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時間失去了概念。
黑暗。漫長而無邊無際的黑暗。
直到某一刻,一點光亮刺破了這層黑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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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長青猛地睜開眼睛。
入眼是一片陌生的潔白。
不是木頭的房梁,不是紙糊的頂棚,而是平整潔白的天花板,角落裡還嵌著一個發著柔和白光的圓盤。
他想坐起來,卻發現身體有些僵硬。
耳邊傳來一陣有節奏的「滴滴」聲。
他轉過頭,看到床邊擺著一台心電儀,上面跳動著綠色的波浪線。
「我沒死?」
蘇長青張了張嘴,聲音有些乾澀。
他舉起手,想揉揉眼睛。
動作停住了。
那是一雙年輕的手。
皮膚緊緻,手指修長,沒有老年斑,也沒有那雙拿了十五年掃帚留下的老繭。
他猛地坐起身,拔掉了手背上的管子。
他赤著腳跳下床,衝進旁邊的洗手間。
鏡子裡,是一張二十多歲的臉。
那是他穿越前的臉。
年輕,充滿朝氣,穿著一身藍白條紋的病號服。
蘇長青愣住了。
他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臉,又摸了摸胸口。
那裡沒有皺紋,沒有老年時那種胸悶氣短的感覺。
「回來了?」
蘇長青喃喃自語。
「我在那個世界過了一輩子,只是一場夢?」
不,那不是夢。
那種刻骨銘心的記憶,那些日日夜夜的操勞,阿千臨死前手心的溫度,顧劍白送別的背影,趙安肩膀上沉重的龍槓……
這一切都太真實了。
他推開洗手間的門,衝出病房。
走廊里很安靜,地面鋪著光亮的大理石。
他跑到走廊盡頭的窗戶前。
外面的景象讓他瞳孔猛地收縮。
高樓。
直插雲霄的高樓。
巨大的玻璃幕牆反射著陽光。
街道上車水馬龍,但那些車沒有馬,也沒有冒著黑煙的煙囪,它們造型流線,無聲地滑過路面。
這像是現代的地球,但又不像。
因為那些高樓的頂端,都保留著中式的飛檐翹角。
街道上的標語和GG牌,寫的都是繁體漢字。
遠處,一座巨大的廣場中央,矗立著一座黑色的鐵塔。
那鐵塔的造型,分明就是當年西郊煉鋼廠的一號高爐。
蘇長青的心跳開始加速。
他回到病房,在床頭柜上發現了一個黑色的方塊。
那是一個平板電腦。
他顫抖著手點亮屏幕。
日期顯示:【大寧歷1345年】
蘇長青的腦袋「嗡」的一聲響了。
大寧?
這裡還是大寧?
他沒有回到地球,或者說,這個世界已經發展成了另一個現代文明。
他手指飛快地在屏幕上滑動,搜索著歷史。
關鍵詞:蘇長青。
屏幕上跳出了無數條信息。
【蘇長青(崇文十五年-天佑三十年):大寧工業之父,攝政王,義王。永寧十年進士,永寧十三年平冀州旱災,除奸佞,輔佐寧肅宗趙致,平北蠻,定南洋。永寧十四年受肅宗託孤,成大寧第一攝政王,輔佐幼帝趙安……他開啟了第一次工業革命,奠定了大寧現代化的基礎……】
看著那些熟悉的文字,蘇長青的眼眶濕潤了。
那些不是夢,那是真的歷史。
他繼續往下看。
他想看看趙安,看看那個他一手帶大的孩子,後來怎麼樣了。
關鍵詞:【天元帝趙安】
頁面刷新了。
【天元帝趙安(天佑元年-新紀元十年):大寧末代皇帝,現代民主共和之父。】
【國祚:大寧王朝(君主專制時期)至天佑三十五年終結。】
「什麼?!」
蘇長青失聲叫了出來。
「天佑三十五年?那是……我死後五年?」
「大寧亡了?」
一種巨大的憤怒瞬間湧上心頭。
他花了畢生心血建立的工業帝國,他教導了十幾年的皇帝,竟然在他死後五年就亡了國?
「趙安!你這個敗家子!」
蘇長青的手指狠狠地戳著屏幕。
「我把那麼多工廠交給你,把那麼精銳的軍隊交給你,你竟然只守了五年?!」
他憤怒地翻閱著歷史記錄,想要找出是誰滅了大寧。
是西方的列強?還是內部的叛亂?
然而,隨著他閱讀的深入,他臉上的憤怒逐漸凝固,最後變成了震驚。
歷史記載如下:
【天佑三十五年,冬至。】
【天元帝趙安於太和殿召集文武百官,及全國各省工會、商會、農會代表三千人。】
【帝頒布《退位詔書》與《憲法草案》。】
蘇長青點開那份退位詔書的原文。
屏幕上顯示出一張泛黃的舊照片,那是趙安親筆書寫的聖旨。
字跡剛勁有力。
內容如下:
「朕幼承庭訓,受教於義王蘇長青。義王曾言:天下者,非一人之天下,乃天下人之天下。又言:機器既轉,民智已開,則舊制必成桎梏。」
「朕執政二十載,見工廠遍地,學堂林立。百姓知書達理,工匠精益求精。然朝堂之上,仍有跪拜之禮;衙門之中,仍存家天下之私。」
「朕深恐一旦朕躬不濟,繼任者昏聵,則義王畢生心血,將毀於一旦。工業之巨輪,若無明燈指引,必將碾碎蒼生。」
「故,朕今日做一決斷。」
「自即日起,廢除君主專制。改大寧為大寧共和國。」
「皇室退位,不再干預政事,只作為國家象徵,守望社稷。」
「國家權力,歸於議會。議會代表,由士農工商各界公推。」
「朕,趙安,願做這大寧共和國的第一位公民,亦願做這皇權時代的掘墓人。」
「以此,告慰義王在天之靈。」
蘇長青看著這段文字,手在劇烈地顫抖。
他想起當年在攝政王府的棋局。
他告訴趙安:「搬開他們,踢開他們,碾碎他們。」
他以為趙安學會了做皇帝。
卻沒想到,趙安學會的是如何不做皇帝。
趙安明白,蘇長青建立的那個龐大的工業機器,其力量過於恐怖。
如果掌握在一個獨裁者手中,一旦失控,就是災難。
為了保護這個國家,為了保護蘇長青的遺產,趙安選擇了最徹底最決絕的方式,把自己,連同那把龍椅,一起搬開了。
蘇長青繼續往下看。
【新紀元元年,趙安被推選為大寧共和國首任執政官,後改稱總統。】
【他在任十年,完成了國家體制的平穩過渡。】
【十年後,趙安主動卸任,徹底退出政壇,隱居西郊,以此確立了權力不可終身的憲法原則。】
【此後三百年,大寧雖歷經風雨,但政體穩固,科技昌明,成為全球第一強國。】
【皇室雖保留尊號,但已無實權,僅作為文化象徵存在。直至新紀元三百年,末代皇室後裔主動申請取消帝號,徹底融入平民。】
蘇長青放下了平板電腦。
他走到窗前,看著外面那個陌生而又熟悉的世界。
這就是趙安交出的答卷。
那個曾經在紫禁城裡騎自行車的少年,那個在西郊大食堂里吃紅燒肉的皇帝,用一種超越了時代的氣魄,完成了一場沒有流血的革命。
他沒有敗家。
他把這個家,分給了天下人。
蘇長青換上了衣服,走出了醫院。
他不知道自己為什麼會復活,也許是上天想讓他看看這結局。
他走在寬闊的街道上。
路邊有賣電子產品的商店,有播放著全息GG的屏幕。
人們穿著時尚的衣服,臉上洋溢著自信的笑容。
他來到市中心的那個廣場。
廣場中央,矗立著兩座巨大的銅像。
左邊一座,是一個老者。
他穿著長衫,手裡拿著一捲圖紙,目光深邃地望著遠方。
那是蘇長青。
右邊一座,是一個中年人。
他穿著簡樸的中山裝,手裡拿著一把剪刀,正在剪斷身上的龍袍。
那是趙安。
銅像的基座上,刻著一行大字:
【工業賦予我們力量,民主賦予我們尊嚴。】
蘇長青站在銅像下,仰望著那個曾經跟在自己身後叫「亞父」的人。
「好小子。」
蘇長青笑了。眼淚順著年輕的臉龐流了下來。
「你比我強。」
蘇長青沒有去打擾這個世界。
他就像一個普通的遊客,在這個他親手奠基,卻又完全不同的城市裡遊蕩。
他去了西郊。
那裡已經建成了一座巨大的「工業博物館」。
當年的靜園還在,被完好地保存了下來。
他走進那間熟悉的院子。
柿子樹還在,比當年更粗壯了。
樹下立著兩塊石碑,一塊是「蘇氏阿千」,一塊是「大寧工匠蘇長青」。
在兩塊碑的旁邊,還多了一塊小小的石碑。
上面刻著:【大寧公民趙安之墓】
原來,趙安死後,也沒有入皇陵。
他選擇了回到西郊,回到了老師和親人的身邊。
蘇長青蹲下身,撫摸著那三塊石碑。
他仿佛又看到了當年的場景。
阿千在廚房裡忙活,趙安在院子裡騎車,顧劍白在喝酒,莫天工在擰螺絲。
那些轟轟烈烈的歲月,最終都化作了這樹下的泥土。
但他們留下的東西,卻在這片土地上生根發芽,長成了參天大樹。
蘇長青站起身。
夕陽西下,金色的陽光灑在博物館的玻璃幕牆上,反射出耀眼的光芒。
一列磁懸浮列車無聲地從遠處的軌道上掠過,速度快得驚人。
「義王。」
一個稚嫩的聲音在身後響起。
蘇長青回過頭。
一個戴著紅領巾的小學生正站在那裡,手裡拿著一朵小白花。
「您是義王嗎?」小學生眨著大眼睛,「我剛才看您長得好像銅像上的人。」
蘇長青笑了笑,搖了搖頭。
「我不是義王。」
他彎下腰,幫小學生整理了一下紅領巾。
「我只是一個來看望老朋友的過客。」
「小朋友,你知道這三塊碑是誰嗎?」
「知道!」
小學生驕傲地挺起胸膛。
「老師講過。中間的是義王爺爺,他教會了我們造機器。右邊的是天元爺爺,他把國家還給了我們。左邊的是阿千奶奶,她是義王爺爺最親的人。」
「真乖。」
蘇長青摸了摸孩子的頭。
「把花獻給他們吧。」
小學生走上前,恭恭敬敬地把小白花放在三塊石碑的中間。
蘇長青轉過身,向著大門走去。
他的腳步很輕快。
他不需要再去干涉什麼,也不需要再去證明什麼。
這個世界已經長大了,不再需要家長的嘮叨。
他走出博物館的大門,融入了熙熙攘攘的人流中。
在他的身後,那棵老柿子樹在風中沙沙作響,像是在揮手告別,又像是在低聲訴說著那個關於鐵與血,權與民的古老故事。
大寧的故事結束了。
但新的故事,才剛剛開始。
(已完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