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閒聊

  蘇府的後花園裡,兩匹通體赤紅、神駿非凡的汗血寶馬正被拴在海棠樹下,不安地刨著蹄子。

  它們是草原上的風,是北蠻皇室的驕傲。

  但此刻,它們只是兩盤行走的食材。

  「老爺,刀磨好了。」

  福伯手裡提著一把明晃晃的屠刀,老淚縱橫。

  「真殺啊?這可是日行千里的神駒啊,聽說在黑市上能換半個城池呢。」

  蘇長青躺在藤椅上,臉上蓋著一本《大寧律》,悶聲道:「殺。現在就殺。我要吃紅燒馬肉,多放姜,去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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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現在看到這兩匹馬就來氣。

  這就是那個腦子有坑的北蠻王子送來的友誼見證。

  每看到它們一次,蘇長青就會想起自己背負的那「民族英雄」的沉重枷鎖,還有那欠系統的十年半壽命。

  「只有把它們吃了,變成大糞,才能解我心頭之恨。」蘇長青惡狠狠地說。

  而且,殺御賜寶馬,也是一種暴殄天物、不識大體的惡行吧?

  這能不能回點血?

  「可是老爺,這馬看著通人性啊……」福伯手都在抖,實在下不去手。

  就在這時,牆頭上傳來一聲輕笑。

  「蘇大人若是想吃肉,顧某請你吃全聚德的鴨子如何?這兩匹馬是英雄配,殺了未免太可惜。」

  蘇長青拿開臉上的書,眯著眼往上看。

  夕陽的餘暉下,顧劍白正騎在他家牆頭上。

  他沒穿那身殺氣騰騰的飛魚服,而是一身月白色的常服,手裡提著兩壇封著紅泥的酒,衣擺隨風輕輕飄動。

  少了平日裡的肅殺,多了幾分江湖遊俠的落拓不羈。

  「顧大人。」蘇長青翻了個白眼,「我家有門。大門,側門,後門,都有。你是屬壁虎的嗎?非要爬牆?」

  顧劍白縱身一躍,輕飄飄地落在院子裡,落地無聲。

  「走門那是拜訪同僚。」

  顧劍白把酒罈放在石桌上,自顧自地坐下。

  「翻牆,那是來看朋友。」

  蘇長青心裡一堵。

  朋友。

  這個詞從顧劍白嘴裡說出來,怎麼就那麼燙耳朵呢?

  「誰跟你是朋友。」

  蘇長青嘟囔著,身體卻很誠實地從藤椅上挪了下來,坐到了石桌對面。

  沒辦法,那酒太香了。

  壇封還沒開,那股醇厚的酒香就已經勾住了他的魂。

  蘇長青這幾天心情鬱悶,正缺這一口。

  「這是什麼酒?」蘇長青問。

  「梨花白。」顧劍白拍開泥封。

  「是京城老字號醉仙居埋在地下二十年的陳釀。我不懂酒,但我知道蘇大人是個雅人,這酒配你。」

  蘇長青冷笑:「雅人?顧大人眼瞎了吧?我是個俗人,俗不可耐的那種。我只喜歡金子和權力。」

  顧劍白沒反駁,只是倒了兩碗酒,推給蘇長青一碗。

  酒液清冽,映著天邊的殘陽,像是一汪琥珀。

  「蘇大人。」

  顧劍白端起酒碗,看著蘇長青,眼神清澈得讓蘇長青不敢對視。

  「這裡沒有外人,沒有皇帝,沒有御史,也沒有百姓。」

  「咱們能不能卸下面具,好好說會兒話?」

  蘇長青端著酒碗的手頓了一下。

  面具?

  他笑了,笑得有些苦澀,也有些張狂。

  「顧劍白,你覺得我在戴著面具?」

  蘇長青一口飲盡碗中酒,辛辣的液體順著喉嚨燒下去,卻燒不熱他那顆漸漸冰冷的心。

  「如果我說,這就是我的真面目呢?」

  蘇長青指著自己的鼻子,眼神兇狠。

  「我貪財,好色,怕死,虛榮。在冀州給災民吃沙子,是因為我想省錢。在醉夢樓潑茶,是因為我嚇尿了。在朝堂上罵北蠻王子,是因為我喝多了發酒瘋!」

  「我做的每一件事,出發點都是為了我自己!為了私利!」

  「我根本就不在乎這大寧朝是死是活,也不在乎百姓是苦是樂!」

  「這就是我!一個徹頭徹尾的奸臣!一個小人!」

  蘇長青一口氣說完,死死盯著顧劍白。

  信啊!

  你快信啊!

  我都自爆到這個份上了,你能不能別再用那種看聖人的眼神看我了?真的很滲人啊!

  顧劍白靜靜地聽著。

  他沒有生氣,沒有失望,甚至連表情都沒有變一下。

  他只是默默地給蘇長青又倒了一碗酒。

  然後,他笑了。

  笑得很爽朗,露出一口潔白的牙齒,眼角的笑紋里藏著無盡的包容。

  「我不信。」

  這三個字,輕飄飄的,卻像是一座山,直接把蘇長青壓死了。

  「奸臣?」

  顧劍白搖晃著酒碗。

  「奸臣會為了不相干的災民,把抄家得來的銀子全換成糧食?奸臣會為了一個賭坊里的民女,不惜得罪九指龍背後的勢力?」

  「奸臣會為了不讓戰爭爆發,把自己的腦袋別在褲腰帶上,去挑釁北蠻王子?」

  「蘇長青。」

  顧劍白看著他,語氣變得無比溫柔,又無比篤定。

  「你騙得了天下人,騙得了你自己,但你騙不了我。」

  「我看過你在刑部大牢面對張正屍體時的眼神。那裡面的失落和悲涼,裝不出來。」

  「我看過你在醉夢樓撕毀名畫時的手,雖然在抖,但抓得很穩。那是為了大局不得不毀掉心愛之物的痛苦。」

  「你一直在用惡來偽裝你的善。」

  「因為你知道,在這個渾濁的世道里,好人是不長命的。只有裝成壞人,才能活下去,才能做你想做的事。」

  顧劍白伸出手,想拍拍蘇長青的肩膀,但又收了回去。

  「蘇長青,你明明心懷天下,卻非要裝出一副奸佞模樣。明明做了聖人的事,卻非要往自己身上潑髒水。」

  「你這樣活著……不累嗎?」

  蘇長青呆呆地看著顧劍白。

  累嗎?

  真他娘的累啊。

  比在公司加班熬PPT還累一百倍。

  可是,我不是裝的啊!我是被逼的啊!

  蘇長青張了張嘴,想辯解,想反駁,想告訴他系統的存在。

  但他發現自己發不出聲音。

  看著顧劍白那雙充滿了信任、理解、甚至帶著一絲心疼的眼睛,蘇長青的心裡突然湧起一股巨大的酸楚。

  這就是朋友嗎?

  哪怕你是個爛人,他也能在垃圾堆里找出你的閃光點,然後把它擦亮,當成寶貝一樣捧在手心。

  這世上,怎麼會有這麼傻的人?

  「喝酒。」

  蘇長青低下頭,掩飾住眼底的一抹水光。

  「顧大人這酒不錯。可惜,我這種人不配喝。」

  「你配。」顧劍白和他碰了一下碗,「這世上若你都不配,那就沒人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