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5章 瓊華春深,皇極御門

  第665章 瓊華春深,皇極御門

  天啟六年五月初二。

  寅時末刻。

  北京城還浸在黎明前最深的沉眠里,九門的晨鼓尚未敲響,只有巡城的兵卒提著燈籠,在空蕩蕩的棋盤街上緩緩走過,燈籠的光暈在青石板路上拖出長長的影子,轉瞬又被晨霧吞沒。

  唯獨西苑太液池畔的瓊華島,已經有了幾分活氣。

  瓊華島之巔的廣寒殿,是整個西苑的制高點。

  這座興建於永樂年間的殿宇,倚著白塔山而建,飛檐斗拱直入雲霄,漢白玉的欄杆圍著殿宇一周,推窗便能俯瞰整個太液池,乃至整座紫禁城的紅牆黃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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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殿宇之內,皆是楠木為梁,金磚鋪地,是天啟皇帝朱由校最常來的避暑居所。

  此刻,廣寒殿的寢殿之內,龍涎香的餘韻還在空氣中緩緩流淌。

  描金的拔步床里,明黃色的錦被微微起伏,朱由校緩緩睜開了雙眼。

  昨夜的放縱,讓他的頭還有些微微的昏沉,四肢也帶著幾分揮之不去的酸軟。

  他抬手揉了揉眉心,視線掃過身側空蕩蕩的枕席,錦被上還留著淡淡的脂粉香氣,混合著草原女子特有的、淡淡的奶酥氣息,是哲哲與海蘭珠姑侄二人留下的味道。

  把連日來處理前線戰報、朝堂政務的疲憊,都借著這一夜的溫柔鄉,散了個乾淨。

  不過他沒有讓后妃留宿產寒殿。

  倒不是什麼矯情的規矩,而是哲哲生的皇三子朱慈烺不滿兩周歲,海蘭珠誕下的皇四女朱嫩娖也才剛滿周歲,兩個孩子都還在襁褓之中,夜裡離不得母親照料。

  是以寅時剛過,天還沒亮,他便讓內侍用軟轎,把還在酣睡的姑侄二人,悄悄送回了儲秀宮。

  朱由校撐著身子坐了起來,錦被從他赤裸的胸膛滑落,露出了常年練騎射、舞刀槍練出來的緊實線條,沒有絲毫帝王的虛胖,只有常年習武帶來的力量感。

  「陛下醒了?」

  守在拔步床外的貼身小太監,聽到了裡面的動靜,立刻輕手輕腳地走了進來,跪倒在地,聲音壓得極低,生怕驚擾了他。

  緊隨其後的,是四個捧著盥洗手巾、溫水、朝服的宮女,一個個垂著頭,眼觀鼻鼻觀心,腳步輕得像貓一樣,連呼吸都放得極輕。

  朱由校「嗯」了一聲,掀開錦被下了床。

  宮女們立刻上前,屈膝伺候他洗漱,溫熱的帕子擦過臉頰,帶著淡淡的薄荷香氣,瞬間驅散了殘留的睡意。

  溫水漱口,青鹽擦牙,一套流程走下來,不過一刻鐘的功夫。

  待他洗漱完畢,司禮監掌印太監魏朝,已經輕手輕腳地走進了寢殿。

  他面色白淨,眉眼間帶著幾分恭謹,卻沒有絲毫的諂媚之氣,一身蟒袍穿得整整齊齊,走到朱由校面前,跪倒在地,高聲道:「奴婢魏朝,給陛下請安,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

  「起來吧。」

  朱由校坐在鋪著明黃色軟墊的圈椅上,接過宮女遞過來的熱茶,抿了一口,淡淡道:「儲秀宮那邊,都安頓好了?」

  魏朝立刻躬身回道:「回陛下,嫻妃娘娘和宸嬪娘娘,已經平安送回儲秀宮了。

  奴婢吩咐了御膳房,備了溫補的早膳送過去,也讓奶嬤嬤好生照看三皇子和四皇女,絕不會出半點差錯。

  娘娘們還讓奴婢給陛下帶話,讓陛下保重龍體,切莫太過勞累。」

  朱由校點了點頭,沒再多問。

  他對這對科爾沁姑侄,有寵愛,卻也有分寸。

  聯姻本就是為了拉攏蒙古科爾沁部,穩住大明的北方邊境,讓他能騰出手來,專心平定倭國,經略東洋。

  兒女情長,從來都不是他這個帝王人生里的主旋律。

  「早膳備好了?」

  朱由校放下茶杯,站起身,活動了一下筋骨,昨夜的酸軟感,隨著身體的舒展,漸漸散去了。

  「回陛下,早膳已經備好了,就在偏殿。」

  魏朝立刻回道,側身做了個「請」的手勢。

  「陛下,您這邊請。」

  朱由校邁步走出寢殿,往偏殿而去。

  廣寒殿的偏殿,被改成了用膳的地方,一張梨花木的長桌,已經擺滿了各色早膳,一眼望去,琳琅滿目,卻又不顯得奢靡,皆是南北風味的精緻吃食,兼顧了口味與規制。

  按照大明皇家的規矩,皇帝的早膳,素來是三十六道菜品,冷熱葷素、湯粥點心、乾鮮果品,樣樣俱全,哪怕皇帝每道菜只嘗一口,也絕不能少了規制。

  這是兩百多年傳下來的規矩,哪怕朱由校素來不喜鋪張,也不能輕易打破。

  帝王的飲食,不僅是口腹之慾,更是國體,是皇家的威儀,半點馬虎不得。

  朱由校在主位上坐定,拿起銀筷,先嘗了一口燕窩粥。

  旁邊的侍膳太監,立刻上前,每道菜都用銀筷夾起一點,放進專門的銀碟里嘗過,確認無毒之後,才會把菜往皇帝面前挪一點。

  這是御膳房傳了兩百多年的規矩,哪怕朱由校再不耐煩,也只能由著他們來。

  他一邊用著早膳,一邊聽著魏朝在一旁,低聲稟報著後宮的瑣事:「回陛下,皇后娘娘那邊,一早便遣人來問了陛下的安,說坤寧宮備了消暑的酸梅湯,等陛下退朝了,給陛下送過來。」

  「皇貴妃娘娘那邊,也遣人來問安,說昨日給陛下繡的護膝,已經繡好了,等陛下有空了,給陛下送過來。」

  「還有,太醫院的院判,一早便來宮外候著了,說想請個平安脈,看看陛下的龍體。」

  朱由校擺了擺手,淡淡道:「皇后的心意,朕知道了,酸梅湯讓他們送過來便是。

  護膝收了,賞皇貴妃些料子。

  太醫院那邊,讓他們回去吧,朕的身體好得很,用不著天天請平安脈,瞎耽誤功夫。」

  「奴婢遵旨。」

  魏朝立刻躬身應下。

  朱由校又夾了一個蟹黃湯包,吸了裡面鮮美的湯汁,隨口問道:「昨日京里,沒什麼事吧?錦衣衛的密報,整理好了?」

  魏朝立刻收斂了臉上的笑意,神色變得鄭重起來,躬身道:「回陛下,錦衣衛都指揮使駱思恭,一早就帶著密報在殿外候著了,說有要事向陛下稟報。

  奴婢想著陛下要用早膳,沒敢讓他進來打擾,讓他在外面候著了。」

  「讓他進來吧。」

  朱由校放下銀筷,接過宮女遞過來的熱帕子,擦了擦手,淡淡道。

  「遵旨。」

  魏朝立刻轉身,快步走了出去,不過片刻,便引著駱思恭走了進來。

  駱思恭今年五十餘歲,一身飛魚服,身姿挺拔,步履沉穩,臉上帶著常年執掌錦衣衛的肅殺之氣,卻又收斂得恰到好處。

  他走進偏殿,立刻跪倒在地,對著朱由校行了三跪九叩的大禮,高聲道:「臣駱思恭,恭請陛下聖恭萬安。」

  「起來吧。」

  朱由校抬了抬手。

  「說吧,昨日京里,都有什麼動靜。」

  駱思恭謝恩起身,垂著手,從懷裡掏出一份厚厚的密報,躬身遞了上去,聲音沉穩地稟報導:「回陛下,昨日京中百官動態,各衙門運作,還有地方上的密報,都記錄在此了。

  臣挑緊要的,向陛下稟報。」

  「第一件,是皇明軍校一期畢業生的動向。

  前日畢業典禮結束之後,京中各方勢力,都在爭搶這些畢業生,臣已經讓錦衣衛的

  人,盯緊了每一個人,他們的動向,都一一記錄在案了。」

  「其中,吳三桂、劉孔昭、祖大樂、湯之誥、趙光抃、李弘濟這六位得陛下親授佩劍的學員,皆是閉門謝客,拒絕了所有的拉攏與邀約。

  吳三桂回了城南的宅子,其父吳襄打發了所有上門攀附的人,吳三桂更是直言,一心只想奔赴倭國前線,無心應酬結親。

  劉孔昭回了誠意伯府,祖大樂也給寧遠的堂兄祖大壽寫了信,說絕不會參與朝堂黨爭,只願鎮守邊關,為陛下效力。」

  「這幾位學員,皆是堅守本心,牢記陛下的教誨與軍校的校訓,沒有被榮華富貴迷了眼,實屬難得。」

  朱由校端著茶杯,臉上沒有什麼表情,心裡卻微微點頭。

  他早就料到,吳三桂這些人,不會讓他失望。

  尤其是吳三桂,這個在原本的歷史上,留下千古罵名的梟雄,在這個時空里,被他親手送進了皇明軍校,親眼看著他從一個遼西將門的少年,成長為一個堅守本心、忠君報國的武將,這讓他心裡,多少有些感慨。

  「那另一邊呢?」

  朱由校淡淡開口。

  「那些投了各個派系的,都是些什麼人?」

  駱思恭的語氣立刻沉了下去,躬身道:「回陛下,一期畢業生里,有二十三人,分別投靠了各個派系。

  其中,畢業考評第二十三名的張成,出身寒門,接受了東林黨人趙南星的拉攏,與趙郎中的女兒定了親,如今日日參加東林黨的文會。

  還有考評第三十五名的王虎,出身京營軍戶,認了東廠提督魏忠賢當乾爹,娶了魏忠賢的養女,魏忠賢已經給他謀了京營神機營的游擊之職。

  還有七人,接受了晉商、徽商的重金拉攏。

  剩下的十三人,分別投靠了各個藩王在京的屬官、勛貴世家。」

  朱由校聽完,臉上依舊沒有什麼波瀾,只是輕輕「嗯」了一聲。

  這場「榜下捉婿」,本就是他給這些畢業生上的最後一課,是一場關於心性與忠誠的大考。

  有人及格,自然有人不及格。

  那些一畢業就被榮華富貴迷了眼,忘了校訓,忘了忠君報國初心的人,本就不值得他重用,最多當個中層武官,絕不可能讓他們執掌兵權,更不可能放到關鍵的位置上。

  「這些人,繼續盯著。」

  朱由校淡淡道:「他們做了什麼,說了什麼,和哪些人往來,都一五一十地記下來,定期報給朕。

  不必干預,不必阻止,看著就好。」

  「臣遵旨。」

  駱思恭立刻躬身應下。

  他心裡早已明白了陛下的深意,這場風波,不僅是考驗那些畢業生,更是在看清朝堂各方勢力的心思。

  誰在背地裡染指皇明軍校,誰在試圖拉攏軍方的新生力量,陛下都看得一清二楚。

  「還有什麼事?」

  朱由校又拿起銀筷,夾了一口清炒鹿裡脊,緩緩問道。

  駱思恭繼續稟報導:「第二件,是朝堂百官的動向。

  前日畢業典禮結束之後,內閣、六部、都察院的官員,多有往來。」

  「還有,戶部尚書李長庚,昨日在戶部衙門,召集了戶部的所有郎中、主事,核算倭國前線的糧草、軍餉消耗,熬了整整一夜,據說戶部的燈,亮到了寅時才滅。

  李部堂還去了太倉庫,盤查了存銀,出來的時候,臉色難看得很,想來是國庫的銀子,又見底了。」

  朱由校聞言,嘴角勾起一抹瞭然的笑意。

  李長庚這個老戶部,別的本事沒有,就是把國庫看得比自己的命還重,一分錢恨不得掰成兩半花。

  倭國戰事打了兩年,耗費了上千萬兩白銀,哪怕如今大明國庫充盈,市舶司的關稅連年翻番,也經不住這麼大的開銷,李長庚不哭窮才怪了。

  今日的御門聽政,這位戶部尚書,怕是要第一個跳出來哭窮。

  「還有呢?」朱由校繼續問道。

  「第三件,是地方上的密報。」

  駱思恭的神色,瞬間變得嚴肅起來,躬身道:「科學院在山西太原、大同府設置的地動儀,這幾日接連出現異動,震針偏移幅度極大,按照徐光啟定下的規矩,已經是六級地動預警。

  太原府周邊的數個州縣,都出現了井水翻湧、禽畜不安的異象,恐怕近期,山西會有大地震。」

  「還有,科學院在全國設置的降水監測裝置顯示,今年入春以來,北方直隸、河南、

  陝西一帶,降雨量較往年多了近一倍,黃河中下游的水位,已經超過了往年的汛期水位。

  河南、山東境內的黃河河堤,有十七處地段,出現了管涌、漫堤的險情,當地的河道官員,已經上了急報,請求朝廷撥款修繕河堤。」

  「而江北、山東的兗州、東昌、青州三府,入春以來,滴雨未下,旱情嚴重。

  已經有三十餘個州縣,上報了災情,麥苗枯死,百姓顆粒無收,部分州縣,已經出現了蝗災的苗頭。

  當地的鄉紳上報,田地里已經發現了大量的蝗蟲蟲卵,若是天氣持續乾旱,入夏之後,恐怕會爆發大規模的蝗災。」

  這一連串的災情密報,讓朱由校的臉色,瞬間嚴肅了起來。

  他放下了手裡的銀筷,再也沒有了用膳的心思。

  他登基以來,一直著力於民生與防災,創辦科學院,不僅是為了改良火器、發展軍工,更是為了研發各種防災、治災的器械。

  地動儀是張衡的舊物,他讓科學院的學者,結合西洋的地震學知識,改良出了能監測

  地震前兆的新式地動儀,在全國各個地震帶設置了監測點。

  降水監測裝置,也是科學院的成果,能精準記錄各地的降雨量,提前預判水旱災害。

  可哪怕有了這些提前監測的手段,面對天災,人力依舊顯得渺小。

  山西的地震,黃河的水患,山東的旱災蝗災,每一件,都關乎著百萬百姓的生死,關乎著大明的江山社稷。

  「這些災情的奏報,內閣和戶部、工部,都收到了嗎?」朱由校沉聲問道。

  「回陛下,內閣已經收到了各地的急報,昨日已經票擬了處理意見,就等著今日御門聽政,上奏陛下了。」

  駱思恭躬身道。

  朱由校點了點頭,深吸了一口氣,壓下了心底的沉重。

  他是大明的天子,是這億兆百姓的君父,哪怕天災再大,他也必須扛住,必須給百姓一個交代。

  「還有其他的事嗎?」朱由校問道。

  「回陛下,其餘的,都是些無關緊要的小事。

  京里的糧價平穩,市面安定,九門的盤查也一切正常,沒有發現奸細亂黨。

  漕運的船隊,已經順利抵達通州,一百萬石漕糧,已經入了通州大倉。」

  駱思恭躬身道。

  朱由校聞言,臉上終於露出了一絲笑意。

  「知道了。」

  朱由校擺了擺手。

  「你先下去吧,錦衣衛繼續盯緊各地的災情動向,還有京里的各方勢力,有任何異動,第一時間向朕稟報。」

  「臣遵旨!臣告退!」

  駱思恭再次跪倒行禮,躬身退出了偏殿。

  駱思恭走後,朱由校也沒了用膳的心思,對著魏朝道:「撤了吧。」

  魏朝立刻示意宮女太監們,上前把滿桌的早膳撤了下去,又奉上了新泡的熱茶。

  朱由校坐在椅子上,手指輕輕敲擊著桌面,腦子裡,已經開始盤算著今日御門聽政,要處理的這一樁樁、一件件的事。

  倭國前線的後勤錢糧,山西的地震,黃河的水患,山東的旱災蝗災,樁樁件件,都不是小事,都需要他這個皇帝,一一拍板定奪。

  他不由得嘆了口氣。

  都說皇帝富有四海,九五之尊,可這天下之主的位置,坐起來,卻遠沒有想像中那麼輕鬆。

  一夜的昏君放縱,不過是忙裡偷閒的片刻喘息,睜開眼,這萬里江山的千頭萬緒,都要壓在他一個人的肩上。

  「陛下,時辰差不多了,該起駕去皇極殿,御門聽政了。」

  魏朝看著天色,躬身輕聲提醒道。

  朱由校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身上的常服,淡淡道:「擺駕皇極殿。」

  「遵旨!起駕皇極殿!」

  魏朝立刻高聲唱喏,聲音傳遍了整個廣寒殿。

  頃刻間,儀駕鹵簿已經準備妥當,龍輦停在了廣寒殿的門口。

  朱由校邁步走了出去,坐上龍輦,在錦衣衛與大漢將軍的護衛下,沿著太液池畔的御道,朝著紫禁城皇極殿的方向,緩緩而去。

  此時,東方的朝陽,已經躍出了地平線,金色的陽光灑滿了整個北京城,也照亮了龍輦上,年輕帝王的臉龐。

  辰時初刻,皇極殿廣場,已是肅然無聲。

  按照大明祖制,御門聽政,素來是在皇極門舉行,每日清晨,皇帝御門臨朝,百官奏事,當場批答,是大明朝兩百多年來,最核心的朝會制度。

  只是朱由校登基之後,嫌皇極門露天而坐,夏日暴曬,冬日寒風,便把御門聽政,改在了皇極殿內。

  一來是環境妥當,不必受天氣影響。

  二來,皇極殿是紫禁城三大殿之首,是大明的正殿,在此臨朝,更能彰顯帝王威儀,震懾百官。

  今日的皇極殿,更是規制森嚴。

  殿門大開,從殿內一直延伸到廣場上,都鋪著猩紅的地毯。

  殿內的蟠龍金柱,裹著明黃色的綢緞,御座設在殿內最高處的丹陛之上,背後是雕著九條金龍的屏風,兩側是羽扇、香爐,香菸裊裊,威儀萬千。

  丹陛之下,文武百官,按照文東武西的規制,分兩班肅立。

  文官以首輔方從哲為首,次輔葉向高、內閣大學士劉一爆、徐光啟依次而立,身後是六部尚書、侍郎,都察院、通政司、大理寺的堂官,還有翰林院的學士們。

  武官以英國公張惟賢為首,定國公徐允禎等勛貴依次而立,身後是五軍都督府的都督、同知,京營的總兵、副將們。

  數百名官員,身著各色品級的官服,鴉雀無聲地站在殿內,連呼吸都放得極輕,只能聽到香爐里檀香燃燒的細微聲響。

  所有人都面色肅然,心裡都清楚,今日的朝會,必然不會輕鬆。

  「陛下駕到!!」

  隨著殿外鴻臚寺官員的一聲高聲唱喏,殿內的百官,立刻整理衣冠,按照品級,跪倒在地。

  朱由校身著十二章紋的明黃色龍袍,頭戴翼善冠,在魏朝等一眾內侍的簇擁下,緩步走進了皇極殿,登上了丹陛,坐在了御座之上。

  他的目光,緩緩掃過丹陛之下跪倒的百官,聲音沉穩而威嚴,傳遍了整個皇極殿:「眾卿平身。」

  「謝陛下!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

  百官齊聲山呼萬歲,這才緩緩起身,按照班次,重新站好,動作整齊劃一,沒有半分

  雜亂,盡顯大明朝堂的規制與威儀。

  朱由校坐在御座上,看著下方的百官,淡淡開口道:「今日朝會,有事便奏,無事退朝。」

  話音剛落,文官班列里,立刻走出一人,身著正二品的戶部尚書官服,花白的鬍鬚,面色清瘦,正是戶部尚書李長庚。

  他捧著奏疏,走到丹陛之前,跪倒在地,高聲道:「臣,戶部尚書李長庚,有本啟奏!」

  朱由校看著他,心裡瞭然,果然,這位戶部尚書,第一個跳出來了。

  他淡淡道:「李愛卿平身,奏來。」

  「謝陛下!」

  李長庚謝恩起身,展開手裡的奏疏,聲音洪亮地念了起來。

  他的奏疏,核心只有一件事:

  倭國前線的後勤錢糧,已經快要撐不住了。

  「陛下,自天啟四年,我大明興師征倭,至今已有兩年有餘。

  截至天啟六年四月末,戶部累計向倭國前線,撥付軍餉白銀一千二百七十萬兩,糧草兩百三十萬石,軍械、火藥、被服等物資,折價白銀三百四十萬兩,合計耗銀一千六百一十萬兩。」

  李長庚的聲音,帶著幾分難以掩飾的疲憊,在皇極殿內迴蕩著:「如今,賀世賢、沈有容,已拿下下關港,與德川家光的三十五萬大軍,在關門海峽對峙,決戰在即。

  前線三十萬大軍,加上朝鮮、天津水師的輔兵,合計二十餘萬人,每月需耗軍餉白銀四十萬兩,糧草十五萬石,火藥、炮彈、軍械等物資,折價白銀二十萬兩。

  僅此一項,每月便需耗銀六十萬兩,糧草十五萬石。」

  「臣昨日連夜盤查太倉庫,如今國庫太倉庫,存銀僅剩一百八十萬兩,糧倉儲糧,扣除京師、九邊的常備糧草,可調往前線的,僅剩八十萬石。

  按照前線的消耗速度,國庫的存銀,最多支撐三個月,存糧,最多支撐五個月。

  若是決戰拖延日久,國庫必將徹底空虛,前線將士,將面臨無餉無糧的境地!」

  說到這裡,李長庚再次跪倒在地,對著朱由校叩首,聲音裡帶著幾分哽咽:「陛下,臣無能,管著戶部的國庫,卻快要供不上前線將士的糧草軍餉了!

  臣請陛下,定奪此事!

  若是再不想辦法籌措錢糧,前線的仗,就沒法打了!」

  他這一番話,瞬間讓皇極殿內的氣氛,變得凝重起來。

  百官們紛紛竊竊私語,臉上都露出了擔憂的神色。

  誰都知道,征倭之戰,是陛下登基以來,最大的一場戰事,也是大明能否真正掌控東洋,實現四海賓服的關鍵。

  如今決戰在即,關門海峽已經拿下,德川家光已經成了瓮中之鱉,眼看著就要大獲全勝了,若是因為錢糧不濟,功虧一簣,那不僅是前功盡棄,更是會讓大明的國威,一落千丈。

  可一千六百萬兩白銀的消耗,也確實是個天文數字。

  萬曆朝三大征,前後八年,合計耗銀也不過一千二百萬兩,如今征倭之戰,才打了兩年,就花了一千六百萬兩,也難怪李長庚這個戶部尚書,要哭窮了。

  武官班列里,英國公張惟賢立刻出列,對著朱由校躬身道:「陛下,李部堂所言,句句屬實。

  前線將士,正在浴血奮戰,絕不能讓他們餓著肚子、拿著沒彈藥的槍打仗!

  臣請陛下,立刻想辦法,籌措錢糧,支援前線!

  無論如何,這一仗,必須打贏!」

  「臣等附議!請陛下速定錢糧之策,支援前線!」

  五軍都督府的一眾勛貴、武將,紛紛出列,跪倒在地,高聲附議。

  前線打仗的,大多是他們的子侄、部將,他們比誰都清楚,錢糧對於前線的重要性。

  文官班列里,次輔葉向高也出列,躬身道:「陛下,英國公所言極是。

  征倭之戰,關乎我大明國本,關乎東洋百年安定,如今勝利就在眼前,絕不能因錢糧不濟,功虧一簣。

  臣請陛下,著戶部、工部、內閣,立刻商議籌措錢糧之法,務必保障前線供應。」

  雖然眾大臣一開始不贊同打倭國的。

  但現在仗都已經打到這份上了,就必須要打贏!

  大明可承受不起打輸的代價!

  朱由校坐在御座上,看著下方吵成一團的百官,臉上沒有絲毫的慌亂。

  他早就料到了國庫的情況,也早就想好了應對之策。

  他抬手壓了壓,殿內瞬間安靜了下來。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御座上的年輕帝王身上,等著他拿主意。

  朱由校看著跪在地上的李長庚,淡淡開口道:「李愛卿,起來吧。

  朕知道你難,戶部的難處,朕心裡清楚。

  前線的將士,在海外浴血奮戰,朕絕不會讓他們斷了糧餉,寒了將士們的心。」

  他頓了頓,繼續道:「這樣,朕先從內帑,拿出一百萬兩白銀,緊急調往前線,先解燃眉之急。

  這筆錢,是朕的私庫,不用戶部還,算是朕給前線將士的一點心意。」

  這話一出,殿內的百官,瞬間嘩露出了震驚的神色。

  皇帝的內帑,是皇家的私庫,歷來只有國庫向皇帝內帑貼補,極少有皇帝主動拿出內帑的銀子,來貼補國庫的。

  更何況,一拿就是一百萬兩,這可不是個小數目。

  李長庚更是渾身一震,再次跪倒在地,對著朱由校叩首,聲音里滿是激動:「陛下!

  臣代前線三十萬將士,謝陛下隆恩!

  陛下體恤將士,不惜動用內帑,臣等愧為戶部官員,無地自容!」

  「起來吧。」

  朱由校擺了擺手。

  「這一百萬兩,只是救急,解決不了根本問題。

  前線的決戰,少說還要打半年,甚至更久,後續的錢糧,還得想長久的辦法。」

  李長庚起身,臉上依舊滿是愁容,躬身道:「陛下所言極是。

  一百萬兩,只夠支撐前線兩個月的消耗,後續的缺口,依舊巨大。

  臣等商議了許久,要麼加征賦稅,要麼開捐納之例,可這兩條,都是傷民之舉,臣等

  不敢輕易上奏,還請陛下聖斷。」

  加征賦稅,是明末最常用的辦法,萬曆朝的遼餉、剿餉、練餉,就是這麼來的,可加征賦稅,只會逼得百姓造反,動搖國本。

  捐納之例,就是賣官鬻爵,雖然能快速籌到銀子,卻會徹底敗壞官場風氣,後患無窮o

  這兩條路,都是飲鴆止渴,李長庚當了多年的戶部尚書,心裡比誰都清楚,不到萬不得已,絕不能走這兩條路。

  百官們也都沉默了。

  誰都知道這兩條路的壞處,可除了這兩條,他們實在想不出,還有什麼辦法,能在短時間內,籌措到數百萬兩的白銀。

  就在這時,朱由校開口了。

  「加征賦稅,苦的是百姓,朕不能做。

  捐納賣官,敗壞的是官場風氣,朕也不能做。

  這兩條路,以後誰也不許再提。」

  這話一出,百官們更是面面相覷,眼裡滿是疑惑。

  不加稅,不賣官,那從哪裡籌措這麼多的銀子?

  難道陛下還有什麼別的辦法?

  李長庚更是愣住了,躬身道:「陛下,那————那這後續的錢糧,該從何而來?

  臣愚鈍,請陛下明示。」

  朱由校看著他,淡淡道:「朕有辦法,既能籌到足夠的銀子,又不傷及百姓,不敗壞官場。

  朕打算,讓皇明銀行,發行專項的對倭作戰債券,也就是國債。」

  「國債?」

  這兩個字,從皇帝嘴裡說出來,瞬間讓整個皇極殿,陷入了一片死寂。

  百官們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眼裡全是茫然與疑惑。

  他們當了一輩子的官,讀了一輩子的聖賢書,從來沒聽過什麼「國債」,更不知道這東西,到底是什麼。

  李長庚更是一頭霧水,皺著眉道:「陛下,臣————臣愚鈍,不知這國債,到底是何物?還請陛下解惑。」

  朱由校看著百官們茫然的神色,心裡瞭然。

  國債這個概念,對於這個時代的人來說,太過超前了。

  哪怕是他創辦了皇明銀行,推行了新的貨幣制度,百官們對於現代金融的理解,依舊幾乎為零。

  他沒有急著解釋,只是淡淡道:「此事,三言兩語,也說不透徹。

  今日朝會,事情繁多,此事就不在這裡詳談了。

  退朝之後,你到西苑廣寒殿來見朕,朕親自給你解釋,這國債到底是什麼,該怎麼運作。」

  李長庚雖然滿心疑惑,卻也不敢再多問,只能躬身應道:「臣遵旨。」

  百官們見皇帝不打算在朝堂上細說,也只能把滿肚子的疑問咽了回去。

  他們心裡都清楚,陛下素來有很多奇思妙想,創辦科學院,研發新式火器,創辦皇明

  銀行,統一貨幣,每一件事,一開始都讓人看不懂,可最終,都取得了意想不到的效果。

  想來這所謂的「國債」,也是陛下的又一個奇思妙想,必然有他的道理。

  錢糧的事,暫時有了著落,百官們懸著的心,也放了下來。

  緊接著,工部尚書王永光,立刻出列奏事。

  這位年過六旬的老臣,身著正二品的工部官服,捧著奏疏,跪倒在地,高聲道:「臣,工部尚書王永光,有本啟奏!」

  「王愛卿平身,奏來。」

  朱由校淡淡道。

  「謝陛下!」

  王永光謝恩起身,展開奏疏,朗聲道:「陛下,皇極殿、中極殿、建極殿三大殿,自萬曆二十五年失火焚毀,雖經萬曆、泰昌兩朝修繕,卻始終未能完工,至今已有三十餘年。

  如今三大殿多處樑柱腐朽,屋頂漏雨,牆皮脫落,破爛不堪,不僅有失皇家威儀,更有礙國體。

  如今我大明四海昇平,倭國戰事也即將大獲全勝,國庫存銀雖有緊張,卻也能擠出銀兩,修繕三大殿。

  臣請陛下,下旨重修三大殿,彰顯我大明國威,以安天下民心!」

  他這話一出,立刻有幾個官員出列附和:「臣等附議!

  三大殿乃我大明皇家臉面,如今破爛不堪,實在有辱國體。

  如今海內昇平,正該重修三大殿,彰顯陛下的文治武功!」

  附和的,大多是帝黨的官員,還有工部的一眾屬官。

  畢竟重修三大殿,是工部的差事,不僅能撈到政績,還能有大筆的工程款過手,其中的好處,不言而喻。

  可文官班列里,清流的官員們,卻大多皺起了眉頭。

  趙南星立刻出列,躬身道:「陛下,臣以為,不可!

  如今倭國戰事未平,前線錢糧吃緊,山西地震預警,黃河水患、山東旱蝗之災接踵而至,處處都要花錢,處處都要朝廷撥款。

  三大殿不過是皇家居所,就算有些破損,也不影響使用,何必在這個時候,耗費數百萬兩白銀,去做這等虛耗民力的事情?

  臣請陛下,暫緩重修三大殿之事,先以國事、民生為重!」

  「臣等附議!當以國事民生為重,暫緩修殿!」

  清流的一眾官員,紛紛出列,跪倒在地,高聲附議。

  殿內瞬間分成了兩派,吵作一團,一邊要修,一邊反對,爭執不休。

  朱由校坐在御座上,面無表情地看著下方的爭吵,心裡沒有半分波瀾。

  三大殿,他不是不想修,只是不是現在。

  萬曆朝以來,三大殿屢遭火災,屢修屢毀,耗費了數千萬兩白銀,掏空了國庫,也逼得百姓民不聊生。

  如今他手裡的每一兩銀子,都要花在刀刃上,花在前線戰事上,花在治理災荒、安撫百姓上,絕不能把錢,花在這些虛頭巴腦的宮殿修繕上。

  他抬手壓了壓,殿內再次安靜了下來。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他的身上,等著他的聖斷。

  朱由校看著王永光,淡淡開口道:「王愛卿,你的心意,朕領了。

  但是三大殿,現在不能修。」

  一句話,直接定了調子。

  王永光的臉色,瞬間白了幾分,躬身站在原地,不敢再多言。

  朱由校繼續道:「朕剛才說了,前線戰事吃緊,國庫的銀子,要先緊著前線的將士。

  三大殿就算再破,也塌不了,也不影響朝廷運作,更不影響朕臨朝聽政。

  至於有辱國體?

  朕告訴你們,我大明的國體,不在於宮殿有多華麗,而在於前線的將士能不能打勝仗,在於百姓能不能吃飽飯,在於江山社稷能不能安穩!」

  「百姓安居樂業,將士奮勇殺敵,四海昇平,萬邦來朝,這才是真正的國體!

  就算朕住在破殿裡,天下人也只會說朕是明君聖主!

  若是百姓流離失所,餓殍遍野,就算朕把三大殿修得再華麗,也只會落得個隋煬帝一

  般的昏君罵名!」

  他的聲音,不高,卻帶著雷霆萬鈞的力量,傳遍了整個皇極殿,砸在了每一個官員的心上。

  殿內的百官,瞬間跪倒在地,齊聲高呼:「陛下聖明!臣等愧不如!」

  王永光更是汗流浹背,跪倒在地,叩首道:「臣愚鈍,只知拘泥於規制,不知陛下深謀遠慮,以百姓為重,臣有罪,請陛下責罰!」

  「起來吧。」

  朱由校擺了擺手。

  「你也是為了皇家威儀,無罪。

  只是你要記住,工部的差事,不是修宮殿,是修河道,修水利,修城池,修道路。

  把給三大殿修繕的心思,用在各地的水利工程上,比什麼都強。」

  「臣遵旨!臣記下了!」

  王永光連忙躬身應道,灰溜溜地退回了班列。

  修三大殿的事,就這麼被朱由校一口否決了。

  百官們看著御座上的皇帝,心裡更是敬畏。

  這位年輕的帝王,不重虛華,只重實務,心裡裝著前線的將士,裝著天下的百姓,這樣的君主,是大明之幸。

  緊接著,科學院掌院徐光啟,出列奏事。

  他捧著奏疏,跪倒在地,高聲道:「臣,東閣大學士、科學院掌院徐光啟,有本啟奏!」

  「徐愛卿平身,慢慢說。」

  朱由校的語氣,柔和了幾分。

  對於這位為大明科學事業,奉獻了一輩子的老臣,他向來是敬重有加。

  「謝陛下!」

  徐光啟謝恩起身,展開奏疏,條理清晰地,把今早駱思恭向朱由校稟報的災情,向朝堂百官做了說明。

  從山西的地動預警,到黃河中下游的水位暴漲、河堤險情,再到山東、江北的嚴重旱

  情,以及即將爆發的蝗災,每一件事,都說得清清楚楚,附上了科學院監測到的詳細數據,還有對應的應對建議。

  殿內的百官,聽完之後,臉色都變得無比凝重。

  他們大多都收到了地方上的急報,卻沒想到,災情已經嚴重到了這個地步。

  山西的大地震,黃河的潰堤風險,山東的旱蝗,每一件,都可能引發巨大的動盪,動搖大明的根基。

  徐光啟說完災情,話鋒一轉,躬身道:「陛下,災情雖有預警,卻也迫在眉睫,臣請陛下,儘快下旨,做好防災救災的準備,以免災情爆發之後,措手不及,傷及百姓。

  臣與科學院的同僚,也制定了對應的應對之法,上奏陛下御覽。」

  朱由校點了點頭,沉聲道:「徐愛卿請講。」

  徐光啟立刻道:「第一,針對山西的地震預警,臣請陛下,立刻下旨給山西布政司、按察司,以及太原、大同府的各級官員,即刻啟動抗震準備。

  加固城池、官署、民居,尤其是糧倉、軍械庫,必須重點加固。

  疏散低洼、山體滑坡風險區域的百姓,轉移到安全地帶。

  儲備救災的糧草、藥品、帳篷,設立救災衙門,若是地震爆發,即刻開倉放糧,賑濟災民,修繕房屋。

  臣請陛下下旨,若是有官員延誤怠政,隱瞞災情,賑災不力者,一律革職查辦,嚴懲不貸!」

  「准奏。」

  朱由校立刻開口。

  「此事,就由內閣牽頭,立刻擬旨,八百里加急發往山西,不得延誤。」

  「臣遵旨!」

  內閣首輔方從哲,立刻出列躬身應道。

  徐光啟繼續道:「第二,針對黃河水患。

  臣請陛下,下旨給河南、山東、北直隸的河道總督、巡河御史,即刻對所轄黃河河堤,進行全面排查,凡是年久失修、有管涌、漫堤風險的地段,立刻上報,朝廷即刻撥款,徵調民夫,緊急加固修繕。

  同時,清理黃河河道的淤泥,疏通泄洪通道,在沿河州縣,儲備防汛的沙袋、石料、

  木樁,設立防汛衙門,日夜巡查河堤,一旦出現險情,立刻搶險。

  臣也會讓科學院的水利學者,即刻前往黃河沿線,指導各地的河堤修繕與防汛工作。」

  「准奏。」

  朱由校再次點頭。

  「王永光,此事是你工部的差事,朕給你撥銀五十萬兩,你親自督辦黃河防汛之事。

  若是哪裡的河堤出了問題,朕唯你是問。」

  王永光立刻出列,跪倒在地,高聲道:「臣遵旨!

  臣定當全力以赴,守住黃河河堤,絕不讓陛下失望!

  若是出了差錯,臣提頭來見!」

  剛才被皇帝駁回了修三大殿的奏疏,他正心裡不安,如今得了這個差事,自然是要拼盡全力,將功補過。

  徐光啟繼續道:「第三,針對山東、江北的旱災與蝗災。

  臣請陛下,下旨給山東、江北的各級官員,即刻開倉放糧,賑濟受災百姓,避免百姓流離失所,引發民變。

  同時,調撥周邊省份的糧草,支援受災州縣,平抑糧價,嚴禁糧商囤積居奇,哄抬糧價,違者嚴懲。」

  「針對蝗災,臣與科學院的同僚,也研究出了科學滅蝗之法。

  蝗災之起,源於蟲卵,如今蟲卵尚未孵化,正是滅蝗的最佳時機。

  臣請陛下,下旨給受災州縣,發動百姓,挖掘田地里的蝗蟲蟲卵,集中焚毀,朝廷按斤給予賞錢,激勵百姓滅卵。

  同時,在田間開挖溝渠,種植抗乾旱、不易招蝗蟲的作物,改種晚熟作物,避開蝗蟲的繁殖期。

  另外,臣還研究出了養鴨治蝗之法,鴨群能大量捕食蝗蟲幼蟲,臣請陛下,讓受災州縣,大量養殖鴨群,投放田間,滅殺蝗蟲。

  臣會讓科學院的農學士,即刻前往山東、江北,指導各地百姓,科學滅蝗,抗旱救災。」

  徐光啟的話,條理清晰,每一條應對之法,都具體可行,絕非空談。

  殿內的百官,聽得連連點頭。

  朱由校更是滿意地點了點頭。

  徐光啟果然沒讓他失望,把他教的科學防災、科學治蝗的理念,徹底學透了,還結合了大明的實際情況,制定出了完整的方案。

  「准奏!」

  朱由校高聲道:「此事,由內閣牽頭,戶部、工部、禮部配合,即刻落實。

  抗旱救災的糧草,從通州大倉調撥,滅蝗的賞銀,從內帑再撥二十萬兩。

  朕告訴你們,旱災蝗災不可怕,可怕的是官員怠政,百姓流離失所。

  凡是有官員敢在救災糧款上動手腳,敢囤積居奇,敢隱瞞災情,一律先斬後奏,抄家滅族!」

  他的聲音里,帶著不容置疑的狠厲,讓殿內的百官,都打了個寒顫,紛紛躬身應道:「臣等遵旨!」

  災情的事,就這麼一一敲定了下來。

  原本沉重的氣氛,也因為有了具體的應對之法,輕鬆了不少。

  接下來,又有吏部上奏了官員考核與升遷之事,兵部上奏了前線兵員補充、九邊防務之事,刑部上奏了秋審之事,大理寺上奏了各地的刑獄複查之事。

  一樁樁,一件件,朱由校都一一聽取,當場批答,條理清晰,決斷果決,沒有半分拖泥帶水。

  待所有的事情都處理完畢,退朝的時候,已經是正午時分了。

  太陽已經升到了頭頂,金色的陽光透過皇極殿的窗欞,照進殿內,在金磚地上投下斑駁的光影。

  朱由校從御座上站起身,在魏朝的簇擁下,離開了皇極殿,坐上龍輦,再次往西苑瓊華島而去。

  坐在龍輦里,朱由校靠在軟墊上,長長地舒了一口氣。

  一上午的御門聽政,數百名官員,數十件政事,每一件都要他深思熟慮,做出決斷,哪怕他精力再充沛,也難免有些疲憊。

  不過,這就是帝王的日常。

  這萬里江山,億兆百姓,都扛在他的肩上,他沒有絲毫鬆懈的資格。

  龍輦一路平穩,很快就回到了瓊華島廣寒殿。

  朱由校下了龍輦,剛走進殿內,喝了一口熱茶,還沒來得及歇口氣,魏朝就躬身走了進來,輕聲稟報導:「陛下,戶部尚書李長庚,已經在殿外候著了,說要向陛下請教國債之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