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55章 膽小鬼蔡邕

  劉宏雖然不太相信唐平能招來蔡邕,卻又真的想見蔡邕一面,不妨一試,便命人準備筆墨。

  唐平提筆在手,取了兩隻竹簡,在其中一支上寫下叔孫通、賈誼、董仲舒、蔡邕,在另一支上寫下顧雍、蔡琰,然後叫過荀彧。

  「勞煩文若走一趟,兩支竹簡,請蔡邕選一支,剩下的那支帶回來。」

  荀彧微怔。「為何是我?」

  唐平起身,附在荀彧耳邊說道:「因為有兩句話,想請你帶給袁紹。」

  荀彧神情尷尬。「天子面前,還請唐君注意禮儀。」

  唐平笑道:「天子以道冠見我,你倒拘謹起來。我這幾句,不想讓天子聽見,免來將來有人說起,又連累天子名聲。」

  劉宏本來還覺得唐平當著自己的面與荀彧耳語,有當面弄鬼之嫌,聽了這話,不禁會心一笑,擺擺手。「你們走遠些說,不要被我聽見了。」

  荀彧無奈,只得引著唐平走到一旁,沒好氣的說道:「現在可以說了吧?」

  唐平低聲說道:「如果見到袁紹,你就說,蔡邕若進宮,我就與蔡邕一起教導董侯,為將來出海培養人才。如果蔡邕不來,我一人難以獨當大任,就只能教天子一些長生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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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用教天子長生術來威脅袁紹?」

  「我這是威脅嗎?」唐平驚訝的反問。「難道不是退而求其次?」

  荀彧一時語塞,隨即又反問道:「你為何不能直接教天子長生術?」

  唐平低聲說道:「你在宮裡讀書那麼久,宮中缺長生術嗎?天子自己無心練習,誰教也不行。別多話了,趕緊去。」

  唐平不給荀彧再爭辯的機會,推了他兩下,讓他趕緊走。

  荀彧無奈,看看手裡的竹簡,只好遙遙向天子請示,得到同意後,轉身離去。

  唐平回到席中,劉宏含笑看著他。「道長,朕能否問一下其中深意?」

  唐平笑著搖搖頭。「陛下不妨等一等,看蔡邕來是不來。蔡邕來了,就由他解釋。蔡邕不來,我說得再精妙也沒有意義。」

  劉宏眉梢輕挑,很是喜歡這種神秘的調調,只好按捺下好奇心,等著蔡邕請見。

  ——

  荀彧拿著兩支竹簡,來到袁府。

  得知荀彧來了,袁紹也沒多想,讓人帶荀彧進去,直到後院。

  袁紹正看袁譚、袁熙練劍,何顒也站在一旁,卻沒看到蔡邕。

  荀彧上前,向袁紹、何顒行禮。

  寒暄幾句,袁紹問起荀彧來意,荀彧也不掩飾,直言自己是來請蔡邕的。天子召唐平進宮,在濯龍池論道,提及想見蔡邕而不可得,唐平便主動請纓,要請蔡邕入宮,與他一起教導董侯。

  袁紹和何顒交換了一個眼神,不禁失笑,一面命袁譚去請蔡邕,一邊說道:「唐士奇這麼自信?」

  「是的。他還說,如果蔡伯喈肯入宮,與他聯手,則儒道相濟,再加上董侯天賦,或許能教出一代明君,海外建國。」

  袁紹嘴角輕挑。「如果蔡伯喈不肯入宮呢?」

  「那他就教天子長生之術。」

  袁紹一愣,臉上的笑容僵住了,抬頭看著荀彧。「你再說一遍,唐士奇說什麼?」

  「他說,若蔡伯喈不肯進宮,他就只能退而求其次,教天子長生之術。」

  袁紹這次聽清懂了,臉色一陣紅一陣白。

  何顒也聽明白了,看看荀彧,又看看袁紹,心裡想罵人。

  唐平的威脅太直白了,簡直是貼著袁紹的臉,指著袁紹的鼻子。

  不過仔細一想,這招著實是打在了袁紹的要害上。

  安順以來,朝政多變的根本原因之一,就是天子早夭。接連幾代天子都是幼沖登基,無法理政,只能倚賴後宮的太后和外戚,又或者宦官。

  只要天子成年,天子就會奪回權力,乾綱獨斷。

  雖然天子的施政經驗和能力都有限,但皇權自有其獨特性,只要他坐在那個位置上,就讓人不容忽視。他也許做不成什麼好事,但他想壞誰的事,卻是容易得很。

  孝桓帝就是近在眼前的例子。

  除掉大將軍梁冀後,孝桓帝大權獨攬,八九年間,做了不少事,逼得士大夫鋌而走險,鬧出了第一次黨錮事件。儘管士大夫的聲勢造得很大,主動權卻還是牢牢的掌握在孝桓帝手中。

  如果他不是突然駕崩,形勢怎麼發展,還真不好說。

  如今天子已經親政多年,能力雖然不如孝桓帝,聰明卻不遑多讓。更難得的是,他有皇子,而且有兩個。皇長子已經十三歲,皇次子也已經五歲。他如果能再活十年,就可以避免少帝繼位的困境。

  換言之,袁紹讓何進做傀儡的想法就落空了。

  十年之後,袁紹年近半百,就算他能完成代漢的計劃,也余日無多,來不及施政了。

  這十年,對汝南袁氏重要,對袁紹個人更有是至關重要。

  袁紹不急才怪。

  「這唐平簡直是亂來。」何顒沒好氣的說道:「文若,你沒勸勸他?」

  荀彧躬身一拜。「何君,不是我不肯勸,是天子信任他。先救南宮之火,後解難民之飢,他是有功之臣,非我可比。且天子思念舊情,希望蔡伯喈進宮一見,身為臣子,我理當促成此事,豈有阻止之理?」

  何顒下意識地瞥了一眼袁紹。

  他聽出了荀彧言語中的不快,袁紹當然也聽得出。

  是誰不肯協助天子救火?

  是誰不肯解囊,施粥饑民,反給了唐平施展的機會?

  又是誰攔著蔡邕,不讓蔡邕進宮?

  荀彧當著袁紹的面這麼說,對袁紹的不滿已經擺在臉上。

  袁紹撫著頜下的短須,臉色平靜,看不出太多的情緒。

  過了一會兒,蔡邕來了。

  見禮完畢,荀彧說明來意,將兩枚竹簡擺在蔡邕面前。「唐士奇說,請蔡公任選一支。」

  蔡邕看了一眼第一支竹簡,莫名其妙,想了想,又放下了,拿起第二支竹簡,隨即眉頭微皺,銳利的目光看向荀彧,神情不快。

  「這是何意?威脅我嗎?」

  荀彧搖搖頭。「彧愚鈍,不明其意,正想請教蔡公。」

  他看了竹簡之後,就在想唐平的用意,卻一直沒想明白。如果說第一支竹簡還能猜出一點的話,第二支竹簡就一點頭緒也沒有。

  那兩個人是誰,他都不清楚。

  袁紹、何顒見蔡邕生氣,也大感意外,湊過來看了一眼。

  何顒見到第二支竹簡,說道:「伯喈,這顧雍是誰?」

  蔡邕眉頭緊皺,將竹簡緊緊地握在手中。「是我在吳縣遇到的一個少年,才思敏捷,心情專一,隨我學琴書,藝業日進。我喜他天資,收為弟子,贈之以名。」

  何顒恍然,又看向荀彧,喝道:「這唐士奇意欲何為?」

  袁紹卻笑了。「還能何為,這不是明擺著的麼。當初他曾對許攸說,他有三士之道。分別是力士、戰士和死士。黃巾力士,天下皆知。黃巾戰士,許攸已經親身體驗。只有這黃巾死士,至今無人能見。唐士奇為了邀伯喈入宮,這是要用黃巾死士了。文若,我說得對不對?」

  荀彧大吃一驚,連忙拱手道:「敢問蔡公,這蔡琰又是誰?」

  袁紹笑得更加燦爛。「是蔡伯喈獨女,天資聰穎,不讓鬚眉。」他斜睨了蔡邕一眼。「這唐士奇還真是無恥之極,竟然用這種下作手段。這孩子雖是女子,卻是伯喈的唯一苗裔,血脈所在。他這是要讓我大漢的通儒絕後麼?」

  荀彧臉色煞白,但蔡邕的臉色更白。他揪著何顒的手,有些語無倫次。

  「伯求,這黃巾死士是怎麼回事?」

  何顒狠狠地瞪了荀彧一眼,咬咬牙,將黃巾死士的事簡單說了一遍。

  他還沒說完,蔡邕就嚇出一身冷汗,一屁股坐在席上,雙手拍著藺席,幾乎要哭出聲來。「這可如何是好?這可如何是好?」

  荀彧大感驚訝。蔡邕名聞天下,怎麼膽子這么小,被唐平一句話嚇成這樣。

  不過轉念一想,他又明白了,不禁在心中暗罵唐平缺德,欺君子以方。

  這蔡邕還真是個膽小之人。

  他流落江湖近十年,就是怕被人報復,哪怕那些想殺他的人已經死了,他還是不敢回洛陽。

  直到黨禁大開,無數黨人陸續回朝,袁紹又成了大將軍何進的心腹,他才敢回來。

  唐平威脅他,要用黃巾死士殺他的獨女和最中意的弟子,他不怕才怪。

  這麼看來,蔡邕這宮是不進也要進了。

  從袁紹的態度也能看得出來,袁紹也不敢冒險。他已經在順著唐平的意思嚇唬蔡邕,變相的希望蔡邕入宮,與唐平一起教導董侯。

  各種方案比較下來,這才是對他影響最小的一個。

  被唐平嚇住的何止蔡邕一人,袁紹也不例外。

  荀彧悄悄看了一眼何顒。

  何顒面色頹喪,低著頭,一言不發。

  ——

  看著蔡邕登車,與荀彧一起向濯龍池駛去,袁紹一聲嘆息,吐出在胸口憋了好久的鬱悶之氣。

  「伯求,你說這唐士奇究竟想幹什麼?他真以為自己是張良,能為漢家火德續命?」

  何顒苦笑。「他能不能為漢家續命不好說,但他能壞事,卻是顯而易見的。」

  袁紹一邊往回走,一邊說道:「是啊,當初就不該……」話到嘴邊,他又咽了回去。雖然這件事要怪許攸,但許攸已經死了,將責任推到許攸身上不太合適。

  「你說,該怎麼辦?」

  「就讓他在宮裡教導董侯吧,未必是壞事。」何顒強笑道:「至於長生術,也就說說而已。真能教,他早就教了,何必等到現在。」

  袁紹沉吟片刻,搖了搖頭。「這話若是別的道人說,的確要斟酌一二,唐士奇說,卻很可能是真的。卞氏修煉有成,駐容有術,如今整個洛陽城都在傳,無數世家女子、婦人想學那胎息術。」

  說到這裡,袁紹不禁苦笑。

  袁府的女人也在討論這個胎息術,想學的不少,其中就包括他的姬妾,整天吵著要他去求那胎息術,他煩都煩死了。

  尤其是想到許攸明明拿到了胎息術,卻沒認真練習,搞得他也以為這胎息術不實用,錯過了。

  現在許攸已經死了,他想學胎息術也無從學起。

  「真有那長生術,你何不試試?」何顒脫口而出。

  「我……」袁紹也愣住了,他還真沒想過這件事。這麼一說,似乎也行,反正他已經向唐平討過海船的技術,再求長生術也沒什麼不可以。

  無非是花點錢而已。

  只是如此一來,再趕唐平出洛陽,就有點不像話了。

  「如果唐士奇真有長生術,卻不教天子,只能說明他也覺得天子輕浮,修不了道,所以選擇教導董侯,出海建國。董侯今年五歲,要出海,至少要十年。當然,如果順利的話,或許五年就可以……」

  何顒苦口婆心,勸袁紹去向唐平求長生術,不要急著趕唐平離開洛陽。

  他是真不希望唐平離開洛陽。

  在洛陽,唐平做什麼,他們至少心裡有數。等唐平離開洛陽,他們連唐平在做什麼都不清楚,誰知道會搞出什麼事來?

  再說了,唐平一心將希望寄托在董侯身上,與他的想法契合。

  如果袁氏代漢不可避免的話,董侯在海外建國,為劉氏保存一絲血脈,讓漢家歷代先帝有血食,思漢之臣有去處,也算是一個不錯的結局。

  袁紹猶豫不決。

  他也想長生,又怕唐平不肯教,或者長生之術華而不實,起不到作用。

  這可沒有反悔的機會。

  一念之差,或許就能讓他謀劃了十幾年的事毀於一旦。

  奈何何顒極力鼓動,他一時也下不了決心。

  「伯求,你去問問?」

  「好,明天我就去見他,問問這長生術是真是假。」何顒一口答應。

  「如果是假的呢?」

  「如果是假的,那他就有欺君之罪,不用我們出手,天子也會懲戒他。」何顒想了想,又道:「以我對唐平的了解,不太可能是假的。」

  袁紹忍不住笑了。「你倒是對他很有信心,就像對孟德和文若一樣。伯求,文若真有王佐之才嗎?我怎麼覺得,他和另一個王佐之才毫無相似之處。」

  何顒想了想,淡淡地說道:「關東出相,關西出將。上一個王佐之才,也是潁川的。」

  袁紹想了想,不禁哈哈大笑。笑了兩聲,又想起唐平說的那句話,不禁一聲嘆息。

  「關東只出相也不行,也要有名將。想當年,光武平天下,雲台二十八將,僅是潁川就有七位。百年過去,潁川也該出些將了。」

  何顒心頭一動。「荀公達便有名將之姿,這也是唐士奇認可的。」

  「是麼?」袁紹撫著鬍鬚,沉吟不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