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5章 退休生活(三)

  正吃著,一陣騷動從街頭傳來。

  「讓開!讓開!」

  只見幾個巡邏的騎著自行車,在前面開道。

  後面跟著一輛敞篷的四輪馬車。

  車上坐著兩個人。

  一個是穿著便服的皇帝趙安,一個是皇后劉若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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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們沒有帶大批的侍衛,就像是一對普通的富家小夫妻出來逛街。

  百姓們認出了皇帝,紛紛想要下跪。

  趙安站起來,笑著擺手。

  「都起來!都起來!今晚沒有皇帝,只有來逛夜市的食客!」

  趙安看到了坐在角落裡的蘇長青。

  他眼睛一亮,拍了拍劉若蘭的手,指了指這邊。

  馬車停下。

  趙安和劉若蘭走了過來。

  「老爺子,您也在這兒?」

  趙安沒有叫義王,而是隨口叫了聲老爺子,顯得格外親近。

  「這家的炒肝地道?」

  「地道。」蘇長青沒有站起來,只是往旁邊挪了挪,「坐下嘗嘗?」

  趙安也不客氣,拉個板凳就坐下了。

  劉若蘭則規規矩矩地給蘇長青行了個晚輩禮,然後坐在阿千旁邊。

  攤主嚇得手都在抖,盛炒肝的勺子差點掉進鍋里。

  「給我也來一碗。」趙安對攤主喊道,「多放蒜!」

  四個人,就這麼圍著一張油膩膩的小方桌,吃著這幾文錢一碗的吃食。

  「老爺子。」趙安一邊吃一邊說,「朕打算明年開始,在全國推行義務小學。」

  「不用教太深的,就教識字和算術。錢從商局的利潤里出。」

  「我想讓大寧的孩子,都能看懂報紙,能算清楚帳。」

  蘇長青停下勺子,看著趙安。

  「這事兒花錢可不少。」

  「若蘭算過了。」趙安看了一眼身邊的皇后,「只要把內務府的開銷再壓兩成,再加上南洋那邊的稅,夠了。」

  「那就做。」

  蘇長青點了點頭。

  「識字的人多了,這機器才有人開,這道理才有人懂。」

  他看著眼前這對年輕的帝後,看著周圍喧鬧的人群,看著遠處工廠上方那永不熄滅的火光。

  夜風吹過,帶著夏日的燥熱,也帶著勃勃的生機。

  蘇長青覺得,這碗炒肝,比當年宮裡的御宴還要香。

  他把最後一口湯喝完,放下了碗。

  周圍的喧囂聲似乎在這一刻變成了一首宏大的交響樂,為這個正在崛起的工業帝國伴奏。

  而蘇長青,這個曾經的指揮者,如今終於可以坐在台下,安安心心地當一名聽眾了。

  ……

  京西百里之外,有一座孤零零的山嶺,名為隱霧山。

  山腳下沒有工廠,也沒有那日夜不息的蒸汽轟鳴聲。

  這裡只有大片的柿子林,到了這個時節,紅彤彤的柿子掛滿了枝頭,沉甸甸地壓彎了樹枝。

  蘇長青的宅院就坐落在這片柿子林的深處。

  這是一座極為普通的青磚瓦房,比起當年京城裡的攝政王府,甚至那座西郊的靜園,都顯得寒酸了許多。

  院牆是用碎石壘起來的,上面爬滿了枯黃的爬山虎。

  清晨的風帶著深山的寒意。

  院門「吱呀」一聲開了。

  蘇長青穿著一件厚實的深藍色棉袍,手裡拿著一把竹掃帚,走出門來。

  二十年已過,他老了。

  這一年他已經到了花甲之年。

  曾經挺拔的背脊如今微微有些佝僂,那頭烏黑的頭髮已經全白了,梳理得整整齊齊,束在頭頂的木簪里。

  臉上布滿了深深淺淺的皺紋,尤其是眼角,那是歲月刻下的痕跡。

  他並沒有請傭人,也不許周圍的保甲派人來伺候。

  蘇長青慢吞吞地揮動著掃帚,清掃著門前的落葉。

  他的動作很慢,每掃幾下就要停下來,直起腰喘幾口氣。

  「老爺,您怎麼又自個兒動上手了?」

  阿千從院子裡快步走了出來。

  她也老了。

  五十多歲的年紀,鬢角染了霜。

  她身上穿著一件乾淨的灰色夾襖,袖口套著藍布護袖。

  雖然臉上有了皺紋,但那雙眼睛依然清亮,透著股利索勁兒。

  阿千伸手奪過蘇長青手裡的掃帚。

  「昨兒個下了霜,地氣涼。您這老寒腿受不住。」

  蘇長青沒有爭辯,順從地鬆了手。

  他把雙手攏在袖筒里,看著阿千熟練地把落葉掃成一堆。

  「閒著也是閒著。」

  蘇長青的聲音有些沙啞,語速也很慢。

  「活動活動筋骨,身上暖和。」

  「那也不能幹這個。」

  阿千一邊掃地,一邊數落著。

  「屋裡的爐子剛生好,您進屋歇著去。我熬了小米粥,還貼了您愛吃的玉米餅子。」

  蘇長青笑了笑,轉身往回走。

  他走到院子裡的石桌旁坐下。

  石桌上刻著楚河漢界,棋盤的溝壑里積了一層薄薄的灰。

  他抬頭看向東方。

  隔著重重山巒,那是京城的方向。

  雖然看不見,但他知道,那裡現在肯定已經是濃煙滾滾,車水馬龍。

  而這裡,只有風吹過柿子樹的沙沙聲。

  這種安靜,他用了十五年才適應。

  快到晌午的時候,山道上傳來了馬蹄聲。

  不是那種急促的戰馬奔騰聲,而是那種老馬識途,慢悠悠的踢踏聲。

  蘇長青正坐在屋檐下曬太陽,手裡捧著一卷已經翻爛了的農政全書。

  阿千正在院子裡晾曬剛洗好的床單。

  「有人來了。」

  阿千停下手中的活計,有些疑惑地看向院門。

  這隱霧山偏僻,平時除了山下的獵戶偶爾送點野味上來,幾個月也見不到一個外人。

  馬蹄聲在院門口停住了。

  緊接著,是一陣沉穩的敲門聲。

  阿千擦了擦手,走過去打開院門。

  門外站著一個高大的身影。

  那人穿著一身黑色的粗布衣裳,頭上戴著斗笠。

  雖然衣著樸素,但那股子從骨子裡透出來的肅殺之氣,是怎麼也遮不住的。

  他摘下斗笠,露出一張飽經風霜的臉。

  一道猙獰的傷疤從左邊眉骨一直延伸到下巴,那是舊傷,已經變成了暗紅色。

  「阿千姑娘。」

  那人咧嘴一笑,牙齒依然潔白,只是那鬍子已經花白了。

  「哦不對,現在該叫千姑姑了。」

  阿千愣了一下,隨即驚喜地叫出聲來:

  「顧侯爺?」

  蘇長青聽到了動靜,放下書,扶著膝蓋站了起來。

  「誰來了?」

  「老蘇!」

  門外那人大步走了進來。

  他走路的姿勢有些跛,左腿明顯有些吃力。

  那是顧劍白。

  大寧的定南侯,曾經威震南洋的提督。

  如今,他也是個半截身子入土的老頭了。

  顧劍白走到蘇長青面前,上下打量了一番。

  「行啊你。」

  顧劍白把斗笠隨手扔在石桌上。

  「躲在這窮鄉僻壤里修仙呢?我找了你大半個月,才摸到這兒。」

  「你怎麼來了?」

  蘇長青指了指對面的石凳。

  「坐。」

  顧劍白也不客氣,一屁股坐下,從懷裡掏出一個錫酒壺,放在桌上。

  「想找人喝酒,翻遍了京城,沒一個能喝到一塊兒去的。莫天工死了,周子墨那老小子現在忙得腳不沾地,整天圍著那些冒煙的機器轉。」

  「張猛也死了,他兒子成了南洋的土皇帝,獨立為國了,成了大寧的附屬國。」

  「想來想去,也就只有你這兒清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