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承勛飲下杯中熱酒,將酒杯隨手放到桌邊,輕嘆道:「入京勤王之事,依元輔兄之見,如何推進才算妥當?」
江元輔捏住酒杯的手微微一頓,輕笑道:「我朝底蘊深厚,豈是區區建奴可比,今雖偶有微瑕,待各路勤王大軍一到,建奴必定土崩瓦解!」
這既是對整體戰事的大致預判,也是安撫之語,趙承勛對此還是有信心的,點頭道:「繼續往下說。」
「建奴自喜峰口入關,一路經龍井關、大安口,不過月余便至京師,可見沿途幾乎暢通無阻,朝廷急切間若要調兵,也只會是遼東、山東、山西和關中的兵馬!」
趙承勛道:「我卻還未收到任何調令!」
江元輔情知他是名門之後,一心想要重振家族聲威,往日每每相談,總會感嘆一句生不逢時,今日機會來了,又未曾得到朝廷信重,以至於自棄官職,也要北上保家衛國,倒也足以稱為忠義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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念及此處,江元輔再道:「也許朝廷只是忌憚楊大人往日背景,並無棄用將軍之意。」
楊國棟是閹黨,往日為了攀附權貴,竟認了魏忠賢為義父,近年來除了大肆斂財,還給此人立了生祠,如今魏忠賢已然遭了朝廷清算,楊國棟身為朝廷二品大員,一時還未牽連到他,不過此人早晚身首異處,也是人盡皆知之事。
趙承勛攥緊拳頭,猛然捶向桌面道:「奸賊累我,本官恨不得生啖其肉,以解心頭之恨!」
江元輔道:「朝廷此番棄用楊國棟,必然有防備之意,大人自棄官位,率領鄉勇進京勤王,其中忠勇,陛下必然看在心裡,此戰若是順利,大人說不得還能再進一步,做個都指揮使也不一定。」
趙承勛轉念一想,覺得山東都司也沒幾個比他強的,自家此番若能立下功勳,以如今陛下的為人,說不得還真能提拔一番。
「我若做了都指揮使,這濟南衛指揮使的位子,元輔兄必然當仁不讓。」
二人互給對方畫了個大餅,席間氣氛霎時歡快許多,趙承勛道:「歷城縣到底能湊多少鄉勇?」
江元輔身為指揮僉事,平日也負責統計鄉勇人數,只是如今衛所吃空餉都嚴重,更遑論根本無人監管的民間鄉野,遞上來三五千人,實際能有一兩千人都算燒高香了。
江元輔略一沉吟,捻著鬍鬚道:「總數能有一兩千人,若是能戰敢戰之士,怕是只有八九百人。」
八九百人聽起來不少,可放在趙承勛眼裡,實在是不值一提,其人皺緊眉頭道:「就不能多招一些?」
江元輔搖頭道:「兵在精而不在多,縣裡近年民生凋敝,能有千餘壯士已是上天垂憐,大人若是嫌少,可從沿途再行招攬,自歷城至京師,沿途幾百里路程,總有一二敢戰之士。」
趙承勛暗自點頭道:「元輔兄所言極是,只是若要沿途收攬壯士,咱們還需多備糧草軍械,總不能讓他們餓著肚子上陣。」
糧草後勤是江元輔的老本行,可他此刻卻有些犯難,皺眉道:「咱們此行乃是義舉,庫中糧草皆不能動,若要徵集錢糧,還得另闢蹊徑。」
「哦?」趙承勛道:「你有什麼主意?」
江元輔舊事重提道:「下官今日保舉之人,大人可還記得?」
趙承勛道:「你是說那個巨野鄉勇?」
江元輔點頭道:「正是此人!」
趙承勛輕笑道:「此事你都沒有辦法,區區鄉勇又能如何?」
江元輔道:「有些事你我不能去做,可不代表李盛不能做!」
趙承勛似乎想到了什麼,壓低聲音道:「元輔兄的意思是?」
「搶!」
江元輔言簡意賅道:「有王老大人帶頭,良善鄉紳必然踴躍募捐,可國家之事又豈能依靠一家一戶,咱們豁出命去保家衛國,那些惡紳一毛不拔卻能共享太平,此事於情於理都太過不公!」
趙承勛也覺得此言有理,自家腦袋拴在褲腰帶上,拼死拼活得來的太平,哪能容土豪劣紳白白享用。
可若是用強,此間也需有些門道,趙承勛道:「給他衛所官職倒是不難,只是日後若有麻煩,還不得落在咱們頭上?」
江元輔俯身靠近了些,帶著些不懷好意的笑道:「讓王老大人出面,在縣裡給他謀個妥當的差事,到時替咱們做了這事,張文士黃泥巴掉進褲襠里,還能說咱們什麼?」
趙承勛嘿嘿笑道:「即是懇求王老大人出面,官職小了反倒羞了大人的臉面,依本官看來,不妨給他謀個典吏,日後做事也方便許多。」
二人對此事可謂一拍即合,於是趁著次日王象晉親臨縣衙,縣中文武其樂融融之際,當著眾人的面,將此番要求連著各種訴求全盤托出。
饒是王象晉在此坐鎮,張文士還是面色一黑,言語間帶著些憤然道:「江大人剛替本官奪回稅糧,照理說,本官不該駁了大人的臉面,可張典吏做事素來穩妥,如今並未犯什麼大錯,貿然將他替換,只怕會寒了縣中人心。」
這話說的可謂入情入理,可落在江元輔耳中卻十分刺耳,江元輔面向張文士,皮笑肉不笑道:「你的稅糧已被土匪劫去,何以與本官繳獲混為一談?再者張典吏平白丟了縣中稅糧,那可是幾千石糧食,如何能算未犯大錯?」
張文士聞言一窒,一股無名怒火自心中奔騰翻湧,只是礙於王象晉在此坐鎮,這才深呼吸了幾口氣,儘量放平語調道:「縣中土匪如此猖獗,本就是衛所剿賊不力,大人治下如此動盪,難道還要強奪朝廷稅糧,再將罪責賴給本縣典吏不成?」
趙承勛道:「糧食並未進入衛所糧庫,乃是獻給王大人用作勤王聚兵之用,大人如此反覆提及,難不成是要延誤戰事,棄陛下安危於不顧?」
張文士面色大變,看向王象晉道:「大人切莫聽他一派胡言,下官對陛下忠心耿耿,天日可鑑!」
王象晉身為資深東林黨玩家,對這些小把戲實在提不起應對的興趣,清了清嗓子道:「些許小事,退敵之後再說不遲,歷城縣典吏辦事不力,暫且撤職留看,先讓……」
王象晉畢竟年老,一時沒想起李盛的名字,側頭看向趙承勛。
趙承勛會意道:「李盛!」
王象晉點頭道:「先讓李盛代行典吏之職,隨老夫北上抗敵,萬事待老夫擊退建奴之後再做打算!」
既然王象晉發話了,張文士自然不敢不給面子,哪怕心中再不情願,還是拱手道:「都聽老大人安排!」
此事既定,自有文書起草任命,隨後由驛卒快馬送至巨野村。
李盛文書接的莫名其妙,身後一眾人更是目瞪口呆,李三喜啞著嗓子道:「咱家盛子這是出息了?」
歷城縣新任典吏雖說不是自家直屬上司,位階卻比自己高了許多,那驛卒滿臉堆笑道:「大人接了文書便是典吏,是咱們歷城縣的四老爺了,必然是有出息的。」
李二興回過神來哈哈大笑,曹氏扶住他肩膀,眼眶中含著熱淚,神情既心酸又驕傲。
那驛卒原本有心攀個關係,見此處人數眾多,且個個情緒激動,也就熄了這般心思,抱拳行禮後,匆匆轉身回去復命。
李虎拿過那份文書,左看右看也搞不清楚,撓頭道:「三哥,典吏是個什麼職位?算不算個官?」
韓正道:「人家不是說四老爺嗎?那在縣裡絕對是響噹噹的人物,絕對算個官!」
其實典吏並不入流,屬於官員之下第一人,也就是縣中最大的吏員,平日負責縣中治安,比較類似後世公安局長的職務。
相比院裡眾人,李大有作為家中長輩,卻是想到另外一層,磕了磕手裡的菸袋,正色道:「盛子這幾日立的功勞,還不至於封他這麼大個官位,再者盛子交好的是衛所,今日卻是縣尊獎賞,其中說不得還有貓膩!」
李盛同樣想到其中問題,點頭道:「不管他們如何打算,必然是有用得著俺的地方,俺一會便去縣裡一趟,到時也就都明白了。」
李大又點了點頭,復又開始指揮眾人清掃衛生,挨家挨戶的散播消息,準備大宴全村,共同沾沾這份喜氣。
李盛趁著間歇的功夫,喊來韓正問道:「山里一共得了多少財貨?」
韓正四下看了看,壓低聲音道:「咱們這趟絕對發了,攏共得了三千七百多兩銀子,還有珠寶首飾沒算進去,依俺看,絕不會低於五千兩銀子!」
不過是個土匪窩而已,竟能擠出這麼多油水,想到方圓百里土匪橫行,李盛就心頭髮癢,恨不得即刻帶人剿了他們。
「一會你跟俺一起進城,將手裡銀子全部帶上,咱們占了人家的位子,這趟福禍難料,少不了要四處打點。」
韓正點點頭,尋了些古樸木箱裝滿財貨,又牽了三輛牛車等在門前,待眾人大致收拾妥當後,李盛便帶了十幾個護衛,徑直朝縣城而去。
三日間兩次進城,其中心情卻迥然不同,看門的門兵顯然提前得了消息,快步上來笑臉相迎道:「指揮使大人早有交代,典吏大人進城之後,直接去衛署相見便是,莫要去縣衙觸他們眉頭。」
李盛完全被蒙在鼓裡,遞了碎銀子給門兵,笑問道:「俺到現在也想不明白,如何就成了縣中典吏,兄弟若有內部消息就給俺說說,也省得稍後衝撞了指揮使大人!」
門兵咽了口唾沫,卻不敢收他的銀子,推脫道:「上面的事哪是俺一個門兵能知道的,大人自有福氣傍身,莫要折煞俺了。」
言罷,門兵轉身引著眾人來到衛署門前道:「大人莫怪,此處自有此處的規矩,弟兄們得在門外等著。」
李盛點點頭,簡單交代幾句之後,便隨門兵進門,待到走進正廳,見前幾日見的江元輔尚在下位坐著,當即意識到堂上之人的身份,行禮道:「卑職見過指揮使大人!」
趙承勛上下打量他一番,點頭道:「果然是少年英雄,怪不得江大人竭力保舉!」
李盛又朝江元輔行禮道:「謝大人提拔,卑職必定盡心竭力,以報大人厚恩!」
江元輔抬手虛扶,笑道:「本官見你有些本事,不忍明珠蒙塵,這才向王大人舉薦,若要報答,也該報答王大人才是。」
李盛繼續道:「還請大人為卑職指條明路!」
趙承勛與江元輔對視一眼,哈哈大笑道:「是個懂事的小子,你就直說吧!」
江元輔笑道:「建奴扣邊,王大人要組建民團北上抗敵!」
李盛心裡一驚,突然想起來崇禎二年一件大事,也就是後世所謂的己巳之變,建奴連破數座關隘,圍困京城接近月余,崇禎帝震怒,以至建奴退兵之後,還鬧出了誅殺袁崇煥之事,間接導致遼東明軍與朝廷離心離德。
不過那些事不是如今他能管的,李盛暗自嘆了口氣,恭敬道:「卑職願率隊前往!」
趙承勛十分滿意他的態度,點頭道:「本官不缺兵員,只缺錢糧!」
李盛道:「卑職恰好帶來三千兩銀子,願獻與大人,以充軍用!」
趙承勛看他愈發順眼起來,點頭道:「元輔兄慧眼識珠。」
江元輔也極為滿意道:「錢財還是其次,主要是軍糧,大軍北上,糧草切不可有絲毫疏忽。」
李盛小心道:「不知卑職如何效勞?」
江元輔將之前打算說了一遍,總結道:「若有土豪劣紳不願獻糧,就由你帶人前去疏通,不管用什麼手段,務必給本官湊出五千石軍糧!」
李盛心中豁然開朗,這廝明顯是要拿他當刀使,怪不得給他安排個典吏的職位,到時大牢里就算關滿了冤假錯案,也與他這個指揮僉事沒有半點干係。
官這東西,真是越做越精,李盛心中腹誹之後,正色道:「大人放心,俺就算舍了腦袋,將縣中豪紳得罪個遍,也定會湊夠五千石軍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