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2章 來自南洋的信

  天佑四年的九月,白露已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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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京城的秋天來得格外爽利。沒有了夏日的悶熱,天空呈現出一種高遠的瓦藍色。

  護城河邊的柳樹開始落葉,黃色的葉片落在水面上,隨著微波打著旋兒。

  西郊火車站。

  這裡已經不再是半年前那個簡陋的木質站台。

  經過工部的擴建,這裡變成了一座擁有三個月台、兩座貨倉的龐大建築。

  「嗚,」

  一聲悠長的汽笛聲打破了清晨的寧靜。

  一列掛著十二節車廂的貨運列車,噴吐著白色的蒸汽,緩緩駛入站台。

  車輪與鐵軌摩擦,發出刺耳的剎車聲。

  這列車是從天津衛開來的。

  車廂門剛一打開,一股濃烈而奇異的香氣便涌了出來,瞬間蓋過了站台上原本的煤煙味。

  那是丁香、肉豆蔻、胡椒混合在一起的味道,中間還夾雜著生橡膠那種特有的膠皮味,以及熱帶木材的辛辣氣息。

  「卸車!動作快點!」

  身穿灰布工裝的搬運工們一擁而上。

  他們扛起一個個沉重的麻袋。

  麻袋上印著「大寧南洋建設總署」的黑色印章,旁邊還標註著貨物的名稱和產地。

  【馬六甲·白糖】、【獅子島·生膠】、【七星礁·乾魚】。

  一名管事的拿著帳本,站在車廂旁清點。

  「這批貨是送進宮裡的嗎?」

  「不是。」

  商局的押車夥計擦了擦汗。

  「這是給西市口的南洋百貨行送的。王爺說了,好東西不能光給宮裡用,得讓京城的老少爺們兒也嘗嘗鮮。」

  夥計從懷裡掏出一個小布袋,遞給管事的。

  「這是在那霸港收的黑糖,嘗嘗,甜著呢。」

  管事的捏了一小塊放進嘴裡。

  那種濃郁的焦糖甜味在舌尖化開。

  「真甜。」

  管事的感嘆道。

  「以前這種糖,一斤得要二兩銀子。現在聽說只要三百文?」

  「那是。」夥計拍了拍車廂。

  「咱們的艦隊把南洋打下來了,這糖就像運沙子一樣運回來。以後啊,京城的糖葫蘆都能裹兩層糖。」

  紫禁城,御書房。

  窗戶開著,秋風吹動著桌案上的宣紙。

  小皇帝趙安並沒有在批奏摺,而是對著面前的一個白瓷杯子發愁。

  杯子裡盛著一種黑褐色的液體,冒著熱氣,散發出一股焦糊中帶著微酸的味道。

  蘇長青坐在對面,手裡也端著同樣的一杯。

  「亞父,這真的是喝的?」

  趙安端起杯子,聞了聞,眉頭皺成了川字。

  「這味道,像是熬糊了的中藥。」

  「這是咖啡。」

  蘇長青喝了一口,面不改色。

  「這是從西洋人的商船上截獲的,據說是產自更西邊的天方國,後來在南洋也有種植。」

  「西洋人管這個叫提神水。」

  蘇長青拿起旁邊的一個銀罐子,用勺子舀了兩大勺白得像雪一樣的粉末放進趙安的杯子裡。

  「加點糖。」

  「這是馬六甲新糖廠出的精製白糖。比咱們以前吃的紅糖要純淨得多。」

  趙安看著那白色的晶體在黑水中迅速溶解。

  他試著喝了一口。

  入口先是苦,然後是濃烈的甜,最後回味中帶著一種奇異的香醇。

  「咦?」

  趙安的眼睛亮了。

  「有點意思。喝下去身子暖洋洋的,腦子也清醒了不少。」

  「這就對了。」

  蘇長青放下杯子。

  「陛下,臣請您喝這個,不是為了嘗鮮。」

  蘇長青指了指桌上的那罐白糖。

  「以前,這種白糖只有西洋人能造,他們把糖賣給我們,一斤要換走我們十斤茶葉。」

  「現在,周子墨在馬六甲建了糖廠,用了新的脫色工藝。這糖是我們自己造的。」

  「這一罐糖,成本不過十文錢。」

  趙安看著那罐糖,神色變得嚴肅起來。

  他現在已經能聽懂這些數字背後的含義了。

  「亞父的意思是,我們不僅搶了他們的地,還搶了他們的生意。」

  「正是。」

  蘇長青站起身,走到窗前。

  「顧劍白在前方用炮火開路,我們在後方就要用商品去占領市場。」

  「當京城的百姓都習慣了吃便宜的白糖,穿便宜的棉布,用便宜的橡膠底鞋子時。」

  「就算有一天有人想把南洋還回去,百姓們也不會答應。」

  「這就是民心所向。」

  趙安又喝了一口那黑色的苦水。

  這一次,他覺得這苦味里,多了一份甘甜。

  午後的長安街,正在經歷一場蛻變。

  這條連接著皇宮和外城的主幹道,幾百年來一直鋪著青石板。

  青石板雖然古樸,但時間久了,坑窪不平,且縫隙里容易積水。

  馬車跑在上面,顛簸得厲害。

  現在,工部的施工隊把青石板撬開了。

  他們並沒有換上新的石板,而是推來了一車車灰色的漿糊。

  那是從西郊水泥廠運來的「洋灰」。

  百姓們圍在路邊,好奇地看著。

  「這灰泥能鋪路?一下雨不就成爛泥塘了嗎?」一個老漢擔憂地說道。

  「老丈,您就看好吧。」

  一名工部的小吏手裡拿著圖紙,指揮著工人們將水泥倒在碎石路基上,用木板刮平。


  工人們動作麻利。

  攪拌、鋪設、壓光。

  原本坑坑窪窪的路面,變成了一條平整的灰色長帶。

  而在路的一側,還發生著另一件新鮮事。

  幾個工人正在挖坑,豎起一根根黑色的鑄鐵管子。

  管子頂端是一個帶著玻璃罩的燈頭。

  「這是啥?」百姓們更好奇了。

  「這是氣燈。」小吏解釋道,「西郊那邊的煉焦廠,煉煤的時候會出一種氣。以前都燒掉了,現在王爺讓鋪了管道,引到城裡來。」

  「這氣能點燈?」

  「能。比油燈亮十倍,還不用添油,擰開閥門就亮。」

  百姓們嘖嘖稱奇。

  他們雖然不懂什麼叫煉焦,什麼叫管道。

  但他們看得到,這京城的模樣,是一天一個變。

  顧府的後院,依然是那般清淨。

  顧青婉坐在窗前的榻上,手裡拿著一封信。

  信封上貼著那霸港的郵戳,那是大寧剛剛建立的軍事郵政系統。

  信是顧劍白寫的。

  妹親啟:

  見字如面。哥在南邊一切都好。這裡的海很藍,就是太熱了。每天身上都是粘的。

  前些日子我們在馬六甲打了一仗。西洋人的城堡看著挺嚇人,其實不經打。鎮遠號兩炮下去,牆就塌了。

  隨信帶去了一些小玩意兒。有一盒紅色的寶石,是從當地土王那裡買的。還有幾匹西洋的蕾絲布,聽說京城的姑娘們現在流行這個。

  對了,周子墨那小子最近挺忙的。他天天在工地上曬得跟個黑炭似的。不過他讓我給你帶個話,他在馬六甲的海邊撿了很多貝殼,挑了最好看的,準備回來給你做一個風鈴。

  勿念。兄劍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