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1章 傷疤

  第111章 傷疤

  年三十的日頭落下。

  月亮側著臉頰,四野披上紅霞。

  朝日院的正堂內,炭火爐子燒得火熱,桌子上擺滿了盆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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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炸豆腐丸子、炸魚、白切雞、醬五花肉、蒸香腸……

  六七盤葷腥外,還有兩碟醃菜,一盤清炒的冬筍。

  自然也少不了酒。

  聽海閣年前專程送來的「玉泉燒」,酒色清亮,醇香芬芳。

  碗筷擺好,桌邊坐下主僕五人。

  放在洪府的其他地方,下人斷不能與主家同座,但朝日院內,自是循洪範的意思。

  劉嬸起身倒酒。

  洪範與湯大個用的是碗,桃紅柳綠兩個小姑娘用的是杯。

  僅有劉嬸以茶代酒,口口聲聲家裡要留個清醒人收拾。

  在洪範帶頭嘗了個丸子後,眾人開始動筷。

  待侍女們稍稍墊了肚子,洪範舉杯賀年。

  杜康入喉,霞飛雙頰。

  喜慶的氣氛在飯桌上滿溢。

  劉嬸說自己是如何走了半座城買到的豆腐,好吃又便宜。

  湯大個提到紅旗又欺負了哪家的馬兒,成了馬廄的霸主。

  桃紅柳綠則嘰喳著家生子間少男與少女的八卦。

  一時間其樂融融。

  五個人十盤菜,有洪範這位大胃王在,很快下去了小半。

  裝玉泉燒的瓷瓶也空了一半。

  對比洪府諸子弟,洪範在下人中名聲很好,寬和開朗且平易近人。

  但半年來,沒人敢對他有絲毫不敬與欺瞞。

  此事不僅僅關於武道。

  有人說是因為氣度,有人說是因為容貌,有人說是因為星君自然而生的威嚴。

  桃紅柳綠也是如此。

  相處了兩個月,她們但凡是被自家少爺多看了兩眼,都要期艾口吃起來。

  今日一家子同坐一桌,又飲得微醺,桃紅終於敢大著膽子與洪範說話。

  「少爺是大老爺的兒子,又未成家,怎麼不去雄光院吃年夜飯?」

  她撲閃著眼睛問道。

  「因為年夜飯要在家吃。」

  洪範笑答。

  「我的家是這朝日院,所以我人自然也在這。」

  桃紅柳綠聞言還有困惑,卻不敢再問。

  此時湯大個正傻樂著為自己斟酒,劉嬸則低頭吃菜。

  紙窗突然被映上五色光彩。

  片刻後,雷聲轟隆傳來。

  「是別家在放煙火了!」

  桃紅與柳綠雀躍道,巴巴地望向洪範。

  見後者點了點頭,她們便下了座椅,先熄了兩根蠟燭,又打開了窗門。

  與冷風一同竄進來的,是彩色的光。

  老實說,以洪範前世所見來對比,這煙火大約就是路邊店最小的十響禮花的水平。

  但他依然欣賞得很專注。

  隔著半個洪府,一枚枚流星升起,炸成不同的顏色。

  一道光就像是一位走馬觀花的客人,訪問每一個開著門窗的房間。

  流連一瞬後,不說道別便已離開。

  劉嬸與桃紅柳綠卻是看得痴了。

  洪家是金海城最富裕的家族,各房各院裡放煙花的不少。

  東邊暗下,西邊又亮起。

  各色光明斷續了一盞茶功夫才停歇。

  關好門窗,室內被炎流勁烘得快速回暖。

  桌上的菜餚已經被掃滅了大部分。

  「我倒是不知道,這世上的煙火原來已經有了這麼多色彩。」

  洪範隨口閒聊。

  「往年的除夕夜,府里也都會放煙火。可當時住得偏僻,我與嬸子只能在院牆上看到些邊角。」

  他說著笑了起來。

  「桃紅柳綠是新入府的,應該沒見過我們當時的住處——一個小院兩間小房,就住了我們兩人。」

  「不對,還有棵大槐樹。」

  「天開地闊,我獨占一隅;現在想來,倒也自在。」

  洪範用追憶的語氣說道。

  但他繼承而來的模糊記憶,在別人那裡,卻是刻骨銘心的傷疤。

  劉嬸終於按捺不住,落下淚來。

  「少爺淨說胡話,去年除夕你吃的是饃饃蘸醬。」

  她因心疼而低聲嚎啕。

  「整個桌上的肉菜,只有我討來的油渣和二房送的五兩下水……」

  燭火搖曳,劉嬸微垂面容也不擦淚,仿佛是醉了。

  「以前很苦,一點也不自在。」

  「朝日院比那時好十倍,好一百倍!」

  她從不知所措的湯大個手裡搶過酒碗,猛然灌了一口,然後淚光晶瑩地望著少爺。

  「少爺,你說,我們再不會回去了罷?」

  洪範聞言默然,而後豁得站起身來。

  他雙手恭敬端起酒碗,低半寸碰了碰劉嬸的碗沿。

  「嬸子,我向你保證,再不會回去了!」

  他說得前所未有地鄭重,一口將整碗酒飲得點滴不剩。

  小半個時辰後,殘羹冷炙被端回廚房,桃紅柳綠將桌子擦得發亮。

  亥時初剛過(晚上九點),朝日院外響起中氣十足的呼喊。

  「范哥兒,崔大少來啦!」

  洪福喊了兩圈,毫不見外地推開院門進來。

  洪範自屋內探頭,看到小胖子臉頰通紅,顯然是也飲了酒。

  而他身後,跟著第一次進朝日院的崔玉堂。

  「范哥兒,今晚是除夕夜,我家要打鐵花,特別來請伱和福哥兒!」

  崔大少滿面笑容,誠摯請道。

  「嬸子和老湯,還有兩位小娘子,都請一起……」

  「你真是有心了。」

  洪範笑著回道。

  以他今時今日在金海的位置,今晚來約的肯定不會少。

  但崔玉堂畢竟是城內大少圈子裡最會來事的。

  他年前就送了豐厚節禮,為劉嬸專門備了東西,這次過來還先去湊了洪福……

  「我知道你們家年年都要打鐵花,每次都是觀者如雲、人山人海。」

  洪範故意問道。

  「我們這可有六個人,會不會沒有位置?」

  「怎麼可能沒有位置?」

  崔玉堂笑容更盛。

  「再擠也絕不能擠著你和嬸子,否則便讓我第一個出去!」

  小半個時辰後,赤沙大道。

  人群擠滿了寬闊的街面。

  崔玉堂領著人一到,便有兩位候著的鐵匠學徒迎了上來,用健壯的胳膊替他們開路。

  斷山堂隔壁十字路口的開闊地上,搭起了一個一丈多高、綴滿了引火物的八角大棚。

  大棚中央,一根三丈高的長杆筆直樹著,頂上掛著一串鞭炮。

  棚下,五對赤著上身的壯年鐵匠拎著新熔化的鐵水,已經準備就緒。

  洪範幾人在街邊最好的第一排位置站定。

  待吉時將近,崔二爺整理儀容,步入街心。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