,漢帝身邊的消息,不會再輕易走漏。

  公孫賀離開後,漢帝又喊來了郭居。

  此次針對廷尉獄的衝擊,其實和郭居並無太多關係。

  漢帝心裡,非常清楚。

  勉勵一番之後,算是給了一根胡蘿蔔,讓郭居安心做事。

  之後,郭居離開。

  他又要找郭廣意說話,卻被郭攔下。

  「平輿候和皇后,在椒殿等陛下用膳呢。」

  「你看朕,現在可有時間?讓平輿候先回去吧。」

  漢帝此刻有一堆事。

  司隸校尉,督監京師及周邊,權力極大。

  在未來,這將是漢帝手中的另一把刀,他必須要重視起來。

  所以他必須在朝會之前把這件事敲定,等到三天後常朝時,就可以一而就。

  他,也很忙。

  和郭廣意談完,又拉來了少府上官桀。

  和上官桀談完,還要與大鴻臚談。

  九卿必須要一一敲定。

  三公的話,公孫賀要救他的兒子,不敢反對。

  御史大夫暴勝之,據說和劉進的關係不錯,所以也不用擔心。

  漢帝要把確立司隸校尉權柄的障礙全部掃清,而後就是拉著霍光等人,

  把司隸校尉的結構確定下來。

  這是一個複雜的工作。

  雖然漢帝已經確立了司隸校尉的性質,但如果要實際操作起來,還有很多的工作。

  比如,司隸校尉歸屬,是外朝所轄,還是中朝所轄?

  外朝,歸屬丞相等所轄。

  中朝,直屬漢帝。

  再比如,範圍。

  京師極其周邊,具體包括哪些地區?

  是只有關中?還是包括河南郡?

  還有,司隸校尉的僚屬要多少人?什麼品秩?

  等等一系列的問題,可不是漢帝一兩句話就能確立下來。

  會不會遭遇地方的抵抗?

  會不會出現權柄過重的現象?

  漢帝確立了一個方向,具體的操作,就需要霍光等人進行商議,討論,

  最後成型。

  最關鍵的是時間!

  因為距離下次常朝,還有三天。

  三天時間裡,漢帝要清理所有的障礙,完成司隸校尉的初步搭建,最後制詔委任,司隸校尉才算是正式確立。

  待漢帝和霍光等人商討結束,天色已晚。

  他原本想去趙夫人那邊,畢竟已有很長時間沒有去探望趙夫人,還有他的幼子劉弗陵。

  但走到了半路,漢帝又突然改變了主意。

  「擺駕椒殿!」

  他想到,日間劉進拜見過衛子夫,所以想要詢問一下,衛子夫對劉進的看法。

  可是當他抵達椒殿之後,卻發現衛子夫並未迎接。

  漢帝讓人不要打攪,而是輕手輕腳來到了寢宮。

  宮中,溫暖如春。

  衛子夫正背對著門,坐在案前發呆。

  「皇后在想什麼?」

  漢帝突然有了一些促狹之心,時光仿佛回到了四十年前,他輕手輕腳走過去,突然抱住了衛子夫,笑嘻嘻問道。

  衛子夫嚇了一跳,但聽到漢帝的聲音,她忍不住笑了。

  伸手拍了拍漢帝的手臂,輕聲道:「我在看進的詩。」

  「他又作詩了?」

  漢帝聞聽,頓時來了興趣。

  他鬆開衛子夫,在案前坐下。

  「怎好端端,又作詩了呢?你讓他作的。」

  「倒也不是!」

  衛子夫輕聲道:「日間他陪我在花園散步,不知怎滴,突然變得有些傷感起來。」

  「華發稀疏未可簪,匣中寶劍付沉酣。美人遲暮將軍老,最是紅塵兩不堪—...」

  漢帝,愣住了。

  美人遲暮將軍老?

  他看了看身邊的衛子夫,又低頭看了一眼微微發福的身體。

  最是紅塵兩不堪,說的真好啊!

  「皇后,不知不覺四十餘載,你我都老了。」

  「是啊,進當時眼晴有點發紅,我問他,他卻說是被風塵迷了眼-—-」·

  他,有點難過。」

  漢帝,突然沉默了!

  衛子夫異問道:「陛下怎麼了?」

  「朕突然在想,把進推到前面,是不是正確。」

  「什麼推到前面?」

  漢帝沒有回答,臉上閃過一絲猶豫的表情。

  「陛下,你要讓進做什麼事?」

  「其實,也——·

  漢帝有點不知道從何說起。

  半響,他沉聲道:「自朕登基以來,看似一帆風順,實則屢遭磨難。最初,丞相田勢大,百官依附於他,使朕政令不得傳播。後朕不得不設立中朝以制衡-----田之後,又有河間王出來阻撓。幸虧當時衛青勢成,朕才得以將之驅逐廟堂。

  原本,朕想以太子入局,把朝野之間的宵小引出來,而後一舉剷除,便可為太子鋪平道路。哪知太子——---我原本已經失望,所以才坐視太子不管。

  可沒想到,進卻突然跳了出來。他雖非太子,確是朕的皇長孫,所作所為頗令朕倍感欣慰。」

  「陛下的意思是——」

  『蘇文,不過跳樑小丑耳,朕何嘗不知道他背後有人謀劃?

  可朕不確定他身後的人是誰,所以才想著用太子把那幕後之人釣出來。

  正好進站出來為太子鳴冤,朕便順水推舟-----只是,此舉甚險,朕也不知道進能否頂住。」

  衛子夫的面頰,抽動了一下。

  她和漢帝同床共枕四十餘載,那還能不清楚漢帝的意思,

  「所以昨夜——」

  漢帝沒有回答。

  「進此前說,繡衣權柄過大,朕深以為然。所以朕就打算藉此事,分割掉繡衣權柄。如此一來,江充反應不會過於激烈,另一方面,朕也可以順勢為之收回一些權柄。朕原本以為,進是最好的人選。但突然間,朕又覺得,

  有些委屈了他。」

  我就知道,那些探丸郎何以對廷尉獄那麼熟悉。

  我就知道,何以對方的反應如此激烈。

  一個蘇文而已,竟然要衝擊廷尉獄?

  便是衛子夫,也知道想要幹掉蘇文,又無數種辦法。

  衝擊廷尉獄刺殺蘇文,是最差的一個選擇。

  「那現在讓進退出——.

  「來不及了,他已經以身入局,現在哪怕朕想要他退出,都很困難。」

  「那就再增加他的權柄。」

  漢帝一眉,有些猶豫。

  「新設司隸校尉,已有中都官獄徒從千二百人,再加上虎豹營騎八百人,還有他母親為他從涼州抽調出來的二百精兵,實際已有兩千兩百人。再要增加的話,怕是不好過了朝議。」

  「陛下,那虎豹營騎可是進自己組建的。」

  「此話怎講?」

  「營地,是進自費搭建,兵馬,是進自費拍史家三郎去隴右招募購買;

  親隨,也是史家人使了麵皮討要過來。真要算起來的話,這虎豹營騎,只是進的部曲。」

  「皇后的意思是—」

  「進的私人部曲,怎可算入司隸校尉?」

  「倒也是這麼一個理。但朕把虎豹營騎納入司隸校尉,也是想讓進的負擔減少一些。」

  「哪有何必?進是我的長孫,做祖母的,賞賜進些許貼記錢,總不會有人說什麼吧。」

  「你是說,不納虎豹營騎?」

  「當年冠軍侯起家時,不也是衛青私下補貼的嗎?」

  衛子夫說到這裡,好像突然間想到了什麼。

  「陛下莫不是不放心?」

  「笑話,朕有什麼不放心。八百營騎,算上那二百親隨,五十宮衛,也不過千五十人而已。」」

  「那你還猶豫什麼?」

  衛子夫道:「要我說,陛下只與進一個殘營,已很不公平了。哪裡有隻兩部兵馬的營騎?」

  「怎地,你還打算讓他滿員不成?」

  「內有一營營騎,外有千二百徒從,再配備足夠的僚屬,且看哪家王侯公卿膽敢亂來。」

  漢帝眉頭一。

  「滿員營騎,花費可不小啊。」

  他輕聲道:「進的身家,你應該清楚。只這兩部人馬,他是靠著硬搶從史三郎手裡搶過來的。如果滿員的話,他這一營兵馬,只怕要在萬金之上,

  未必承受得起。」

  『我可以拿出五千金,實在不行,再讓衛廣拿萬金出來。衛伉整日遊手好閒,每日開銷甚巨,卻都花費在那些歌姬舞女的身上,或是鬥雞遛犬--——

  若青在世,定打斷他的狗腿。我去找他,讓他再出萬金。就不信,進做不出一番事業來。」

  「你這是豁出去了?」

  「他是我的長孫!」

  衛子夫語氣輕柔,卻帶著一絲剛烈之氣。

  兒子不成器,沒關係!

  我孫子成器,就足夠了——·

  漢帝,陷入了沉思,

  半響後,他輕聲道:「真要如此?」

  衛子夫看著漢帝問道:「陛下,還有其他選擇嗎?」

  漢帝沒有再回答。

  沉吟許久後,他對衛子夫道:「回頭你與史良娣說一下,讓她再找楊午,從涼州討要千二精兵。堂堂皇長孫的部曲,總不能儘是羌、氏。告訴楊午,此朕之決意。」

  說完,他笑了起來。

  「倒要看看,進能否攪動這朝野風雲。」

  夜色,深沉。

  皎月當空,繁星閃爍。

  坐落於長信宮東,毗鄰香室街的江府,側門打開,從外面迎進來了一隊車仗。

  馬車在跨院停下,從車上走下來一黑袍人。

  厚厚的袍服,掩蓋了他的身形。

  一頂兜帽,更看不清楚他的樣貌。

  「君侯,請隨我來。」

  江府管家迎上前,恭敬說道。

  那黑衣人點點頭,跟著管家走出跨院,沿著小逕行走,不多時便來到了一幢樓閣前。

  「阿郎在裡面恭候君侯。」

  黑衣人沒有說話,邁步走了進去。

  隨後,樓閣大門立刻關閉。

  那管家一揮手,百餘名衛士從暗中走出來,守在樓閣四周。

  而黑衣人,則逕自上了二樓。

  「你倒是悠閒。」

  黑衣人上了樓,便摘下了兜帽,露出面容。

  燈光照映,正是右丞相,澎侯劉屈,

  江充坐在酒案前,招手笑道:「君侯請坐,酒菜早已背後,只等君侯前來。」

  「你還有心情吃酒?」

  劉屈麓濃眉緊,在一旁的酒案前坐下。

  酒案之上,擺放著菜餚。

  旁邊有一個小火爐,上面放著銅釜,正溫著酒水。

  江充起身,給他滿了一杯。

  「此乃今年剛出窖的程鄉若下。正好我手下今日從雒陽返回,帶了些陽特產的朱櫻過來,正好佐酒。」

  酒桌上,一盤朱櫻,色澤深紅。

  劉屈捻起一枚來放進口中,而後飲了一口酒,輕輕點頭。

  「你倒是自在,有門下為你到處尋來珍美食。」

  「可珍美食再多,我也難以下咽。君侯,何以如此衝動,竟著人去衝擊廷尉獄?」

  劉屈頓時愣住了。

  日間,漢帝對江充的斥責聲,猶在耳邊迴響。

  劉屈一直以為,是江充派人刺殺蘇文。可現在聽上去,好像不是他想的那樣。

  「我?」

  他氣道:「我刺殺蘇文,有何好處?」

  「蘇文不是你的人嗎?」

  「一黃門耳,我要他何用?」

  他突然反應過來,看著江充道:「我還以為,蘇文是你的人呢。」

  江充微微眉,搖了搖頭。

  「陛下對我恩寵有加,我拉攏黃門有何用處?江充只需要認真做事,陛下便不會虧待我。」

  「你得了吧,你若是認真做事,便不會被罵的狗血淋頭。」

  打人不打臉!

  江充的臉,頓時黑了。

  「蘇文不是你的人,也不是我的人,那是誰的人?」

  劉屈吃了一口酒,也陷入了沉思。

  「也就是說,還有人?」

  江充倒吸一口涼氣,道:「誰?」

  「不知道!」

  「太子?」

  「不像!」

  「也許是自污?」

  劉屈麓一愣,但旋即又搖了搖頭道:「他若有如此手段,便不會成現在這幅模樣。」

  「那會是誰?」

  「上次長陵縣外,刺殺那史皇孫者何人?可查出來了?」

  「沒有!」

  「人言你繡衣權傾天下,耳目眾多。如今看來,也是誇張了。」

  「澎侯,我請你來,可不是讓你羞辱我的。」

  「難道不是嗎?」

  劉屈瞪大了眼晴,厲聲道:「殺我愛馬者,把馬首置於我的身上,卻沒有絲毫線索。」

  「我六條愛犬,還有老莊也死了。」

  「為什麼找不到兇手?」

  「我難道沒有找嗎?一開始,我以為是那史皇孫報復。但我查到最後,

  他身邊不過趙破奴父子和一個樊勝客,皆非兇手。後倉,是後來加入,乃夏侯始昌門人。夏侯始昌是你的人,何以他的門人,投到了史皇孫門下?還請澎侯解惑。」

  「後倉和夏侯勝有恩怨。」

  「那他身邊可就沒人了-—--—-一個史三郎,鬥雞遛犬之輩,交際廣闊,但和遊俠兒之間,矛盾很深。除此之外,就只剩下一個馮奉世,卻是最近才到他身邊。」

  「那不是劉進?」

  「我不確定。」

  江充深吸一口氣,一口吃下了酒水。

  「除非,他私下裡蓄養了死士。」

  「我在他家中有耳目,並無死士。

  「那就怪了,難不成是蘇文背後的人,想要挑起我們和太子發生正面的交鋒嗎?」

  「那究竟是誰?」

  劉屈的臉色,也不太好看。

  「此事先放在一邊,我今日邀澎侯前來,是想問問你,今日陛下的主張。」

  「司隸校尉?」

  「正是!」

  江充沉聲道:「司隸校尉一旦確立,我手中權柄至少要被分割走三成。

  特別是京師之地,我將徹底失去掌控。如此一來,我們再想要做什麼事,可就難了。」

  劉屈撓了撓頭。

  他也知道這不是一件好事。

  「陛下主意已定,再想要推翻,很難。」

  「那便坐視那史皇孫成事嗎?」

  「江充,有沒有一種可能,史皇孫是太子推出來的一枚棋子?」

  「不可能!你我皆知,太子和史皇孫並不和睦。」

  「若是假的呢?」

  「那樣的話,你我還有這滿朝文武,怕是都小了太子。」

  「試一試?」

  「怎麼試?」

  「讓章贛去在下次朝議時,彈劾太子。」

  「你繼續說。」

  「如果劉進有反應,就說明他們是假和睦;如果他沒有反應,便說明他們是真和睦。」

  江充然看著劉屈麓。

  「澎侯,你說反了吧。

  「不不不,蘇文一事,他父子通過劉據受辱,劉進出頭,得到了陛下的重視。司隸校尉一職,已經落在了他父子身上。所以他父子接下來,必然會保持原來的狀況,讓我們以為他們不和。所以,劉進不出頭,就說明他父子早已謀劃得當。」

  有點繞!

  但江充聽懂了。

  「為何讓章贛彈劾?」

  「我身邊,沒有合適人選。」

  「沒有合適人選?」

  「我才來長安多久,如何有人配合?」

  江充心裡冷笑一聲。

  你中山王一脈每年偷偷向長安投入了多少金錢,你當我不知道嗎?

  就算你沒有人脈,那李廣利呢?

  還有,夏侯勝那邊也有合適的人,你便調動不得嗎?

  不過是想坐收漁翁之利罷了。

  但劉屈所言,也不是沒有道理。

  江充也很想知道,太子到底是不是如他表面上看去的純孝仁厚,那樣軟弱可欺。

  軟弱,和隱忍是兩碼事。

  軟弱的太子,不必擔心。

  可如果是隱忍的太子.—·—.

  「澎侯,長陵縣的刺殺,真不是你所為?」

  「笑話,我殺他一個史皇孫作甚。」

  「他在孔雀天,薄了你我的臉面。」

  「那為何不是你指使呢?」

  「我乃臣子,怎會做這大逆不道之事?」

  劉屈嘿嘿笑了起來。

  而江充,則是一臉的無辜表情。

  那麼,究竟是誰?

  誰在暗處,攪動風雲呢?

  翌日,劉進早早醒來。

  昨日他返回侯府之後,可把李姝和王翁須嚇壞了。

  她們在侯府,也聽說了廷尉獄的事情。

  一個個都緊張壞了。

  李姝有了身孕,得知消息差點昏過去。

  幸虧王翁須站了出來,勸慰李姝說:「殿下如今和以前不同了!他身子健壯很多,且精通拳腳,還會使劍。馮奉世也非普通人,有他護衛,殿下一定不會有事。」

  「我知道!」

  「那你還擔心?」

  「你可別說了,你不一樣擔心嗎?」

  「我哪有!」

  「你手都在顫呢。」

  不過經過這麼一番言語,兩人也都冷靜下來。

  隨後,仲氏女回來,告訴二女,劉進無礙,已經奉旨前往未央宮了。

  這才讓李姝和王翁須兩人,徹底安心下來。

  午後,劉進返回侯府。

  那一身血污的模樣,又讓二女擔心了一番。

  劉進只能溫言勸慰,總算是讓二女冷靜下來。

  他洗了個澡,便早早睡下了。

  一夜未眠,再加上那一場搏殺,劉進也確實有些睏倦。

  一場好睡之後,總算是讓他恢復過來了精力。

  只是睜開眼之後,飢腸。

  從前夜到現在,他只吃了一頓飯。

  那燕米糰子當時挺頂餓,但在睡了一夜之後,便消化的乾乾淨淨。

  好在,李姝早有準備。

  她凌晨起床,便吩咐郭征卿準備膳食。

  劉進坐在廳堂上,大快朵頤。

  一大早吃水煮羊?

  家人們,誰懂啊!

  可這麼一頓,放在外面,普通老百姓可能一年下來,都吃不到他一頓的量·——

  羊,可是這個時代的珍美味呢!

  可我想吃紅燒肉,我想吃豬耳朵,我想吃豬蹄!

  劉進一邊吃,一邊在心裡念叨。

  西漢不是沒有豬肉,而且還挺豐富,許多普通人,也能吃得起。

  可是太單調了!

  加之沒有騙,所以豬肉並不如後世那樣美味。

  再加上作料—·

  這最關鍵的,還是作料啊!

  劉進這心裡,開始想著,如何才能把豬肉做的更加美味。

  「殿下,門外有一個叫杜延年的人,求見。」

  「誰?」

  劉進正抱著一根羊腿,聽到杜延年這個名字時,感覺有點耳熟,同時也很陌生。

  想起來了!

  前任御史大夫杜周的小兒子,暴勝之推薦過來的。

  「快快有請。」

  劉進忙放下羊腿,示意婢女取來溫水,用皂角子洗去了手上的油污,便快步走了出去。

  他不是多麼重視杜延年,而是重視暴勝之。

  暴勝之推薦過來的人,怎地也要給點面子。

  「殿下,門外有同觀和楊兩人求見。」

  劉進剛接待上杜延年,還沒等把杜延年領進客廳,馮奉世跑過來,說又有人登門。

  「同觀是誰?」

  劉進沒能反應過來。

  倒是杜延年聽到了,忙輕聲道:「應該是司馬觀,太史遷之子。楊好像是赤泉侯楊喜曾孫,也是功勳之後。對了,他也是司馬公的女婿,所以才會一起登門吧。」

  對對對,司馬遷的兒子。

  劉進一拍額頭,想了起來。

  二舅史全推薦的人嘛!

  原以為他二人很快就會登門,可沒想到現在才出現。

  X

  ..

  身邊有杜延年,劉進有點不知道該如何是好。

  倒是杜延年微微一笑,道:「不如,在下隨君侯一同迎接?」

  「甚好!」

  劉進鬆了口氣,連連點頭。

  對杜延年的感官突然好了很多,於是便拉著杜延年的手,一起來到了大門口。

  同觀和楊敞,年紀都不小了。

  同觀三十出頭,楊和他差不多,但年紀比同觀大幾歲,也是同觀的姐夫。

  他曾祖楊喜——·

  就是那個五個人一起分斬了霸王項羽屍體的楊喜。

  二人見到劉進之後,忙躬身行禮。

  楊道:「本該早來拜見君侯,可前些時候家中出了些許變故,所以便回家處理,未在長安。全翁傳信後,觀連夜趕往話音,直至昨夜,我二人才回來。」

  怪不得!

  劉進擺手表示無礙。

  家裡有事,情有可原。

  而且看他們匆匆趕來,想必也很急迫。

  看兩人衣看打扮,日子應該過的都不是很好。

  史全只說司馬遷的近況不好,但是對楊的情況並沒有說太多。

  所以,劉進也不是很清楚,二人目前到底是怎樣一個狀況。

  當然,他不會只敬衣冠。

  畢竟是二舅介紹來的人,他自然也非常熱情。

  先是與二人介紹了杜延年,而後才領著三人一同來到客廳。

  客廳門上,掛著厚厚的門帘。

  屋中放看六個火盆,也使得客廳的溫度不低。

  外面雖是陽光明媚,可也是真冷。

  畢竟,已經入冬了,這天氣比不得前兩月的舒適。

  「司馬公身體可好?」

  『最近入冬,天氣轉寒,家父嘗有不適。本來全翁說過之後,家父便想來親自向殿下道謝。只是身體一病,不宜出門。今日過來時,家父還讓觀轉達他的謝意。」

  「今年的天氣,確是比往年要冷,司馬公要好生休養,進還等著拜讀司馬公的著作呢。」

  「殿下讀過家父所著?」

  「此前有貨殖列傳一文流傳出來,進也是在偶然間獲得。拜讀之後,獲益匪淺。」

  同觀的臉上,露出了笑容。

  他原本有些緊張,但在聽到劉進對司馬遷的推崇之後,一下子鬆弛很多。

  「若家父知殿下喜他著書,定會非常高興。』

  而一旁杜延年在得知劉進有貨殖列傳一文之後,也露出了幾分嚮往之色貨殖列傳的傳播不是很廣,但是外界的評價很高。

  因為司馬遷的關係,貨殖列傳只在少部分人群中流傳,杜延年聽說過,

  卻未讀過。

  「幼公若敢興趣,回頭我贈你一卷便是。那等好文,確要為更多人閱讀才是。」

  「如此,多謝君侯。」

  「楊郎近來如何?」

  「啊,勞殿下牽掛,一切甚好。』

  「君侯身體如何?」

  楊敬的父親,名叫楊毋害,原本世襲赤泉侯。

  可是在元光二年,也就是公元前133年,因罪除侯。

  所以,準確來說,劉進無需稱呼楊毋害做君侯。但是從禮貌上而言,他稱呼一聲君侯,也沒有不當之處。

  細想一下,如果楊毋害還是赤泉侯的話,楊未必會娶司馬遷的女兒。

  身份不對等!

  「家父身體,也不是太好。此次返家,也正因為此。」

  劉進言語親切,也讓楊等人少了幾分緊張。

  「你們的來意,我已知曉。三位若不嫌棄,進萬分榮幸。只是,眼下進尚無法與三位一個準確的說法。但進可以保證,也就是這幾日,一定會與三位一個交代。」

  「能得君侯收留便是福氣,怎敢奢求太多。」

  「我的虎豹營騎,正在組建。不知三位可有興趣?」

  同觀和楊相視一眼,忙躬身道:「正要與淀野侯請益。」

  「幼公呢?」

  「我倒無妨,不過我與兵事並不熟悉,便去了軍營也無用處。倒是聽說君侯家中有不少藏書,延年斗膽,想要借閱一二。

  2,

  「那算不得甚事,便留下來就是。」

  眾人又說了一陣子話,同觀和楊敬急著想去軍營看望。

  劉進也不阻攔,讓馮奉世帶人,護送二人前往奉明。

  「延年,改日咱們去拜訪一下司馬公。」

  「這,好嗎?」

  司馬遷而今的身份,說實話確實有點尷尬。

  只因他得罪了漢帝,漢帝更有旨意:不用司馬後人一人。

  『我只想求書,陛下不會責怪。」

  「君侯若不在意,延年願意相陪。說實話,延年對司馬公手裡那部巨著,也是眼饞的很呢。」

  「哈哈哈,彼此彼此。」

  就這樣,杜延年便留在了侯府之中。

  他性格很溫和,且說話也是頗有條理。

  劉進和他很聊的來。

  一連兩日,兩人秉燭夜談。

  以至於王翁須私下裡對李姝嘀咕道:「之前有個趙奉先,如今又來了一個杜幼公,整日裡纏著殿下說話。」

  「翁須這是吃醋了!」

  「才沒有呢!」

  李姝最近有些懶惰,不好走動。

  她打趣王翁須道:「殿下將來時要做大事的,總要有人幫襯才好。如今好不容易有了人說話,是一件好事。這杜幼公,我曾聽我兄長說過,是有真才實學的人。」

  王翁須心中雖然有些不高興,但還是認可了李姝的話。

  殿下最近,教我練武的時間都快要沒了!

  「幼公精於刑律?」

  「此乃家傳,延年怎能懈怠?」

  杜延年道:「只是我對刑律的理解,與家父有些不同。也正因為此,家父一直不滿。他與我兩位兄長皆有安排,但對我卻沒有過問。不過,我不在乎,若論刑律,若講斷案,我那兩位兄長皆不如我。我生平只佩服一人,便是河南郡太守丞黃霸。」

  「黃霸?」

  「此人精通刑律,且能靈活運用刑律,斷案如神。」

  「是嗎?」

  「他為河南太守丞,河南郡在過往三年中,幾乎沒有一樁冤假錯案,便是廷尉也難以苛責。」

  劉進,露出若有所思的表情。

  黃霸!

  這是他第二次聽到這個名字。

  上一個提到黃霸的人,是前任京兆尹沈武。

  他對黃霸,也是非常的推崇。

  而今,杜延年也推崇黃霸,說明此人確有本事?

  狄閣老般的人物嗎?

  劉進這心裡,也暗自牢記下了黃霸的名字。

  「幼公精於斷案?」

  「倒是有興趣,當初家父為廷尉時,曾留下二十一卷斷案集,延年酌字酌句推敲,牢記在心中。只是家父斷案,用刑太重,與張湯走的是一個路子。延年閱讀家父留下的卷宗時,嘗以為有更多手段處理。一味酷刑,難免會有冤假錯案。」

  劉進的眼睛,眯成了一條縫。

  他拉著杜延年的手,直奔書房。

  「幼公可知霍?」

  「冠軍侯之子?」

  杜延年異說道:「延年自然知曉。」

  「我心中,有一樁疑惑。此事,只與幼公知曉,還請為我保密。』

  「什麼疑惑?」

  「我總以為,霍當年早天,別有內情。」

  「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