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幕垂落，覆壓千里青霧群山。
白日尚且溫和的山林，入夜後便徹底換了氣質。
山風穿盪溝壑，嗚咽低沉，吹得古木枝葉簌簌亂響。幽暗密林深處，時不時傳來幾聲獸吼低吼，遠近交錯，層層疊疊的殺機隱在漆黑夜色里，無聲蟄伏。
深山無月，濃黑如墨。
唯有一方巨石夾縫前，一簇篝火靜靜燃著，昏黃微光堪堪罩住丈許方寸地，勉強隔絕周遭徹骨陰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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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凱背靠岩壁端坐，身形挺直，不言不動，宛如一尊沉靜石像。
這是他第一次夜宿無人深山。
相較於村落的安穩煙火，荒山野夜最直白的規則，便是弱肉強食。
沒有鄰里人情，沒有世俗規矩，只有生靈本能的廝殺與掠奪。
連日深入山林歷練，他斬殺凶獸數十，肉身搏殺的章法已然熟練。但他心裡清楚，肉身強橫，只是立足山野的基礎。真正能讓人活長久的，從來不是蠻力，而是謹慎與隱忍。
他雙目閉合，看似沉眠，實則五感盡數放開。
耳聽百丈風聲草動，鼻辨四方血氣生機，細微異動無一遺漏。周身氣息盡數收斂，不泄半分鮮活氣韻，唯獨留著篝火一點生人動靜，似誘似守。
他不主動尋殺，卻也絕不放鬆戒備。
荒山黑夜，最忌大意。
哪怕是以他如今無瑕圓滿的凡軀，也經不起陰溝翻船。暗處的偷襲、群居妖獸的合圍、未知山林險地，任何一點疏忽，都可能致命。
時間一點點流逝，篝火枯枝緩慢燃盡，火光微微黯淡。
夜半時分，右側密林中，終於有異動悄然滋生。
不是狂風驟動的猛撲，是極輕、極緩、刻意壓著節奏的草葉摩擦聲。
來人……或是來獸，極為狡詐。
柳凱眼皮未動，呼吸平穩，身形分毫未變，裝作全然未知的模樣。
心底卻已然鎖定了暗處的動靜。
片刻後，兩道幽綠冷芒，自黑暗中緩緩浮現。
是黑毛獠。
青霧山深處常見的群居凶獸，生性陰狡，晝伏夜出，從不正面硬拼，慣於潛行試探、伺機偷襲、群起圍殺。
此刻露頭的兩隻，體型瘦小，氣息微弱，明顯是族群里負責探路試探的先鋒。
它們隔著數丈幽暗，死死盯著篝火旁靜坐的少年，瞳孔收縮，滿是忌憚與貪婪。
篝火的光亮、鮮活的生人血氣，在漆黑深山裡，就是最誘人的獵物訊號。
兩隻黑毛獠遲疑許久，見靜坐人影始終死寂不動，終究壓不住凶性，四肢蹬地，驟然竄出密林！
黑影破空，獠牙森白，帶著刺骨腥風，直撲柳凱胸腹要害！
速度極快，角度刁鑽，是這類凶獸刻在骨子裡的獵殺本能。
就在二者即將貼身的剎那。
一直紋絲不動的柳凱，身形驟然一晃。
沒有驚天威勢，沒有誇張動作，只是簡簡單單側身、抬掌、扣壓。
動作穩、准、狠，不帶半分多餘花哨。
兩聲短促的悶壓聲同時響起。
柳凱雙掌精準扣住兩隻黑毛獠的脖頸，手腕微收，借著二者前沖的慣性，輕輕一擰。
骨裂輕響轉瞬即逝。
兩隻方才還凶煞十足的獠獸，四肢瞬間癱軟，連掙扎的機會都沒有，便徹底沒了生機。
全程不過一瞬。
出手，制敵，收尾，乾淨利落，不見半分戾氣。
柳凱隨手將兩具獸屍丟至一旁，目光淡淡掃向幽深密林深處。
他清楚，這只是試探。
群居凶獸，從不會單獨行動。
果不其然，林間暗處，數道幽綠眸光隱隱閃爍，死死鎖定此處，卻再也不敢上前半步。
同伴瞬息斃命的結局，讓剩下的黑毛獠徹底生出忌憚。
它們狡詐凶蠻，卻也惜命。
柳凱沒有追入密林絞殺。
黑夜視野受限，林中地形複雜，草木叢生，暗處不知藏著多少埋伏。貿然深入，是蠢事。
能守，便不主動冒進。
他重新坐回原地，無視暗處窺視的凶眸，任由篝火微微搖曳。
暗處的黑毛獠僵持良久，始終尋不到半點破綻，終究不甘地緩緩褪去，潛藏進深林夜色之中，再無聲息。
山林重歸死寂。
柳凱依舊閉目靜坐，心神沉斂。
白日岩洞石壁的上古殘文，悄然在腦海中回放。
「體為道基，靈為羽翼。」
現世修士，多棄本逐末，貪求靈力境界，輕視肉身根基，看似進階飛快，實則前路狹隘，隱患暗藏。
他壓境不破，蟄伏歷練，打磨凡軀，夯實本源。
不追速成，不貪捷徑。
道理簡單，卻極少有人耐得住寂寞，守得住本心。
長夜漫漫，無波無瀾。
柳凱就這般靜守篝火，不言、不動、不躁。
不驚殺、不喜勝、不惑寂。
只是靜靜熬著夜色，熬著歷練，熬著屬於自己的漫長根基。
他不急著變強，不急著出山，不急著奔赴所謂的大荒機緣。
大道無速，唯穩可長。
不知過了多久，夜色漸淺，漆黑的天際邊緣，透出一縷微薄的魚肚白。
漫漫長山之夜，安然度過。
篝火燃盡，餘燼微涼。
柳凱緩緩睜眼，眸光平靜無波，不見半點歷練後的起伏。
一夜靜坐，一夜守夜，一夜觀山林兇險。
心性、膽識、戒備之心，無聲之中，又沉澱一層。
東方破曉，晨光初透林海。
新一日的深山歷練，悄然開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