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5章 去他娘的斯文

  城西,原是一座廢棄的道觀,如今被改成了「青雲書院」。

  白天這裡門可羅雀,連只野狗都不願意光顧。

  但到了戌時,夜幕降臨,這裡卻悄悄熱鬧了起來。

  一個個身影,頭戴斗笠,或者用圍巾裹著臉,像做賊一樣,鬼鬼祟祟地從後門溜了進去。

  柳一白也在其中。

  他用一塊破布蒙著臉,只露出一雙眼睛,心臟狂跳。

  【寫到這裡我希望讀者記一下我們域名 天天看小說伴你讀,𝓉𝓉𝓀.𝓉𝓌超順暢 】

  他告訴自己,他只是來「批判」一下這歪理邪說的,絕不是為了那五百兩銀子。

  走進講堂,他發現裡面已經坐滿了人。

  雖然大家都蒙著臉,互相不打招呼,但看那坐姿和身上的長衫,分明都是今科的舉子!

  「呵,全是偽君子。」

  柳一白在心裡罵了一句,找了個角落坐下。

  講台上,站著一個身穿灰色布衣的中年人。

  他清瘦,甚至有些佝僂,但那雙眼睛卻極其明亮,透著一股子狂熱。

  唐景疏。

  這位被主流文壇唾棄的算學天才,此刻手裡拿著一支筆,站在一塊巨大的黑板前。

  「諸位,既然來了,就把臉上的遮羞布摘了吧。」

  唐景疏的聲音沙啞,帶著一絲嘲弄。

  「在這裡,沒人會笑話你們。因為在算術的面前,眾生平等。」

  台下一陣騷動,但沒人摘面罩。

  唐景疏也不在意,轉身在黑板上寫下了一道題。

  不是微積分,也不是解析幾何,那是欺負人。

  他寫的是一道經典的「雞兔同籠」變種題,但加上了那個「龍息一號」的背景。

  「今有龍息鐵獸一台,燃煤百斤可拖石行十丈。若欲拖石行百里,需煤幾何?若煤價每斤三文,運費幾何?」

  題目很簡單。

  簡單到讓這些飽讀詩書的舉子們有些發愣。

  「這……這就叫格物?」有人不屑地嘀咕,「不就是算帳嗎?那是帳房先生的事。」

  「算帳?」

  唐景疏笑了。

  他在黑板上又畫了一條線,一個圓。

  「如果這鐵獸要上山呢?如果這路有坡度呢?如果地面的阻力變化了呢?」

  唐景疏手中的筆飛快地舞動,寫下了一串串奇怪的符號。

  那是蘇長青教他的。

  阿拉伯數字和簡單的力學公式。

  「諸位,這不僅是算帳。」

  「是控制力量,改變世界的天道。」

  唐景疏轉過身,目光灼灼地看著台下。

  「聖人之道告訴你們什麼是仁義,但它告訴不了你們,怎麼讓一顆火炮打得更准,怎麼讓一艘船跑得更快。」

  「攝政王說了,未來的大寧,不需要只會空談仁義的官。」

  「需要的是能算出這道題的人。」

  柳一白坐在角落裡,看著黑板上那些從未見過的符號,腦子裡像是有什麼東西炸開了。

  他雖然窮,但他聰明。

  他敏銳地感覺到,這些符號背後,隱藏著一種比錦繡文章更強大,更直接的邏輯美感。

  這哪裡是妖術?

  這分明是另一種,未被發現的聖學!

  「先生!」

  柳一白突然站了起來,一把扯掉了臉上的破布。

  全場震驚。

  「學生柳一白,請教先生,那個……那個像豆芽一樣的符號,是什麼意思?」

  唐景疏看著這個年輕而清瘦的書生,眼中閃過一絲欣賞。

  「你,真心想學嗎?」

  柳一白深吸一口氣,雙膝跪地,行了一個標準的拜師禮。

  「學生……願學!」

  書院的二樓迴廊上。

  蘇長青和小皇帝趙安站在陰影里,看著樓下這一幕。

  「亞父,他跪了。」趙安小聲說。

  「是啊,跪了。」

  蘇長青看著柳一白,嘴角勾起一抹笑意。

  「這一跪,跪掉的是酸腐氣,跪出來的是大寧的脊樑。」

  「安兒,記住這個叫柳一白的人。」

  「如果他能考中,將來,他會是你最好的工部尚書。」

  窗外,春雷滾滾。

  一場足以改變大寧文脈的暴雨,終於落下來了。

  天佑二年的四月,京城的柳絮漫天飛舞,撲得人滿臉都是。

  貢院門前的廣場上,擠滿了等待放榜的學子和看熱鬧的百姓。

  人頭攢動,汗味,墨味,還有焦躁不安的氣息混雜在一起,在正午的日頭下發酵。

  「出來了!禮部的官爺出來了!」

  隨著一聲喊,人群像潮水般向前涌動。

  兩名紅衣差役,抬著那張象徵著魚躍龍門的「杏榜」,神情肅穆地貼在照壁的左側。

  「中了!我中了!第一百二十八名!」

  「哎呀!又沒中!蒼天無眼啊!」

  哭聲,笑聲瞬間炸開。

  這是每三年都會上演一次的悲喜劇,並沒有什麼新鮮的。

  但今年,詭異的事情發生了。

  貼完左邊的榜,差役並沒有走,而是又拿出一張榜,貼在了照壁的右側。

  這張榜很短。

  短得有些寒酸。

  上面只有寥寥三十六個名字,字寫得極大,大得有些刺眼。

  而在每個名字後面,都用硃砂筆醒目地標註著:

  【賜工科進士出身,授工部主事,賜安家銀五百兩,即刻上任。】

  全場死寂。

  左邊那張密密麻麻寫了三百人的文榜,頭名會元也不過是授個從七品的翰林編修。

  俸祿微薄,還要熬資歷。

  而右邊這三十六個「離經叛道」的傢伙,起步就是正六品?

  還有五百兩現銀?

  「柳一白……格物科第一名!」

  不知誰念出了榜首的名字。

  人群自動分開一條道,露出了站在最後面,一身青衫洗得發白的柳一白。

  他此刻正呆立在原地,手裡還攥著半個吃剩的冷饅頭。

  他的臉因為激動而漲得通紅,渾身都在不受控制地顫抖。

  「柳兄!你……你真的去考那個格物科了?」

  旁邊的同鄉舉子用一種看怪物的眼神看著他,眼神里有鄙夷,有震驚,但更多的是嫉妒。

  那是正六品啊!

  多少人讀了一輩子書,連個舉人都考不上。

  這小子僅僅是在那個破道觀里聽了三天課,就算了幾道算術題,就一步登天了?

  「有辱斯文!這是幸進!是取巧!」

  一個落榜的老秀才憤憤不平地罵道。

  「朝廷怎麼能讓這些算帳的工匠登堂入室?這讓讀聖賢書的人情何以堪?」

  柳一白沒有理會周圍的指指點點。

  他深吸一口氣,咽下最後一口饅頭,邁步走向那張只有三十六人的短榜。

  每走一步,他的腰杆就挺直一分。

  等到走到榜下時,他已經不再是那個唯唯諾諾的窮書生了。

  他抬起頭,看著那鮮紅的硃砂批註,眼中泛起了淚光。

  斯文?

  去他娘的斯文。

  有了這五百兩,老娘的病有救了,家裡的屋頂能修了。

  這才是最大的斯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