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少保?蘇大人?」
李蓮英見蘇長青發呆,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您沒事吧?是不是嚇著了?」
蘇長青的眼珠動了一下。
他緩緩抬起手,摸了摸臉上的血跡。
然後把那根沾血的手指,放進嘴裡,嘗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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鹹的。
苦的。
「沒事。」
蘇長青開口了,聲音平靜得讓人害怕。
「我只是在想,這王浩然死得太便宜了。」
「應該把他碎屍萬段,把他的頭掛在城門口,讓所有人都看看,這就是跟乾爹作對的下場。」
李蓮英聽得背脊發涼。
狠人啊。
連死人都不放過。這蘇長青,比他們東廠還要狠毒!
「是是是,蘇大人說得對。」
李蓮英賠笑,「咱家這就讓人去辦,一定把這事兒辦得風風光光的!」
「不必了。」
蘇長青轉過身,向外走去。
「這件事,我親自去辦。」
「我要親自送他上路。」
走出詔獄的大門,外面的雨還在下。
蘇長青抬頭看著漆黑的夜空。
沒有星星。
就像這大寧朝的官場,黑得伸手不見五指。
「老王。」
蘇長青在心裡輕輕說道。
「你先走一步。」
「別走太快。」
「等我把這天捅個窟窿,把那幫鬼都抓下去給你墊背,我就去找你喝酒。」
「到時候,咱們不談國事,只談風月。」
蘇長青走進雨中,任由冰冷的雨水沖刷著身上的血跡。
但他知道,有些血,是洗不掉的。
它會滲進骨子裡,並時刻提醒著他:
別忘了。
你要把這齣戲,唱到最後。
……
菜市口,那是京城戾氣最重的地方。
今日的天空依舊呈現出一種令人窒息的鉛灰色,雨絲像斷了線的珠子。
噼里啪啦地打在青石板上,混著泥水,變成渾濁的暗流。
刑台高聳,一根掛杆孤零零地立在風雨中。
杆頂,懸著一顆頭顱。
那是王浩然。
這位曾經剛正不阿,被譽為「大寧脊樑」的刑部尚書,此刻卻披散著頭髮,雙目圓睜,死死地盯著正前方的皇宮,盯著這混沌的人世間。
在那張寫著「通敵巨貪」的告示牌下。
一群衣衫襤褸的地痞流氓正領著幾個無知的百姓,手裡抓著爛菜葉、臭雞蛋,甚至還有沾了屎的石頭,正發瘋似地往那顆頭顱上砸。
「打死這個貪官!」
「呸!虧我以前還以為他是好人!」
「三百萬兩啊!這吸血鬼喝了咱們多少血!」
污言穢語,伴著穢物,一下下砸在王浩然那張已經蒼白僵硬的臉上。
不遠處,一座茶樓的二樓雅座。
蘇長青穿著一身極盡奢華的紫蟒袍,手裡端著一杯熱氣騰騰的極品龍井。
他坐在窗邊,面無表情地看著這一幕。
他的身邊,坐著一臉得意的李蓮英。
「蘇少保,您看這場面,多熱鬧。」
李蓮英翹著蘭花指,指著下面的人群。
「這就是跟咱們九千歲作對的下場。哪怕他死了,也得讓他遺臭萬年,讓他做鬼都抬不起頭來。」
蘇長青沒有說話。
他只是機械地端起茶杯,送到嘴邊,卻怎麼也喝不下去。
那茶水裡倒映著他的臉。
那張臉,蒼白,扭曲,像是一個剛從地獄爬出來的惡鬼。
「轟!」
就在這時,樓下突然傳來一聲巨響。
只見一道黑影如同狂怒的獅子,撞開了圍觀的人群,衝進了刑場。
「都給我滾!」
顧劍白。
他沒有穿鎧甲,只穿了一身素白的麻衣。
手裡提著那把殺人無數的刀,雙眼赤紅,渾身散發著令人膽寒的殺氣。
「誰敢動他!誰敢侮辱王大人!」
顧劍白一刀劈碎了用來阻擋的柵欄,刀鋒指著那些還在扔石頭的地痞,發出一聲悽厲的咆哮。
「那是大寧的忠臣!那是為了你們能吃飽飯而死的清官!」
「你們這群瞎了眼的狗東西!誰再敢扔一下,老子活劈了他!」
地痞們被這股殺氣嚇傻了,一鬨而散。
顧劍白扔掉刀,噗通一聲跪在掛杆下,仰頭看著那顆淋著雨的頭顱,淚如雨下。
「王大人……」
「我不信!我不信你會貪污!我不信你會通敵!」
「我帶你回家!我不能讓你在這受這種委屈!」
說著,顧劍白就要爬上杆子去搶人頭。
「那是……顧劍白?」
李蓮英在樓上眯起了眼。
「這人果然跟王浩然是一夥的。蘇大人,要不要趁機把他……」
李蓮英做了一個抹脖子的動作。
「閉嘴。」
蘇長青把茶杯重重頓在桌上,茶水濺了一桌。
他站起身,大步流星地向樓下走去。
「你要幹什麼?」李蓮英一愣。
「我去教訓教訓這個不知天高地厚的武夫。」
……
刑場上。
顧劍白剛爬了一半,就被人拽住了腳踝。
「下來!」
蘇長青用力一扯,把顧劍白拽了下來,摔在泥水裡。
「蘇長青?!」
顧劍白從地上爬起來,看到是蘇長青,眼中的怒火更盛。
「你來得正好!你告訴我,這是不是你的主意?是不是你把他害成這樣的?!」
「是!」
蘇長青回答得斬釘截鐵。
「啪!」
蘇長青反手就是一個耳光,狠狠地抽在顧劍白的臉上。
這一下極重,打得顧劍白嘴角溢血,整個人都懵了。
「你瘋了嗎?顧劍白!」
蘇長青指著他的鼻子,大聲怒罵,唾沫星子噴在他臉上。
「你是個將軍!是金吾衛指揮使!你跑來這劫囚場?你是想造反嗎?」
「王浩然是欽犯!是魏公公親自定的罪!你現在把他的頭搶回去,你是想告訴全天下,你顧劍白也是他的同黨?你想讓金吾衛那幾萬兄弟跟你一起掉腦袋?」
蘇長青是吼出來的。
這一吼,震住了顧劍白。
他看著蘇長青。
雨水順著蘇長青的臉頰流下,流過他的眼睛。
顧劍白突然發現,蘇長青的眼角裂開了。
那流下來的,不是雨水,也不是淚水,而是兩道觸目驚心的血水。
那是極度悲痛、極度壓抑之下,崩裂的眼眶。
他在哭。
他在流血淚。
顧劍白的怒火瞬間熄滅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徹骨的寒意和心痛。
「蘇兄……你……」
「給我忍著!」
「你想讓他白死嗎?!」
蘇長青一把揪住顧劍白的衣領,把他拉到自己面前,用只有兩個人能聽到的聲音,從牙縫裡擠出幾個字。
「別動。」
「看著他。」
「好好看著他現在的樣子。」
「把這一刻刻在你的骨頭裡,融進你的血里。」
「這是魏忠賢欠我們的。也是我欠他的。」
「我們要留著命,去討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