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六章 浩然正氣

  「住……手……」

  有聲音從遠處傳來。

  說第一個字的時候,這聲音還非常遙遠,聲音的主人也不見蹤影,當第二個字響起的時候,空地中,已經多了一個人的身影,一襲青衫,頭戴璞帽,三尺長髯,梳理得整整齊齊,哪怕是如此快捷的速度出現,那長髯依舊整整齊齊的貼在下巴上,不曾有絲毫的散亂。

  國字臉,稍微有些狹長,鼻直口方,雙眼炯炯有神,這時候,帶著一些惱怒的表情。

  陳船山,劍宮教習。

  他右手握著一柄戒尺。

  他雖然有出聲,然而,老宦官卻依舊向著丁三石飛去,並沒有收手的打算,畢竟,他雖然有著皇室職務,其實,身為范陽盧的家人,天生就對皇權不感冒。

  要知道,在太宗發動玄武門之變的時候,范陽尚未被大唐帝國攻下,范陽盧並不賣關中杜氏的帳,也只是通過長安的細作,知曉太宗的武道修為已然凌駕所有大宗師之上,有著大宗師的范陽盧這才宣布易幟,將燕趙之地拱手讓給了唐王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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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進則逐鹿天下,退則謹守燕趙!

  這是范陽盧家的家訓!

  哪怕是大唐帝國最為鼎盛的時候,盧家在燕趙之地的勢力依舊沒有半點減弱,哪怕是蟄伏在地下,依舊一言九鼎,對燕趙子民來說,盧家的說話要比官府的政令更有力,更靠譜。

  明知道這一點,唐帝國卻也置之不理。

  這是因為盧家有著大宗師。

  這就是區別!

  唐門控制的蜀國之所以被攻下,就是因為蜀中唐門並沒有一個大宗師,唐帝國無須投鼠忌器,畢竟,一個大宗師如果想要逃遁,基本沒有圍捕的可能。

  秋風未起蟬先覺!

  只要踏入大宗師境界,對於危險都有著非常強烈的直覺,要想蒙蔽他的這種直覺,要想把他引入陷阱之中圍殺,幾乎是不可能的任務,天時地利人和缺一不可,很多時候,大宗師之所以死亡,並非因為是被引入陷阱,而是他逼不得已選擇了這樣去做。

  歷史上僅有的幾次圍殺大宗師,基本上都是如此。

  要嘛想要和同級別的宿敵進行生死決鬥,藉此更進一步,突破這方世界,逃脫藩籬。

  要嘛就是有在意的人落入敵手,被仇敵抓住了心靈破綻,不得不踏入陷阱,畢竟,對大宗師來說,很少存在必殺的死局。

  所以,盧氏安全地退了下去。

  太宗也不以為甚。

  要知道,哪怕是太宗的天縱之姿,終究還是沒有踏出最後一步,當然,他也不想踏出最後一步,一旦踏出,生死未知,無論是生是死,身下的龍椅也就坐不了啦!

  這很難選擇!

  就算太宗離開長安城,往燕趙之地走一趟,那個盧家的大宗師要想避而不見,他也徒喚奈何。

  就算將盧家剷平又如何?

  一個大宗師若變成了恐怖*份子,那後果不堪想像。

  如此,范陽盧也就繼續傳承下去,以一種對皇權不屑一顧的驕傲姿態傳承下去!

  帝國自然不會對此放任不管。

  不管是太宗,還是天后臨朝,都牢牢地盯著范陽盧,一旦盧家那個大宗師過世,便會發起雷霆一擊,讓盧家滿門滅絕,然而,很多計劃僅僅只是計劃。

  盧家有著盧家的秘密!

  好不容易,獲得了盧家那位大宗師在自家祖祠隕落的消息,帝國正要動用強大力量剷除盧家的時候,一個新的姓盧的大宗師又冒了出來。

  於是,只好偃旗息鼓。

  說道傳承,說道文化之道,范陽盧在關東六大家族中,只能排在末尾。

  然而,說道武道力量,盧氏卻是第一位。

  那就是盧家的大宗師不存在斷絕的可能,上千年下來,皆是如此!

  這樣的盧家,自然是對皇權不屑一顧。

  不但盧家的那些家族子弟,就連家將部曲、下人奴僕,皆都抱著這樣的心態,這個老宦官乃是盧家的家生子,從小接受的就是仇恨杜氏皇族的教育,當初,不得不陪著小姐遠嫁長安,那時候,盧家的氣氛極其的低落,對盧家來說,這是極大的屈辱。

  表面上雖然恭謹,實則,他根本就不鳥皇權。

  所以,哪怕是聽到了陳船山的說話,他依舊充耳不聞,向丁三石出手。

  「這是劍宮,豈容你放肆!」

  陳船山怒喝一聲。

  他舉起戒尺,就像打不聽話的學子的手心一樣,遙遙地向著空中的老宦官劈了下去。

  並沒有什麼滔天氣浪,可以說是無聲無息,然而,空中的老宦官卻面露驚恐,兩隻手臂交叉在面前,做出了一個十字,隨後,手臂上的衣衫寸寸炸裂開來,整個人像是被投石機彈出的石頭向後疾飛而去,飛出了好幾丈這才落地,落地之後仍然踉蹌著向後退了好幾步,這才穩住。

  「浩然正氣……」

  老宦官驚叫出聲,聲音尖利,甚是刺耳。

  另一邊,當陳船山趕到之際,丁三石也就將氣機收回,真氣藏於體內,不再形於外,當然,他只是放棄了主動出擊的打算,卻並未丟掉防備。

  浩然正氣!

  橫渠書院的絕學秘傳,修煉之人必須是儒者,對於自家的大道有著深刻的認識,為了這大道,父母妻子皆可拋棄,一些都是虛空,唯有大道方是永恆。

  唯有這樣的儒者,方才能將浩然正氣修煉成功。

  有著信念加成,這門功法也就極為強悍的戰鬥力,說道修為,陳船山和老宦官都一樣,大周天圓滿的武者,周身三百六十處穴道,已然打通了絕大多數,只不過,老宦官卡在這個層次已經許多年,基本上,先天無望。而陳船山雖然四十多歲,在大周天圓滿的一流武者中,年齡卻算不得太老,進階先天有著極大的可能。

  兩者的真氣濃厚程度相同,然而,在劍宮之內,陳船山的浩然正氣卻有著加成,所以,一擊之下,就把老宦官打飛,遠遠的飛了出去。

  他扭過頭,望向杜睿這邊。

  此時,杜睿已經和杜琥脫離了接觸。

  他占據主動,想走就走,想留就留。

  陽光下,杜琥一臉茫然。

  一開始,他受制於杜睿,驚慌失措之下,以為自己性命不保,畢竟,杜睿一掌擊中了自己的後背,不是先天的他沒有罡氣護身,似乎只能坐以待斃,杜睿如果使出全力,真氣透背而入,完全可以將他的五臟六腑都震得變成碎片,怎麼撿也撿不起來。

  不過,很快這種死亡的恐懼就消失了!

  換成了另外一種恐懼!

  他丹田氣海內的真氣就像是遇到了黑洞一般,瘋狂地向外瀉*出,一路向海,不得停留,而那巨大的吸引就來自於杜睿的真氣,自家的真氣若是有著靈性,就像是小孩子一般,而杜睿的真氣就像是小孩子的父母,一旦遇見,立刻歡天喜地地撲了上去。

  最後,整個丹田氣海,一絲真氣都沒有剩下。

  完蛋了!

  那時候,杜琥腦袋空空蕩蕩,一片茫然。

  他不知道的是,就在他恍恍惚惚這段時間,就在老宦官和丁三石交手的那一瞬間,杜睿成功地利用他的真氣打通了自家的任督二脈,真氣在任督二脈運行了一周,小周天也就圓滿。某種程度上,杜睿也算是成功晉級為江湖上的三流好手,準確地說,介乎於三流和二流之間。

  這時候,杜睿有著兩個選擇。

  第一個選擇就是將杜琥的真氣吸入丹田,納為己用,因為同出一源,所以,這很容易,事後,只需要耗費一點點時間,便能將其轉化。

  這樣做,杜睿會獲得極大的好處,相當於多修煉了十年真氣。

  然而,這樣做,事情肯定會鬧大。

  莫名其妙地失去了修煉了十多年的真氣,不但對杜琥是一件了不得的大事情,周圍的那些伴當也肯定會把這件事四處傳播,安排在他身邊的暗衛也決計會把這件事上報,有極大的機率驚動英宗杜臻,皇帝肯定會仔細詢問這件事,那麼,杜睿修煉全版魚龍變心法的秘密也就會暴露出來。

  所以,杜睿並未貪圖眼前的利益。

  他選擇了第二條路,那就是將杜琥的真氣原封不動地還了回去。

  現在,杜琥之所以一臉茫然便是如此。

  真氣沿著經脈一路狂涌,重新回到了丹田氣海,和以前一般,沒有任何的區別,就像是小孩子貪玩離家出去玩了一圈,然後,趁著大人不注意又溜了回來。

  怎麼回事?

  杜琥不蠢,腦子卻算不得靈光,見識也淺薄,自然不明白其中的道理。

  他只是茫然地站立著,不知道該做什麼。

  「邯鄲君,臣有禮了……」

  瞧見杜睿,陳船山整理了一下並沒有絲毫歪斜的璞帽,向著杜睿躬身行了一個禮節,這是橫渠書院的禮儀之道,決不允許敷衍了事。

  杜睿瞧著陳船山,他目無表情,眼神有些茫然。

  陳船山挺直了身軀,他平視著杜睿,沉聲問道。

  「十三殿下,臣乃劍宮教習,今日上堂,殿下為何不至?」

  不等杜睿回答,他轉過身,目光如劍,在丁三石和一臉茫然的香蕉身上掃過,厲聲喝道。

  「殿下之所以沒來上堂,全是爾等之錯……」

  是的,哪怕是橫渠書院有教無類,其中,仍然有著貴人是沒有錯的觀念,貴人犯錯,並非貴人的問題,而是周圍輔佐的人有罪,有錯。

  丁三石苦笑一聲,沒有辯駁。

  至於香蕉,當陳船山的目光掃來時,他心中一個咯噔,雙·腿一軟,依然跪倒在地,更不可能說什麼。

  這時候,杜睿卻向前了一步,站在了陳船山面前。

  他微微仰頭,望著陳船山,語速很慢卻非常堅定地說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