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49章 瘦弱的典韋

  回到小院,已是傍晚。

  落日照在洛陽城的斑駁的城牆上,配合著沒有一片樹葉的樹枝,有一種蒼傷的美。

  唐平伏在車軾上,看著古老的城牆不斷向後掠去,心情異常的沉重,整個人也被一種深深的無力感包圍著,喘不過氣來。

  都說要努力,不能躺平,可是努力真的很累,躺平才舒服。

  要不然還是回太行山算了。

  反正和袁紹表面和解了,以袁紹那好面子的德性,至少不會在短期內對自己下手。至於以後,就算他官渡不敗,袁氏王朝真的成功了,也不過是王莽二代而已,蹦躂不了幾年。

  自己好好養生,活得比他久應該沒問題。

  郭武不用說,肯定聽他的。卞氏嘛,不好說。

  至於荀攸,算了,還是大路朝天,各走一邊吧,本來也不是一類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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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就在唐平胡思亂動的時候,馬車駛進了史道人家。

  荀彧下車,讓車夫先回去,他要在史道人家住一晚。

  唐平瞅了荀彧一眼,知道他想什麼,卻沒說破。

  兩人來到小院,郭武、荀攸正在院中說話,和他們在一起的還有一個年輕漢子,看起來和郭武差不多高,卻瘦得多,眼窩深陷,有點病怏怏的。他腰間帶著一對大戟,很重,拽得腰帶都有些垮。

  看到唐平走進小院,荀攸連忙拉著大漢過來。

  「師傅,這就是我說的典韋。」

  典韋拱手行禮。「陳留典韋,見過道長。」

  唐平還沒說話,荀彧接過了話頭,語氣非常不友善。「陳留有姓典的大族嗎?」

  典韋頓時面紅耳赤,訕訕地低下了頭。

  唐平轉頭看著荀彧,沒好氣地說道:「荀文若,你似乎有點越俎代庖了。這裡還輪不到你說話,他也沒和你說話。」

  荀彧一愣,沒想到唐平會當面嗆他,臉色有些尷尬。

  唐平豎起手掌,以道人的禮節,對典韋行了一禮。「不知典君來訪,讓典君久等了。」

  典韋喜出望外,連忙說道:「無妨,無妨,是我不請自來,打擾道長了。」

  兩人說著話,一起登堂。唐平刻意沒有請荀彧登堂,以示不滿。

  他忍荀彧大半天了。

  荀彧也沒有上堂,站在階下,自顧自生著悶氣。荀攸上了堂,拱手致歉。「師傅,我和文若叔說幾句話就來。」

  「你去吧。」唐平揮揮手,示意荀攸自便。

  荀攸再拜,下堂去了。唐平打量著典韋,關心的說道:「你是……病了?」

  典韋有點不好意思。「不瞞道長,年前染了疫病,半個月前才恢復,眼下還有些體虛。」

  「半個月就恢復了,為何不早些來?」

  「怕累及道長和友人,所以等了幾日再來。」

  唐平笑了。「你忘了麼,我是修道之人。你要是早點來,說不定我還幫幫你。不過現在也不遲,你就安心在這裡住下,用不了幾天就能康復如初,和郭武一樣強壯。」

  典韋又驚又喜,瞪大了眼睛。「我……我真能成為道長的弟子?」

  「當然,公達推薦的人,我信得過。」唐平招招手,叫來卞氏。「這是我的道侶卞夫人,以後你就和公達一樣,叫她師母吧。」

  「喏。」典韋避席,先給唐平行了一禮,又端端正正地給卞氏行了一禮,聲音有些哽咽。「韋見過師傅、師母,多謝師傅不棄,收入門下。」

  卞氏端端正正的坐著,受了一禮,又欠身還禮,然後說道:「夫君,典君還沒用餐,我去廚房看看,準備些酒食。」

  唐平有點意外,看看卞氏。

  相處幾個月,同房也有好長一段時間了,卞氏第一次當著其他人的面稱他夫君。

  卞氏面色微紅,不敢迎視唐平,起身走了。

  唐平看著卞氏的背影,忽然有種感覺。

  這女人……又活了。

  他收回思緒,和典韋聊了起來。先問了典韋家裡的情況,又問了一些他的近況,得知典韋和老母相依為命,因家境貧寒,一直沒有娶妻,這次疫情,老母也沒熬過來,只剩下孤身一人,不免唏噓。

  怪不得他拜師成功這麼興奮,堂堂漢子,竟然落淚了。

  「你是陳留人,知道圉縣的蔡氏、高氏嗎?」

  「蔡氏、高氏都是圉縣大族,無人不知。」

  「你對他們印象如何?」

  典韋略顯遲疑。「那些高門大戶,往來的不是權貴就是大儒,豈是我這等匹夫能接近的,實在了解不多,讓師傅失望了。師傅想了解什麼,我去打聽。」

  唐平笑笑。「也沒什麼,我只是聽說他們橫行鄉里,欺負百姓,所以想問問。」

  典韋鬆了一口氣,又笑道:「大族都這樣,沒什麼奇怪的。」

  唐平打量著典韋。「你覺得很正常?」

  典韋露出不解之色。「這世道不就如此嗎?不僅是陳留,天下都一樣。」

  唐平欲言又止,良久才嘆了一口氣。「這才是最不正常的地方。」隨即又說道:「你有字嗎?」

  「沒有。」典韋拱手施禮。「韋冒昧,敢請師傅賜字。」

  唐平想了想。「韋是熟牛皮,比一般的繩索堅韌耐用,就叫你子柔吧。希望你能和公達一樣,練就一身剛柔並濟的武藝,替天行道,維護正義。」

  典韋有點惶恐,連忙說道:「謝師傅賜字,韋必不敢有違師傅教誨。」

  「今天也不早了,你吃點東西,早點休息。明天起,隨公達一起習武修道。不過,你身體未復,不要急著用力,先以休養為主,免得留下後患。」

  「喏。」

  ——

  荀彧與荀攸在院角嘀咕了半天,匆匆走了。

  荀攸上了堂,忍著笑。「師傅,你今天嚇壞我文若叔了。」

  唐平撇撇嘴,臉上不以為然,心裡卻有些得意。

  荀彧越是不安,越是說明他已經信了,知道災異學說搖搖欲墜,大廈將傾。

  儒術正式走向政治舞台三百年,也該做一下自我革新了,要不然怎麼進步。

  這第一鍬土,就由我來挖吧,將玄學改頭換面,變成真正的科學,引導華夏文明奔小康。

  「你不怕?」

  「我為什麼要怕?我早就煩透那些讖緯、災異了。從曾祖朗陵公在世時,就對這些章句之儒不以為然。可惜他去世早,未能與師傅謀面,否則必能引為同道。」

  唐平笑笑。

  他從來沒想過和荀淑成為同道。在他眼中,荀淑就是一個土豪,只是運氣好,子孫爭氣,尤其是有荀彧這個孫子,這才讓潁川荀氏成為魏晉之間的頂級世家。

  他和陳寔兩個人商業互吹,也算是炒作的高手。

  「我有一事不解,你潁川荀氏既是荀卿之後,為何傳承的學問卻不是荀卿之學?」

  荀攸有點無奈。「因為那兩個法家弟子,荀卿之學一直不是儒門正統,就算有人學了荀卿之學,也要托以他名。不過話又說回來,雖然《公羊》《左傳》爭得不可開交,漢家實際用的還是荀卿所傳的學問,潁川也是律學重鎮,長社鍾氏、陽翟郭氏都是律學傳家。」

  唐平啞然,半晌才道:「原來是兩張皮。」

  「也不完全是,如今的漢律已經和秦法不太一樣了,多了不少儒門的仁恕之道。可惜,真能用於正處的少,藉機循私枉法的多。」

  唐平瞅瞅荀攸,心道沒看出來這小子還是個憤青,對儒門一肚子不滿啊。

  「除了這些,文若還說了些什麼?」

  荀攸笑得更加燦爛。「除了讓我不要輕信,他還要找大儒來與師傅辯經。」

  唐平撇了撇嘴。「沒興趣。」

  「師傅不想知道這個大儒是誰嗎?」

  「我管他是誰。」唐平脫口而出,隨即看了荀攸一眼。「不會是蔡邕吧?」

  荀攸點點頭,又說道:「蔡伯喈趕到洛陽來,就是因為師傅的那篇道論,師傅不想見,恐怕也不行。他原本是天子的師傅,若是請天子下詔,在天子面前辯經,師傅總不能避而不戰。」

  唐平覺得有理。

  雖然他見過天子之後,已經對天子不抱什麼希望,卻還想利用一下天子。如果天子讓他和蔡邕辯經,避而不戰肯定是不行的。

  這麼讓天子覺得他虛有其表,不值得投資。

  有必要準備一下。

  「公達,你了解蔡邕其人嗎?」

  「略知一二。」

  ——

  荀彧走進了司空府,找到了何顒。

  何顒正在院子裡散步消食,見荀彧匆匆進來,臉色凝重,不禁笑了一聲。

  「怎麼,天子也被唐平說服,拜他為師了?」

  荀彧苦笑一聲。「這倒不至於,可是情況不太好,比拜師好不到哪兒去。」

  「別急,坐下說。」何顒引著荀彧上堂,命人取來酒水,示意荀彧喝口水再說。

  荀彧定了定神,將唐平與天子見面的經過原原本本地說了一遍。

  何顒靜靜地聽完,拍了拍腿,嘆了口氣。「天下亂成這樣,百姓流離失所,天子問了那麼多道法,唯獨沒有問一句百姓,他這心裡哪有一點天下啊。大漢的天命由這樣的人傳承,豈有不絕之理。」

  荀彧垂著眼皮,沒吭聲。

  他來找何顒,是想討論如何阻止唐平再對災異之說發難,不是聽何顒發這亡國之音的。

  但何顒是他敬重的長輩,他又不能當面反駁。

  「你想請蔡伯喈出面,與唐平辯經,可曾想過,萬一蔡伯喈不敵,如何收拾?」

  荀彧吃驚地看向何顒。「何君,為何這麼想?蔡伯喈當世大儒,不僅博通經史,而且精於術數,學通儒道。如果他不是唐平對手,還有誰能勝任?」

  何顒撫須而笑。「文若啊,我現在知道你和公達的不同了。論謀略,你勝他一籌。論決斷,你卻要遜他三分。你與唐平相處論道這麼久了,還沒搞清楚唐平的過人之處。公達只聽我說了一些唐平的事,就知道此人與眾不同,一見面就拜了師。」

  荀彧有點尷尬。「何君教訓得是,公達的確有我不及之處。可是……」

  何顒抬起手,示意荀彧不要急。「你覺得蔡伯喈能行,是因為蔡伯喈學問淵博,無所不通。可是你想過沒有,唐平與你說的那些道法,與我們所知的學問,有相似之處嗎?你見過他提過五經嗎?」

  荀彧皺起了眉頭,意識到了自己的疏忽。

  他和唐平論道多次,的確沒有聽唐平提及過儒家經典,最多也就是《論語》《孟子》里的隻言片語,從來沒有提過五經。

  而唐平一直在說的道法、道術,也是其他書沒有提及過的。

  他說是出自《太平經·內篇》,可是他查過《太平經》,沒有任何記載證明《太平經》有《內篇》,從頭至尾,只有唐平知道這部書,沒有第二個人。

  就經文內容而言,唐平說的這《內篇》與《太平經》也格格不入。如果不是唐平這麼說,很難讓人想到這是一部經的不同部分。

  如果唐平說的這些根本不是出自《太平經》,而是另有所本呢?

  比如從未面世,只在道門內秘傳的絕學。

  蔡邕再博學,再強記,也不可能知道沒見過的學問。

  「那怎麼辦?」

  何顒沒有回答荀彧,反而問了一個問題。「你覺得唐平這麼做,是為了什麼?或者問得更直接一些,他見天子,就是為了攻擊儒門嗎?」

  荀彧思索片刻,搖搖頭。「我覺得他可能是看天子是否可輔。」

  「那天子可輔嗎?」

  「就唐平而言,似乎並不看好天子。相比之下,倒是對董侯更感興趣,席間問了兩次,有教導之意。」

  何顒點點頭。「這麼說,他應該不會滯留洛陽太久了。」

  「回太行山隱居?」

  「有可能是,也有可能不是。」何顒沉吟片刻,站起身來。「文若,你覺得他去哪兒最好?」

  「我覺得……」荀彧有些猶豫。

  他不知道何顒具體是什麼意思,是讓他判斷唐平想去哪兒,還是讓他為唐平謀劃,應該去哪兒,又或者是從袁紹的角度出發,安排唐平去哪兒。

  不同的角度,會有不同的答案,他不知道何顒問的是哪一種。

  何顒看出了荀彧的猶豫,心裡一聲嘆息。「文若,時至今日,你還不知道我的心意嗎?我最希望的,就是你和曹操、唐平三人聯手,為大漢再尋一條出路啊。」

  荀彧恍然,有些赧然。

  何顒對他的期望已經擺在了明處,他卻還在懷疑何顒的立場,實在是辜負何顒。

  他想了想。「最好是去交恥,其次是并州。」

  何顒搖搖頭。「交阯還行,并州萬萬不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