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7章 慈慶觀蒙,帝子皇女
廣寒殿。
御案上堆積如山的奏疏,終於被朱由校批閱到了最後一本。
他放下手中的硃筆,指尖無意識地揉了揉發脹的太陽穴,長長地舒了一口氣,整個人像是卸下了千斤重擔,往鋪著明黃色軟墊的圈椅里深深陷了進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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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不是身體上的疲憊。
從卯時初刻起身,到御門聽政兩個時辰,再回到廣寒殿批閱奏疏三個時辰,他不過是坐了大半天,哪怕是昨夜的放縱耗了些精力,以他常年練騎射、習導引術的身子骨,也絕不會有半分體力上的不濟。
真正壓得他喘不過氣的,是精神上的耗損。
是千里之外倭國前線的數十萬大軍的生死。
是山西即將到來的大地震里百萬百姓的安危。
是黃河河堤上搖搖欲墜的土石。
是山東大旱里嗷嗷待哺的災民。
是這萬里江山、億兆生民,沉甸甸壓在他一個人肩上的重量。
他是穿越者,是帶著後世的記憶,坐上了這大明天子的寶座。
他知道歷史的走向,知道大明原本的結局,知道如何讓這個王朝擺脫覆滅的命運,可知道歸知道,真的要一步一步推著這個龐大的帝國往前走,其中的艱難與耗神,遠非紙上談兵那般輕鬆。
改海禁,開新學,辦科學院,建皇明軍校,征倭國,定遼東,每一步都要與滿朝的守舊勢力博弈,每一步都要平衡朝堂各方的勢力,每一步都要擔著干係,容不得半分差錯。
就像今日御門聽政上,不過是發行國債一件事,他就要先拿出內帑一百萬兩穩住局面,還要耐著性子,等著李長庚這些老臣慢慢理解他的思路,不能一股腦把現代金融體系全倒出來,否則只會被當成離經叛道的昏君,引來滿朝文武的死諫。
朱由校抬手,抓了抓自己頭頂的髮髻,指尖穿過烏黑濃密的髮絲,忍不住在心裡苦笑o
再這樣日復一日殫精竭慮下去,怕是等不到四十歲,他就要步上明朝歷代皇帝的後塵,先落個英年早逝的下場,就算僥倖活得久些,地中海怕是也躲不過去了。
畢竟這大明朝的皇帝,就沒幾個頭髮濃密長壽的,永樂帝之後,大多四十歲上下就崩了,除了嘉靖帝那個沉迷修仙的,和萬曆帝那個擺爛躺平的,幾乎沒幾個能活過五十歲。
「陛下,御膳房已經把午膳備好了,您看,是擺在暖閣里,還是移到臨湖的水榭?」
魏朝輕手輕腳地走進來,見他靠在椅子上閉目養神,聲音壓得極低,生怕驚擾了他。
朱由校緩緩睜開眼,擺了擺手,聲音帶著幾分剛卸了勁的沙啞:「就擺在暖閣里吧,懶得動了。」
「奴婢遵旨。」
魏朝躬身應下,立刻轉身對著外面的小太監打了個手勢。
不過片刻功夫,數十名身著青綢衣的內侍,便排著整齊的隊伍,魚貫而入,手裡捧著一個個描金的食盒,腳步輕得像貓一樣,連食盒碰撞的聲音都沒有半分。
按照大明皇家的規制,皇帝的午膳,素來是七十二道菜品,分冷熱葷素、湯粥點心、
乾鮮果品、南北醬菜,品類繁多,極盡奢華。
這是從洪武朝傳下來的規矩,哪怕是最節儉的弘治帝,也沒能徹底打破,最多是減少幾道菜品,卻不能壞了天家的體統。
暖閣里的梨花木長桌,很快就被擺滿了。
七十二道菜品,分作四排,整整齊齊地碼在桌上,一眼望去,琳琅滿目,南北風味俱全。
七十二道菜品,每一道都用的是最頂尖的食材,最精湛的手藝,哪怕是一道最簡單的清炒時蔬,用的也是城郊御菜園裡,凌晨剛摘下來的、帶著露水的嫩菜心,只取最中間的兩瓣,快火翻炒而成,半點不馬虎。
可朱由校看著這滿滿一桌子的珍饈美味,臉上卻沒什麼興致。
他拿起銀筷,只在最靠近的幾道菜里,各夾了一口。
一筷子松鼠鱖魚,嘗了嘗酸甜的滋味;一筷子醬爆鹿裡脊,就著一口千層餅咽了下去。
又喝了小半碗燕窩雞絲湯,吃了兩塊豌豆黃,便放下了銀筷。
前後不過一刻鐘,他便擦了擦嘴,對著魏朝道:「撤了吧。」
魏朝愣了一下,連忙躬身道:「陛下,您才吃了這麼幾口,要不要再用些?御膳房還備著您愛吃的蟹粉小籠,剛蒸好的,熱乎著呢。」
「不用了,七分飽正好,吃多了犯困,耽誤事。」
朱由校擺了擺手,端起宮女奉上來的熱茶,漱了漱口,又用熱帕子擦了擦手,臉上沒什麼表情。
「剩下的這些,都察院星、戶部、工部,還有六部的侍郎、六科廊的給事中,今日在御門聽政上都辛苦了,你按著品級,分一分,賜下去吧。」
「奴婢遵旨。」
魏朝立刻躬身應下。
七十二道午膳,陛下只淺嘗輒止,剩下的盡數賜給了都察院、六部、六科的官員。這不僅僅是不浪費糧食,更是日常的施恩。
都察院的御史們,素來是最愛挑皇帝的錯處的,動不動就上摺子諫言,說皇帝奢靡、
鋪張浪費。
如今陛下把御膳賜下去,他們吃著皇帝的御膳,心裡念著皇帝的恩典,就算是想挑錯,也要掂量掂量。
更何況,今日御門聽政上,李長庚哭窮,陛下當場拿出內帑一百萬兩救急。
王永光請修三大殿,被陛下駁回,卻也沒降罪,反而把黃河防汛的差事交給了他。
趙南星上奏請嚴查地方災情,陛下也盡數准了,還撥了內帑二十萬兩賑災。
如今再賜下御膳,這些官員們,只會更加感念皇恩,辦起事來也會更盡心。
更別說六科廊的給事中,品級不高,卻掌著封駁之權,是朝堂上最不能得罪的一群人O
陛下日常施恩,把他們籠絡住了,日後推行新政,也能少許多阻礙。
魏朝立刻安排內侍,按著品級,把剩下的菜品分裝好,貼上御賜的封條,快馬送到各個官員的府邸去。
宮裡的規矩,御賜的食物,哪怕是一口菜,官員也要擺上香案,跪接跪領,這是天家的恩典,半點馬虎不得。
很快,滿桌的菜品就被收拾得乾乾淨淨,暖閣里又恢復了往日的整潔,只餘下淡淡的食物香氣。
朱由校站起身,活動了一下久坐僵硬的肩頸,對著魏朝道:「把朕的練功服取來,今日就不午睡了,打一套五禽戲、八段錦,消消食。」
魏朝連忙應下,很快就取來了一身寬鬆的青色練功服,伺候朱由校換上。
廣寒殿的後殿,有一間專門辟出來的練功房,鋪著厚厚的木地板,寬敞明亮,推窗就能看到太液池的碧波,是朱由校日常練功的地方。
朱由校走進練功房,屏退了左右,只留了兩個侍衛守在門外。
他深吸了一口氣,雙腳分開與肩同寬,雙手緩緩抬起,起了個架勢,便開始打起了五禽戲。
虎戲的威猛,鹿戲的舒展,熊戲的沉穩,猿戲的靈動,鳥戲的輕盈,他一招一式,都打得行雲流水,標準至極。
一套五禽戲打下來,他的額角滲出了細密的汗珠,渾身的氣血都活絡了起來,久坐帶來的僵硬與疲憊,一掃而空。他沒有停歇,稍作調整,又打起了八段錦。
八段錦的動作舒緩,呼吸與動作相合,一呼一吸之間,帶著吐納導引的法門。
朱由校打得極慢,每一個動作都做到極致,心神完全沉浸其中,那些朝堂上的紛爭,國事上的煩憂,仿佛都隨著吐納,一點點散了出去。
身體是革命的本錢。
這大明朝的皇帝,之所以大多短命,除了沉迷女色、亂吃丹藥之外,最重要的就是久坐不動,缺乏鍛鍊,又日日殫精竭慮,身體早就被掏空了。
他不想重蹈覆轍,想要看著自己親手打造的這個全新的大明,一步步走向盛世,走向四海賓服,就必須有一個好身體,必須活得久一點。
一套八段錦打完,他收了架勢,長長地吐出一口濁氣,只覺得渾身舒暢,神清氣爽,之前的精神疲憊,也消散了大半。
魏朝端著溫水和乾淨的帕子走進來,伺候他擦了汗,換了一身乾淨的常服,躬身道:「陛下,平日裡這個時辰,您都要午睡半個時辰的,今日要不要歇一會兒?奴婢讓人把暖閣的床收拾出來?」
朱由校搖了搖頭,拿起桌上的摺扇,緩緩扇了兩下,眼底閃過一絲溫柔的笑意:「不睡了。走,去慈慶宮看看。」
魏朝愣了一下,隨即反應過來,連忙躬身道:「奴婢遵旨,這就去安排帝輦?」
「不用。」
朱由校擺了擺手。
「別大張旗鼓的,就帶幾個親近的侍衛、太監,步行過去就好。
帝輦在慈慶宮門外一箭之地停下,朕想悄悄過去,看看皇長子和皇長女,平日裡上課到底是什麼樣子,別提前通傳,驚了他們。」
「奴婢明白了。」
魏朝立刻應下,心裡卻瞭然。陛下這是想看看,兩位皇嗣在沒有皇帝盯著的時候,到底是什麼狀態,先生教得到底用不用心。
畢竟這皇長子,是滿朝文武眼裡默認的太子,未來的儲君,陛下心裡,自然是看重得很。
魏朝立刻下去安排,只挑了四個身手最好的錦衣衛貼身侍衛,四個小太監,都是平日裡伺候朱由校起居、嘴最嚴的,一行人輕車簡從,沒有驚動任何人,從瓊華島的側門出來,沿著太液池畔的御道,朝著紫禁城的慈慶宮而去。
如今的紫禁城,正是一年裡最好的光景。
御道兩側的海棠、碧桃開得正盛,粉的、白的花瓣落了一地,像鋪了一層錦繡。
垂柳的枝條垂在金水河裡,嫩綠色的柳葉隨風搖曳,拂過水麵,盪起一圈圈細碎的漣漪。
紅牆黃瓦之間,偶爾有幾聲清脆的鳥鳴傳來,襯得這座平日裡莊嚴肅穆的皇城,多了幾分溫柔的春意。
朱由校走在御道上,一身藏青色的常服,沒有穿龍袍,沒有帶鹵簿儀仗,只有幾個侍衛太監遠遠跟著,倒像是個尋常的世家公子,步履從容,看著沿途的春景,心裡卻想著別的事。
慈慶宮,是大明曆代太子的居所。
從永樂朝遷都北京之後,這裡就一直是東宮太子的固定居所,洪熙帝、宣德帝、成化帝、弘治帝,都曾在這裡居住過。
萬曆朝的國本之爭,爭了幾十年,最終皇長子朱常洛,也是住進了慈慶宮,才算坐穩了太子之位。
如今,慈慶宮沒有太子,卻成了皇子皇女的教育場所。
朱由校登基六年,後宮的后妃們,先後為他誕下了不少子女。
只有皇長子朱慈焜四歲,皇長女朱徽媖五歲,到了開蒙的年紀。
與大明朝歷代皇帝重皇子、輕皇女的規矩不同,朱由校對皇女的教育,重視程度絲毫不亞於皇子。
他來自數百年後的現代,骨子裡刻著男女平等的觀念,更清楚大明朝的公主,命運大多悽慘。
按照大明的規矩,公主下嫁,只能選平民百姓或者低級官吏的子弟,不能嫁給勛貴世家,怕的是外戚干政。
可這樣一來,公主們的婚姻,大多成了太監宮女斂財的工具,選的駙馬大多是些庸碌無能之輩,甚至是病秧子、老頭子,公主們下嫁之後,往往過得生不如死,守活寡、鬱鬱而終的,比比皆是。
朱由校不想讓自己的女兒,落得這樣的下場。
他要讓她們讀書識字,明事理,有見識,懂人心,未來就算是下嫁,也能自己掌得住自己的人生,不會被人隨意拿捏。
更甚者,未來他要開海通商,經略四海,這些公主們,也能成為大明與周邊藩國、甚至西洋各國之間的紐帶,而不是困在深宮裡的金絲雀。
也正因如此,他特意下旨,讓皇長女朱徽媖,和皇長子朱慈焜一起,在慈慶宮開蒙讀書,一同受教。
可這件事,也讓滿朝文武,一次次地提起了立太子的事。
朱慈焜是皇后張嫣所出,是嫡長子,按照大明「嫡長子繼承制」的祖制,是太子之位當之無愧的繼承人。
從他出生的那天起,滿朝文武就不斷地上奏,請立太子。
尤其是在他滿三周歲,開始初蒙開智之後,請立太子的奏疏,更是像雪片一樣飛到御案上,內閣、六部、都察院、翰林院,幾乎是全朝堂的官員,都在聯名上奏。
朝野內外,早就已經把朱慈焜,當成了默認的太子。
不然,也不會按照太子的規制,在他三周歲的時候,就為他開蒙講學,還特意選了吏部尚書顧秉謙,作為他的啟蒙老師。
對此,朱由校的態度,始終是不承認,也不反對。
奏疏上來,他要麼留中不發,要麼就以「皇長子年幼,不堪為儲」為由,打回去,卻也從來沒有斥責過上奏的官員。
不是他不想立太子,是他心裡,始終有顧慮。
他太清楚歷史上,那些當了太久太子的人,最終都是什麼下場了。
唐太宗的太子李承乾,八歲被立為太子,聰明機敏,深得太宗喜愛,可當了十幾年太子,在父皇的嚴苛要求、弟弟們的步步緊逼之下,心理漸漸扭曲,最終起兵謀反,落得個廢黜流放、客死他鄉的下場。
康熙朝的太子胤初,兩歲被立為太子,當了三十多年的儲君,兩立兩廢,最終被圈禁至死,一生都活在太子之位的重壓之下,變得瘋瘋癲癲,成了歷史的笑柄。
還有大明自己的例子。
萬曆朝的國本之爭,爭了十五年,朱常洛好不容易當上了太子,卻在慈慶宮裡戰戰兢兢地活了二十年,活得連個尋常百姓都不如,最終登基一個月,就紅丸案暴斃,成了短命皇帝。
太子,是國本,是未來的君主,可也是天底下最危險的位置。
上要面對皇帝的猜忌,下要面對兄弟們的凱覦,中間要面對滿朝文武的審視,稍有不慎,就是萬劫不復的下場。
朱慈焜才四歲,聰慧是聰慧,可性子跳脫,活潑好動,還沒經過打磨,根本承受不住太子之位的重壓。
太早把他推上太子之位,不是愛他,是害了他。
更何況,朱由校心裡清楚,一個合格的帝王,光有聰慧是不夠的。
要有仁心,也要有鐵腕。
要有靜氣,也要有決斷。
要懂民生疾苦,也要懂朝堂權術。
要能聽得進諫言,也要能拿得定主意。
這些東西,不是靠讀聖賢書就能學會的,需要時間,需要打磨,需要他一點點去看,去觀察,去培養。
他要看看,這個孩子,到底能不能擔得起這萬里江山,能不能當得起這個太子之位。
「陛下,前面就是慈慶宮了。」
魏朝的聲音,輕輕打斷了朱由校的思緒。
朱由校抬起頭,果然看到了慈慶宮的宮門。
這座東宮規制的宮殿,紅牆黃瓦,規制僅次於乾清宮,三道宮門層層遞進,門口守著的侍衛和太監,一個個身姿挺拔,目不斜視,規矩森嚴。
守門的侍衛和太監,遠遠看到朱由校一行人,先是愣了一下,隨即臉色大變,立刻就要跪倒行禮,高呼萬歲。
朱由校立刻抬手,止住了他們的動作,壓低聲音道:「不必聲張,都起來吧。朕進去看看,別驚動了裡面的先生和皇嗣。」
「奴婢遵旨。」
為首的太監總管,立刻躬身應下,聲音壓得極低,連大氣都不敢喘一口,連忙側身,引著朱由校一行人,悄無聲息地進了慈慶宮。
一路暢通無阻,穿過前殿和中殿,便到了後殿的蒙學暖閣。
遠遠地,就聽到暖閣里,傳來了一個蒼老而沉穩的聲音,正在一字一句地領讀著《三字經》,還有一個稚嫩的小奶音,脆生生地跟著讀,偶爾還夾雜著一個溫軟的小姑娘的聲音,輕輕附和著。
朱由校對身後的侍衛和太監擺了擺手,讓他們都留在外面,只帶著魏朝一個人,輕手輕腳地走到了暖閣的隔扇門外,停下了腳步,隔著雕花的隔扇,靜靜地聽著裡面的動靜。
暖閣之內。
地上鋪著厚厚的防滑地毯,怕的是孩子跑跳的時候摔著。
臨窗的位置,擺著一張寬大的梨花木大案,案頭整整齊齊碼著《三字經》《百家姓》
《千字文》的刻本,還有一疊描紅本,都是專門給孩子定製的,格子比尋常的描紅本大了一倍,方便孩子落筆。
端硯里的松煙墨,研得勻細濃稠,沒有半點渣滓,兩支大小合宜的小狼毫筆,垂著瑩白的鋒穎,筆桿是打磨光滑的湘妃竹,粗細正好適合孩子的小手握著。
大案的兩側,擺著兩張小小的紫檀木機子,鋪著軟軟的錦墊,是給兩位皇嗣準備的。
一旁侍立的乳母、宮女、太監,足足有十幾個人,全都屏息斂聲,垂著手站在牆角,連大氣都不敢喘一口,生怕發出半點聲響,驚擾了授課的先生和兩位皇嗣。
上首的大案之後,端坐著的,正是吏部尚書顧秉謙。
這位歷仕萬曆、泰昌、天啟三朝的閣老,鬚髮皆白,臉上布滿了皺紋,卻精神矍鑠,一雙眼睛依舊炯炯有神。
他今日穿了一身正二品的緋色官服,胸前的仙鶴補子熨燙得平平整整,沒有半分褶皺,脊背挺得筆直,哪怕是給兩個稚童授課,也依舊保持著朝廷大員的端莊與嚴謹。
能得到這個給皇長子、皇長女啟蒙授課的差事,顧秉謙心裡,是既惶恐,又感激。
他原本是萬曆二十三年的進士,原本是東林黨人。可他心裡清楚,東林黨那群人,自詡清流,實則黨同伐異,眼裡只有自己的派系利益,根本不顧國家大局。
而當今的這位陛下,年紀輕輕,卻心思深沉,手段果決,眼光長遠,絕非萬曆、泰昌兩朝的皇帝可比。
他審時度勢,早早地就從東林黨里脫離出來,一心一意地跟著皇帝走,成了堅定的帝黨成員。
陛下也沒有虧待他,一路把他提拔到了吏部尚書的位置,手握百官銓選的大權,如今更是把皇長子的啟蒙教育,交到了他的手裡。
這意味著什麼,顧秉謙心裡比誰都清楚。
皇長子是未來的太子,未來的皇帝,他作為帝師,未來必然是內閣首輔,位極人臣,光耀門楣。
也正因如此,他對這份授課的差事,不敢有半分馬虎,每一次授課,都提前備好功課,字斟句酌,生怕教錯了一個字,誤了皇長子的前程,辜負了皇帝的信任。
今日是輪到他給皇長子與皇長女的初蒙,陛下特旨命他為師,在慈慶宮授蒙學。
他天不亮就起身,沐浴更衣,提前一個時辰就到了慈慶宮,把所有的功課都準備妥當,就等著兩位皇嗣過來。
暖閣的隔扇門,被輕輕推開了。
先闖進來的,是個穿著杏黃團龍小襖的小小身影。
四歲的朱慈焜,步子邁得又快又穩,小小的身子,已經有了幾分天家貴胄的氣度。
他頭上戴著一頂赤金鑲東珠的小金冠,隨著他的動作,輕輕晃動著,烏溜溜的大眼睛,像兩顆黑葡萄一樣,骨碌碌地轉著,滿是靈動與好奇。
他看見案前的顧秉謙,也不怯生,當即規規矩矩地停下腳步,兩隻小手交叉在胸前,認認真真地叉手作了個揖,小奶音清亮亮的,帶著掩不住的活潑勁兒:「先生安!」
他身後,跟著五歲的皇長女朱徽媖。
小姑娘穿著一身藕荷色繡折枝玉蘭花的宮裝,裙擺上繡著小小的纏枝蓮紋,頭髮梳成了雙丫髻,簪著珍珠流蘇的髮簪,看著溫婉又秀氣。
她一隻小手,還輕輕牽著弟弟的後衣襟,怕他跑得太急摔著,見弟弟行過禮,才鬆開手,斂衽福了一福,動作端方合度,沒有半分差錯,聲音溫軟輕細,像春日裡拂過水麵的風:「先生安。」
一禮行罷,朱慈焜已經踮著腳,扒住了大案的邊緣,小身子使勁往上探,烏溜溜的眼睛,掃過案上的書冊,好奇地挨個點過去,小奶音里滿是期待:「先生,今日又要教我們什麼?是之前的《百家姓》嗎?那個趙錢孫李,我都背下來了!」
顧秉謙連忙起身,對著兩位皇嗣躬身還禮,禮數周全,半點不敢因為對方是稚童,就有半分怠慢。
待重新坐定,他才捻著花白的鬍鬚,溫聲應道:「殿下與皇女天資卓絕,昨日的《百家姓》,一日便背會了,實在難得。
今日臣為殿下與皇女授《三字經》開篇,此乃蒙學之根本,聖人教人之初心,最是養
正固本。」
他拿起桌上的《三字經》刻本,指著開篇的「人之初,性本善」六個大字,用帶著江南口音的官話,一字一頓地領讀,聲音沉穩,吐字清晰:「人之初,性本善。性相近,習相遠。」
一句讀完,顧秉謙剛要再領第二遍,給他們解釋其中的意思,朱慈焜已經脆生生地接了下去,一字不差,連句讀都分毫不差。
他不僅背完了這兩句,還順著背了下去:「苟不教,性乃遷。教之道,貴以專。」
稚嫩的童音,在暖閣里迴蕩著。
背完,他還晃了晃小腦袋,烏溜溜的眼睛亮得像盛了夏夜的星子,不等顧秉謙開口,已經先拋出了問題:「先生,這句話我懂,人剛生下來,心都是好的。
可我就不明白了,既然性本善,那為何宮裡頭有人會做錯事,惹父皇生氣?
難道他們生下來心就不好嗎?」
這話一出,旁邊侍立的乳母、宮女們,臉色瞬間都白了幾分。
這話問得太刁鑽了,也太敏感了。
宮裡頭誰會做錯事,惹皇帝生氣?
無非是宮裡的太監宮女,甚至是後宮的妃嬪,往深了說,甚至能牽扯到朝堂上的官員。
一個四歲的孩子,問出這樣的話,一個答不好,就可能落個挑唆皇嗣、妄議宮闈的罪名,輕則丟官罷職,重則抄家滅族。
顧秉謙也愣了愣,萬沒想到,四歲的孩子,只聽了一遍開篇,不僅背得滾瓜爛熟,竟還能問出這樣直擊核心的問題。
他活了六十多年,見過的世家子弟、皇親國戚無數,卻從未見過哪個四歲稚童,有這般機敏的心思,這般追根究底的悟性。
他定了定神,壓下心裡的驚濤駭浪,連忙躬身答道:「殿下天資卓絕,竟能一語窺破聖人真言,臣佩服之至。
孔孟聖人所言人之初,性本善」,乃先天之性,人生下來,本心皆是純良向善的,沒有人生來就是惡人。
而後天習染不同,所處的環境,所受的教誨不同,便有了善惡之分,賢愚之別。
所謂近朱者赤,近墨者黑,便是這個道理。」
他說得淺顯易懂,又緊扣聖人教誨,半點不涉及宮闈之事,既解答了皇長子的問題,又守住了分寸,滴水不漏。
朱慈焜聽得極其認真,小眉頭微微皺著,認認真真地琢磨著他的話,點了點頭,又立刻追問道:「那若是後天學錯了,再改回來,還能變回善嗎?
就像我上次把父皇的硯台摔了,認錯了,父皇就不生氣了,是不是也是這個道理?」
顧秉謙心裡又驚又喜,連忙躬身道:「殿下所言極是!
過而能改,善莫大焉,正是孔孟聖人教誨的本心。
殿下小小年紀,便能將聖人之言,與自身行事相融,舉一反三,聞一知十,實在是天縱奇才,天家之福,大明之福啊!」
他這話,不是奉承,是發自內心的讚嘆。
尋常四歲的孩子,能把《三字經》背下來,就已經是天資過人了,可這位皇長子,不僅能背,還能理解,還能結合自己的經歷,提出問題,甚至悟出了「過而能改」的道理,這份悟性,這份通透,實在是難得一見。
自始至終,朱徽媖都安安靜靜地坐在自己的小機子上,小手規規矩矩地放在膝頭,一
雙杏眼,認認真真地看著書卷,聽著先生和弟弟的對話,始終沒插一句話,安靜得像不存在一樣。
顧秉謙這才想起一旁的皇長女,連忙收斂心神,轉過頭,對著朱徽媖溫聲問道:「皇女,方才臣領讀的句子,可記下了?
可有不懂的地方,只管問臣。」
朱徽媖輕輕點了點頭,抬眼看向顧秉謙,長長的睫毛像蝶翼一樣輕輕顫動了一下,聲音依舊溫軟輕細,卻字字清晰,流暢地將《三字經》開篇的十二句,完整地背了出來,一字不差,連句讀都分毫不差。
她背完,又輕輕抬眼,看向顧秉謙,細聲細氣道:「先生方才給弟弟解釋的「性相近,習相遠」,徽媖也聽懂了。
先生說,先天之性皆善,後天習染分了賢愚,所以讀書明禮,就是守住本心的善,不被不好的東西帶偏了,對嗎?」
顧秉謙渾身一震。
他方才給皇長子解釋的時候,只說了一遍,而且是隨口帶過,沒有細說。
可這位皇長女,不僅完完整整地記了下來,還能用自己的話,把其中的深意,總結得明明白白,半點不差。
這份過耳不忘的記性,這份通透的悟性,就算是翰林院的那些少年才子,也未必能比得上。
更何況,她才五歲,還是個女孩子,在這個「女子無才便是德」的時代,能有這般見識,實在是難得。
顧秉謙定了定神,連忙對著朱徽媖欠身道:「皇女所言,深得聖人教誨的本心。
朱徽媖淺淺一笑,搖了搖頭,又輕輕伸出細細的手指,點了點朱慈焜方才扒著的案面,細聲細氣道:「慈焜,你方才把先生的墨條碰歪了,墨汁要灑出來了。」
眾人這才順著她的手指看去,只見朱慈焜方才手舞足蹈間,胳膊肘碰了硯台旁的墨條,半截墨條已經懸在了硯台邊緣,再動一下,就要掉進墨汁里,把大案上的書冊、描紅本都弄髒了。
朱慈焜「呀」了一聲,連忙縮回手,小心翼翼地把墨條扶好,擺正,又拿布擦了擦案面上濺到的一點墨星,吐了吐舌頭,小聲道:「哎呀,多虧了徽媖姐姐,不然就要弄髒先生的書了。」
朱徽媖只是溫柔地笑了笑,又安安靜靜地坐回了自己的位置,小手重新放回了膝頭,仿佛方才什麼都沒做過一樣。
顧秉謙看著這姐弟二人,心裡暗暗讚嘆,久久不能平息。
皇長子外向跳脫,機敏過人,聞一知十,眼裡有藏不住的靈氣與銳氣,還有一顆仁心,懂對錯,知進退,小小年紀,就有英主之氣。
皇長女看著內斂安靜,不聲不響,卻字字珠璣,眼觀六路,心思細得像髮絲,聰慧全藏在不聲不響里,沉靜通透,有淑惠之德,更難得的是,她不驕不躁,不搶風頭,始終守著自己的本分,還時時照拂著弟弟,這份心性,更是難得。
天家骨肉,竟能這般兩全,實在是難得,實在是大明之福啊。
顧秉謙定了定神,壓下心裡的感慨,又取來十二張白卡紙,每張上面用楷書寫著方才教的十二個字,打亂了散在大案上,笑著對兩個孩子道:「殿下與皇女,可否將這些字,按方才的句子,重新排好?看看誰排得又快又准。」
話音剛落,朱慈焜已經擼起了袖子,小手飛快地扒拉著案上的字卡,小嘴裡還念念有詞地背著《三字經》的句子,眼睛瞪得圓圓的,全神貫注。
不過片刻功夫,他就把十二張字卡,排成了整整齊齊的一排。
他拍了拍手,得意地仰起臉,看向顧秉謙,小臉上滿是驕傲:「先生!我排好了!你看對不對!」
顧秉謙低頭看去,前面十張都分毫不差,唯獨最後「習相遠」三個字,他
把「相」和「遠」的順序排反了。
他剛要開口提醒,就見朱徽媖伸出細細的手指,輕輕點了點那兩張順序反了的字卡,對著弟弟搖了搖頭,又抬眼看向顧秉謙,輕聲道:「先生,弟弟排得快,只是這兩個字,順序反了。」
她說完,也沒動手去改,只安安靜靜地看著弟弟,把改錯的機會,留給了朱慈焜。
朱慈焜低頭一看,立刻拍了下自己的腦門,嘿嘿笑了兩聲,連忙把兩張字卡換了過來,擺得整整齊齊,不好意思地撓了撓頭:「哎呀,光顧著快,看錯了!還是姐姐心細。」
顧秉謙笑著點了點頭,剛要開口誇讚兩句,喉間忽然一陣癢意,忍不住偏過頭,用帕子捂著嘴,低聲咳嗽了起來。
他年事已高,春日裡本就易感風寒,前幾日又忙著吏部的官員考核,熬了幾個通宵,身子本就不適,今日又站著講了這許久的課,氣息難免不穩,這一咳嗽起來,竟一時停不住,臉都憋紅了。
朱慈焜正拿著字卡,翻來覆去地看,嘴裡還念念有詞地背著句子,全然沒注意到先生的異樣。
可朱徽媖卻第一時間抬了眼,看向了咳嗽不止的顧秉謙。
她沒說話,也沒出聲驚動旁人,只悄悄伸出手,拉了拉身旁奉茶宮女的袖子,又指了指案上已經涼了的熱茶,輕輕搖了搖手,又對著門外做了個口型,示意換一杯溫的來。
宮女立刻會意,連忙輕手輕腳地端著涼茶退了下去,不過片刻,就端著一杯溫度正好的熱茶,輕手輕腳地走了進來,奉到了顧秉謙的手邊。
顧秉謙好不容易止住了咳嗽,接過茶盞,喝了一口溫茶,壓下了喉間的癢意,這才反應過來,是皇長女特意讓人換的溫茶。
他連忙放下茶盞,對著朱徽媖欠身致謝,語氣里滿是感激:「謝皇女體恤,愧不敢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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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徽姨只是淺淺一笑,又低下頭,安安靜靜地看著自己的描紅本,拿起小狼毫筆,一筆一划地描著字,仿佛方才什麼都沒做過一樣,半點不居功,半點不張揚。
站在隔扇門外的朱由校,把這一切都看在眼裡,聽在耳里,嘴角不自覺地勾起了一抹溫柔的笑意。
他的一雙兒女,果然沒讓他失望。
朱慈焜聰慧機敏,有悟性,有仁心,雖然性子跳脫了些,可畢竟才四歲,正是活潑好動的年紀,假以時日,好好打磨,必然能成為一個合格的儲君。
而朱徽媖,更是讓他驚喜。
沉靜通透,心思細膩,知進退,懂分寸,聰慧不外露,溫柔卻有主見,這樣的女兒,未來無論走到哪裡,都不會吃虧,都能把自己的人生,過得明明白白。
暖閣里,顧秉謙又繼續授課,教了《三字經》的後續內容,還教了兩個孩子寫字。
朱慈焜學得快,寫得也快,就是性子急,字寫得歪歪扭扭的,總想著快點寫完。
朱徽媖卻寫得極認真,一筆一划,端端正正,哪怕是最簡單的「人」字,也寫得一絲不苟,比許多翰林院的年輕學子,寫得還要好。
不知不覺間,一個多時辰過去了。
顧秉謙合上書卷,對著兩位皇嗣,認認真真地躬身行禮:「殿下天資穎悟,聞一知十;皇女沉靜聰慧,淑惠端方,皆是天家之福,大明之幸。
臣今日授課,不勝欣幸。
今日的課業,就到這裡了。」
朱慈焜一聽下課了,立刻從機子上跳了下來,先對著顧秉謙認認真真地作了個揖,行了弟子禮,轉身就拉著姐姐的手,蹦蹦跳跳地往門外跑,嘴裡還嚷嚷著:「姐姐,我們去御花園放風箏!
父皇上次給我扎的老鷹風箏,我還沒放過呢!
對了,我們還要去給父皇看看,我今天把《三字經》的前半部分都背會了!
父皇肯定會誇我的!」
朱徽媖被他拉著,步子依舊走得穩穩的,還不忘回頭,對著顧秉謙又認認真真地福了一福,道了聲「先生辛苦了」,才跟著弟弟,跑出了暖閣。
不想兩人剛跑出暖閣的門,迎面就撞見了站在隔扇門外的朱由校。
朱慈焜臉上的笑容,瞬間凝固了,拉著姐姐的手,也一下子鬆開了,小身子站得筆直,小手緊張地攥著衣角,方才的活潑勁兒,瞬間消失得無影無蹤。
他小聲地喊了一聲:「父————父皇————」
他方才下課就想著跑出去玩,還嚷嚷著要放風箏,被父皇聽了個正著,肯定要挨罵了o
朱徽媖也立刻斂衽行禮,規規矩矩地福了一福,聲音依舊溫軟平靜,沒有半分慌亂:「徽媖參見父皇。」
朱由校看著兒子緊張得小臉都白了的模樣,心裡又好氣又好笑。
他板起臉,緩緩開口。
「學習要靜下心來,剛下課就咋咋呼呼的,成何體統?
先生教的東西,都學會了,就想著玩了?」
朱慈焜的小腦袋,立刻低了下去,小手攥得更緊了,小聲道:「兒臣————兒臣都學會了,先生教的,兒臣都背下來了,字也會寫了————」
看著兒子委屈巴巴的模樣,朱由校終究還是沒忍住,嘴角的嚴肅繃不住了,伸手揉了揉他的小腦袋,語氣柔和了下來:「哦?都背下來了?那背給父皇聽聽,背得好,父皇就陪你去放風箏。」
朱慈焜猛地抬起頭,烏溜溜的眼睛裡,瞬間亮起了光,立刻挺直了小身子,清了清嗓子,脆生生地背了起來。
從「人之初,性本善」開始,一直背到「教不嚴,師之惰」,一字不差,連句讀都分毫不差,聲音清亮,底氣十足。
背完之後,他仰著小臉,看著朱由校,眼裡滿是期待。
朱由校心裡滿是欣慰,點了點頭,誇讚一句,惹得朱慈焜眼中發亮。
接著,大明皇帝又看向一旁的朱徽媖,溫聲道:「媖兒,你呢?都學會了嗎?」
朱徽媖輕輕點了點頭,不僅把今日教的內容完整背了出來,還把顧秉謙講解的每一句的深意,都用自己的話,清清楚楚地說了出來,邏輯清晰,條理分明,半點沒有遺漏。
朱由校這下,是真的驚喜了。
他原本以為,女兒只是安靜懂事,卻沒想到,她對學問的理解,竟然比兒子還要透徹,還要深入。
「好,好,都學得好,父皇都記下了。」
朱由校笑著點了點頭,對著身後的魏朝道:「去御膳房,把今日新做的牛乳糕、桂花酥,還有西域進貢的葡萄乾,都取來,賜給殿下和皇女。」
「奴婢遵旨。」魏朝立刻躬身應下。
朱慈焜和朱徽媖,立刻躬身謝恩:「謝父皇賞賜!」
就在這時,暖閣里的顧秉謙,聽到了外面的動靜,連忙快步走了出來,看到朱由校,臉色一變,立刻跪倒在地,高聲道:「臣顧秉謙,參見陛下!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臣不知陛下駕臨,有失遠迎,罪該萬死!」
「顧愛卿平身吧。」
朱由校擺了擺手,語氣溫和,「朕只是過來看看,沒有提前通傳,不怪你。」
顧秉謙謝恩起身,垂著手站在一旁,心裡卻砰砰直跳。
皇帝在外面聽了這麼久,他卻絲毫沒有察覺,若是授課的時候有半點差錯,被皇帝聽了去,後果不堪設想。
幸好今日授課順利,兩位皇嗣也表現得極好,沒有出什麼岔子。
他定了定神,連忙躬身道:「陛下,皇長子外向明慧,天資卓絕,聞一知十,有英主之氣。
皇長女沉靜內秀,心思通透,有淑惠之德。
天家骨肉,竟能這般兩全,實在是難得,是大明之福,天下之幸啊。」
他頓了頓,又補充道:「至於皇長子,年歲尚小,活潑跳脫,亦是孩童天性,不足為慮。
日後隨著年歲漸長,習得聖人道理,皇家禮儀,自然會沉穩下來,不負陛下所望。」
朱由校點了點頭,對顧秉謙的話,很是認同。
他看著顧秉謙,溫聲道:「兩個孩子,能學得這麼好,都是愛卿的功勞。
朕把皇長子和皇長女交給你,你教得很好,朕很滿意。」
這句話,讓顧秉謙瞬間心花怒放,連忙再次跪倒在地,叩首道:「臣不敢居功!這都是殿下與皇女天資過人,更是陛下天恩浩蕩,教子有方!
臣能為兩位皇嗣授課,是臣的榮幸,臣定當鞠躬盡瘁,死而後已,絕不辜負陛下的信任!」
他心裡清楚,皇帝這句話,就是徹底認可了他這個帝師的身份。
未來的榮華富貴,位極人臣,已經是板上釘釘的事了。
朱由校扶起了他,又和他聊了幾句後續的蒙學計劃。
顧秉謙回稟,除了《三字經》《百家姓》《千字文》這些蒙學經典,他還打算教兩位皇嗣算學、格物,還有大明的輿圖地理,甚至是海外的諸國概況,這些都是陛下平日裡看重的經世致用的學問。
朱由校對此很是滿意,又叮囑他,不必一味地教死書,要多帶兩個孩子去看看,去皇明軍校看看練兵,去科學院看看格物實驗,去通政司看看各地的民情奏報,讓他們知道民間的疾苦,知道國家的運作,而不是只困在深宮裡,讀聖賢書。
顧秉謙一一記下,連連應下。
歷朝歷代的帝王,教皇子讀書,都是只讀儒家經典,學帝王權術,唯有當今陛下,竟然要讓皇子皇女,去學算學格物,去看民間疾苦,去了解海外諸國,這份眼界,這份格局,實在是千古未有。
聊完了課業,朱由校又和顧秉謙聊了幾句吏部的差事,問了問地方官員的考核情況,還有山西、山東災情的應對,官員的選派。
顧秉謙一一回稟,條理清晰,處置得當,處處都貼合著皇帝的心意,沒有半分差錯。
朱由校對此很是滿意。
他當初把顧秉謙從東林黨里拉出來,提拔到吏部尚書的位置,果然沒有看錯人。
這個人,有能力,有分寸,懂進退,知道誰是真正的主子,是個能用、也好用的人。
聊了約莫半個時辰,朱由校便讓顧秉謙退下了。
夕陽西下的時候,朱由校才告別了兩個孩子,帶著魏朝一行人,離開了慈慶宮,重新回到了西苑瓊華島的廣寒殿。
只不過。
朱由校尚未坐定批閱奏疏,廣寒殿外,便又有人求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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