立秋。
北方的風開始轉向,不再是從南邊吹來的帶著濕氣的熱風,而是從陰山北麓刮過來的干風。
風裡夾雜著細碎的沙粒,打在人的臉上,有一種粗糙的疼痛感。
大同府,大寧北疆的重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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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座古老的城池矗立在黃土高原的邊緣,城牆由夯土和青磚砌成,牆體上布滿了風蝕的痕跡和刀劍留下的深痕。
城牆外,是一望無際的荒原,枯黃的野草在風中倒伏。
沉悶的轟鳴聲打破了大同府午後的死寂。
守城的士兵靠在牆垛上,眯著眼睛看向南方的官道。
那裡揚起了一條長長的灰龍。
不是騎兵。
騎兵的馬蹄聲更加清脆,細碎。
這種聲音低沉,連續,還伴隨著一種奇怪的「嘎吱」聲。
那是顧劍白率領的輜重車隊。
幾百輛經過改裝的四輪大車,排成一列縱隊,緩緩駛向城門。
守城的什長瞪大了眼睛。
他從未見過這樣的車。
車輪不是木頭的,而是包裹著一層黑乎乎的東西,上面沾滿了塵土。
車軸處也沒有發出那種缺油的尖嘯聲,而是被某種厚重的油脂封住了。
拉車的也不是普通的挽馬,而是從京城精選出來的健騾。
更讓他感到陌生的是那些押車的士兵。
他們沒有穿鮮紅的鴛鴦戰襖,也沒有戴顯眼的紅纓頭盔。
他們渾身上下都是一種灰撲撲的顏色,那是剛出廠的灰綠棉布軍服,在塵土中幾乎與周圍的荒原融為一體。
他們腳上蹬著黑色的高幫靴子,走路時沒有布鞋那種拖沓的聲音,而是一種富有彈性的沉悶聲響。
「開城門!新軍入城!」
傳令兵揮舞著令旗。
厚重的包鐵木門緩緩打開。
顧劍白坐在第一輛馬車上。
他沒有穿鎧甲,只穿了一件同樣的灰綠軍服,左臂雖然已經拆了繃帶,但依然習慣性地垂在身側。
他的腰間掛著那把莫天工特製的轉輪手銃,槍套是用硬牛皮壓制的,表面泛著油光。
車隊駛入城內。
街道兩旁擠滿了圍觀的邊軍和百姓。
他們看著這支奇怪的隊伍,眼神中充滿了疑惑。
沒有長槍如林,沒有刀光閃爍。
這些士兵肩上扛著的火槍,在他們看來就是一根根燒火棍。
這種東西在邊軍眼裡是不可靠的代名詞。
裝填慢,怕風,怕雨,還沒等點著火,蠻子的馬刀就已經砍到脖子了。
「這就是京城來的援軍?」
一個臉上留著刀疤的老兵啐了一口唾沫,小聲嘀咕。
「穿得跟叫花子似的,連個護心鏡都沒有。靠他們去擋阿史那隼的十萬鐵騎?怕是給蠻子送菜都不夠。」
顧劍白聽到了這些議論。
他面無表情,沒有解釋。
他只是轉頭看了一眼身後那輛被油布裹得嚴嚴實實的大車。
那裡面裝著五千卷鐵棘。
那是比任何鎧甲都要堅硬的防線。
總兵府的大堂內,氣氛比外面的風沙還要乾燥。
顧老將軍坐在主位上。
他今年已過六旬,鬚髮皆白,但身板依然硬朗。
他穿著一身磨損嚴重的鎖子甲,手邊放著那把跟隨了他幾十年的斬馬刀。
顧劍白站在堂下,行了一個標準的軍禮。
「末將顧劍白,奉攝政王之命,率新軍五千,運抵軍械物資,前來大同協防。」
顧老將軍看著這個幾年未見的侄子。
顧劍白變了。
以前的顧劍白,身上帶著一股子世家子弟的銳氣和驕傲,總想著在陣前斬將奪旗。
現在的顧劍白,眼神沉穩,甚至有些陰鬱,身上帶著一股說不出的煞氣。
「坐吧。」
顧老將軍指了指旁邊的椅子。
「聽說你在南洋受了傷?還把那邊的野人部落給滅了?」
「是。」顧劍白坐下,腰背挺直。
「是為了給王爺找橡膠。」
「哼,商人的勾當。」
顧老將軍冷哼一聲,顯然對蘇長青那套「商業殖民」的理論並不感冒。
在他看來,軍人的職責是保家衛國,而不是去搶什麼樹膠。
「說說吧,你帶來了什麼?」
顧老將軍敲了敲桌子。
「馬帶來了嗎?我看你那些車拉了不少東西,有沒有五千匹戰馬?」
「沒有馬。」顧劍白回答得很乾脆,「只有拉車的騾子。」
「沒有馬?!」
顧老將軍猛地一拍桌子,震得茶盞亂顫。
「沒有馬你來幹什麼?看戲嗎?阿史那隼有十萬騎兵!在城外的荒原上,沒有騎兵對沖,難道讓我們縮在城牆後面當縮頭烏龜?」
「縮在城牆後面,那是死路一條!蠻子圍上三個月,咱們就得餓死在裡面!」
「叔父息怒。」
顧劍白站起身,從懷裡掏出那份作戰計劃書,雙手遞過去。
「我們不出城野戰。但我們也不當縮頭烏龜。」
「我們要在大同城外五里的地方,構築一道新防線。」
「防線?」
顧老將軍沒接計劃書,只是狐疑地看著他。
「五里外是一片開闊地,無險可守。你拿什麼築防線?挖溝?時間來不及。築牆?人手不夠。」
「用這個。」
顧劍白從腰後的皮囊里,取出一截樣品。
那是一段只有一尺長的鐵棘。黑色的鐵絲上,每隔三寸便纏繞著四個尖銳的鐵刺。
顧老將軍接過那截鐵棘。
很輕,甚至有些不起眼。
他試著用手指碰了碰那尖刺。
「嘶。」
手指被刺破,滲出一滴血珠。
「這是什麼?」顧老將軍問。
「鐵棘。」顧劍白說道,「攝政王給他取得名字。」
「我們不需要挖溝,也不需要築牆。只需要把這東西拉開,釘在木樁上。」
「三道鐵棘,就能攔住最兇猛的戰馬。」
「胡鬧!」
顧老將軍把鐵棘扔在地上。
「就憑這幾根細鐵絲?蠻子的重騎兵連人帶馬一千斤,衝起來能撞碎土牆!這東西一撞就斷!」
「它不會斷。」
顧劍白彎腰撿起鐵棘,重新放回皮囊。
「這是拉絲廠用高碳鋼拉出來的,韌性極好。它是有彈性的,受力後會拉長,但這反而會把馬腿纏得更死。」
「而且,叔父。」
顧劍白看著老將軍那雙充滿血絲的眼睛。
「我們不是要用這鐵絲去殺死蠻子。」
「我們是要讓他們停下來。」
顧劍白的手按在腰間的槍柄上。
「剩下的事情,交給火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