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7章 阿千病了

  蘇長青放下酒杯,看著遠處漸漸沉下去的夕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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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步子大不大,不是我們說了算的。」

  蘇長青緩緩說道。

  「這世界就像一列火車。一旦啟動了,就停不下來。」

  「年輕人有年輕人的活法。他們不敬祖宗,是因為他們相信自己的雙手能創造未來。」

  「老顧。」

  蘇長青指了指院子外正在奔跑的顧鐵山。

  「你看那孩子。」

  「他身上背的是複合弓,腰裡別的是高碳鋼打的刀。他不用像你當年那樣,拿命去填戰壕。」

  「這就是我們努力的意義。」

  「我們把路鋪好了,至於他們往哪走,那是他們的事。」

  「我們這些老傢伙,只要坐在這兒,看著就行了。」

  顧劍白順著蘇長青的手指看去。

  少年正在追逐一隻野兔,身手矯健,充滿了活力。

  「是啊。」

  顧劍白笑了,眼角的皺紋舒展開來。

  「只要他們不再挨餓,不再受欺負,那就值了。」

  天快黑了。

  顧劍白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塵土。

  「走了。」

  他戴上斗笠,拿起桌上的錫酒壺。

  「這一走,不知道什麼時候還能再來。」

  「我的腿腳不好了,騎馬都費勁。」

  蘇長青也站了起來,送他到門口。

  「想來就來。我這兒隨時有酒。」

  「鐵山!走了!」

  顧劍白喊了一聲。

  少年滿頭大汗地跑了回來,手裡提著一隻野兔。

  「蘇伯伯,這個給您!」

  少年把野兔遞給蘇長青。

  「拿著吧,這小子孝敬你的。」顧劍白翻身上馬,動作雖然遲緩,但依然利落。

  「老蘇,保重。」

  顧劍白坐在馬上,拱了拱手。

  「你也保重。」

  蘇長青提著野兔,站在門口。

  馬蹄聲再次響起。

  顧劍白帶著養子,沿著山道慢慢遠去。

  夕陽將他們的影子拉得很長,最後消失在柿子林的盡頭。

  阿千走了出來,站在蘇長青身邊。

  「走了?」

  「走了。」

  蘇長青把野兔遞給阿千。

  「晚上加個菜。」

  「好。」

  阿千接過野兔,又幫蘇長青攏了攏衣領。

  「起風了,進屋吧。」

  「嗯。」

  蘇長青轉身,看著這個陪伴了自己半生的人。

  夕陽的餘暉灑在阿千的臉上,將她的白髮染成了金色。

  「阿千。」

  「哎。」

  「這一輩子,辛苦你了。」

  阿千的手顫了一下。

  她抬起頭,看著蘇長青,眼角有些濕潤,但嘴角卻帶著笑。

  「老爺說哪裡話。」

  「能陪著老爺,是阿千的福分。」

  「只要老爺不嫌棄阿千笨手笨腳的,阿千就一直陪著您。」

  蘇長青伸出手,輕輕拍了拍阿千的手背。

  那隻手粗糙,溫暖。

  「回家吧。」

  「哎,回家。」

  兩人並肩走進院子。

  身後的木門「吱呀」一聲關上了。

  院子裡,柿子樹的葉子又落下幾片。

  遠處的群山漸漸隱入夜色,只剩下頭頂那幾顆早早亮起的星星,靜靜地注視著這間普通而又不普通的農家小院。

  這裡沒有史書上的宏圖霸業,沒有朝堂上的爾虞我詐。

  只有一盞昏黃的油燈,兩碗熱氣騰騰的小米粥,和兩個相依為命的老人。

  這就是蘇長青的晚年。

  平靜,安詳,且真實。

  ……

  天佑三十二年的冬天,來得比往年都要早。

  隱霧山的柿子樹葉子掉光了。

  光禿禿的枝幹伸向灰白色的天空,上面還掛著幾個沒摘淨的凍柿子,經過幾場霜雪,已經變成了黑褐色,縮成了一團。

  山裡的風很硬。

  風從窗戶縫隙里鑽進來,吹得桌上的油燈火苗搖晃不定。

  入冬後的第一場雪剛落,阿千就病倒了。

  起初只是咳嗽。

  蘇長青坐在炕頭看書,聽見外屋廚房裡傳來壓抑的咳嗽聲。

  那聲音悶在胸腔里,像是拉風箱一樣,伴隨著沉重的喘息。

  「阿千。」

  蘇長青放下書,喊了一聲。

  「哎,老爺。」

  阿千的聲音有些啞,但很快就回應了。

  緊接著是水瓢碰擊水缸的聲音。

  「水開了,我這就給您泡茶。」

  蘇長青穿上鞋,掀開棉門帘走了出去。

  廚房裡全是白色的水蒸氣。

  阿千正彎著腰,站在灶台前。

  她的一隻手撐著灶台邊緣,另一隻手拿著水瓢,身體隨著咳嗽劇烈地顫抖。

  蘇長青走過去,握住了她的手腕。

  那手腕很細,皮膚鬆弛,而且滾燙。

  「你發燒了。」

  蘇長青皺了皺眉。他伸手摸了摸阿千的額頭。

  那裡熱得燙手,全是虛汗。

  「沒事,老爺。」

  阿千想要把手抽回去,「就是昨兒個洗衣服受了點涼。我熬點薑湯喝喝發發汗就好了。」

  「回屋躺著去。」

  蘇長青拿過她手裡的水瓢,扔回水缸里。

  「可是早飯還沒……」

  「我做。」

  蘇長青不容分說,攙扶著阿千往裡屋走。

  阿千的身子很輕,輕得像是一把乾柴。

  蘇長青心裡沉了一下。

  他平日裡只顧著看書、釣魚,竟沒發現阿千什麼時候變得這麼瘦了。

  把阿千安頓在熱炕頭上,給她蓋了兩床厚棉被。

  蘇長青轉身回到了廚房。

  他站在灶台前,看著那些鍋碗瓢盆,一時有些發怔。

  這幾十年來,無論是當年在攝政王府錦衣玉食,還是後來在西郊吃大食堂,亦或是到了這山里隱居,他從來沒有自己動過手做飯。

  他知道怎麼造槍造炮,知道怎麼治理國家,但他不知道這灶膛里的火該怎麼生。

  蘇長青蹲下身,抓了一把乾草塞進灶膛,劃著名火柴點燃。

  乾草燃得很快,冒出一股濃煙,嗆得他直咳嗽。

  他學著阿千以前的樣子,往裡面添煤塊。

  但這煤塊是冷的,壓滅了剛起來的火苗。

  他試了三次,才把火生起來。

  蘇長青的手上沾滿了黑色的煤灰。

  他舀了一瓢水倒進鍋里,切了幾片姜,又抓了一把米。

  他在灶台前坐了一個時辰,看著那鍋粥慢慢煮開。

  這粥煮得太稠了,還有點糊味。

  當他端著這碗賣相極差的粥走進裡屋時,阿千正閉著眼睛昏睡。

  她的呼吸很急促,喉嚨里發出呼嚕呼嚕的聲響。

  蘇長青把粥放在炕桌上,坐在旁邊,靜靜地看著她。

  阿千的病沒有好轉,反而越發重了。

  第三天,她已經起不來床了。

  蘇長青決定下山請大夫。

  外面的雪下得很深,沒過了膝蓋。

  山道難行,馬車上不去。

  蘇長青換上了一雙高幫的膠靴,穿上那件舊的大氅,拿了一根粗木棍。

  「老爺……」

  阿千在炕上醒了,聲音微弱,「這麼大的雪,您別去了。我躺兩天就好。」

  「閉嘴。」

  蘇長青給她掖了掖被角。

  「把那碗水喝了。等我回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