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47章 說災異

  雖然唐平也覺得史道人明哲保身沒什麼卵用,但他對荀彧的態度還是不太滿意。

  「明哲保身雖然不好,總比用疫情為由頭,批評朝政強。把責任推到朝廷身上,就能心安理得了?」

  荀彧眉頭緊皺,沉默片刻。「司徒請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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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誰?」

  「袁司徒,昨天剛剛請辭了,以應天譴。」

  唐平忍不住啐了一口。「他辭去司徒,疫情就能緩解了?反正過幾個月,三公有缺,又會有無數人推舉他。他什麼損失也沒有,反而賺了一波名聲。」

  「你不要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

  「他也配稱君子?」唐平瞥了荀彧一眼,笑了兩聲。「原來你對君子的標準這麼低啊。」

  荀彧閉上了嘴巴,再也不說一個字。

  別人也就罷了,袁隗他可太清楚了,的確夠不上君子二字。

  汝南袁氏走上這條路,袁隗有不可推卸的責任。

  是他交通中常侍袁赦,保住了汝南袁氏的富貴,也是他生活豪奢,敗壞了汝南袁氏的門風,又苦心安排袁紹與黨人、遊俠往來,積攢力量,準備在這即將到來的亂世之中逐鹿中原。

  「文若,我有一事不解,你能為我解惑嗎?」

  荀彧猶豫了片刻,很勉強地點點頭。「你說。」

  「袁氏為何力捧袁紹這個庶子?說實話,袁紹這人雖然看起來相貌堂堂,威風八面,實際上虛得很。袁氏真想舉大事,這人不是一個合格的人選。」

  「你知道你在說什麼嗎?」荀彧皺起了眉頭。「誰說袁氏要舉大事了?你有證據嗎?沒有證據就是誣告,要反坐的。」

  唐平無聲地笑了。「你會去告發我嗎?」

  「這可說不定。你要是不能慎言慎行,我真會去告發你,以免被殃及。」

  「就像唐周一樣?」唐平嘿嘿一笑。「有人說唐周是濟南人,又有人說唐周是濟陰人,還有人說唐周是潁川人,你知道他是哪裡人嗎?」

  荀彧面色微變。「你找他作甚?」

  「我沒找他,一個叛徒,只能苟且偷生,惶惶不可終日,活著比死了還難受,我找他作甚?」唐平笑出聲來。「我只是覺得,你不是唐周那種人,會去告密。要是看走了眼,我也只能自認倒霉。」

  荀彧很無奈,想了想,說道:「我又不是袁氏子弟,哪能知道他是怎麼想的。」

  「我有一個猜測,你想不想聽?」

  「不想聽。」

  「你回答得這麼痛快,應該是知道我的猜測是什麼,也知道這個猜測是成立的,所以不想聽,對吧?」

  荀彧有些著急。「我只是單純的不想聽你說話,你能不能安靜一會兒?馬上就到平望觀了,見天子之前,就算不齋戒沐浴,也應該保持敬重吧。」

  「你急了,文若,你急了。」唐平哈哈大笑。

  荀彧轉過頭,嘟囔了兩句,再也不肯說一個字。

  ——

  馬車終於在一個巷子裡停住。

  荀彧下了車,引著唐平進了一個小門,拐過幾道彎,眼前豁然開朗,竟是一個極其寬闊的廣場。

  廣場的北端,有一個高台,高台上隱約可見檐角。

  荀彧帶著唐平,登上了高台。

  宋典、畢嵐站在階前,滿面堆笑,拱手相迎,自己報上姓名。

  唐平拱手還禮,和他們寒暄。

  唐平見過宋典,卻是第一次看到畢嵐,不禁多說了兩句。

  畢嵐心情極好。這次救火有功,他說不定能封侯。讓他立下這個大功的,就是眼前這個其貌不揚,又自稱平平無奇的道人唐平,自然要說幾句感謝的話。

  「若非道長指教了,南宮之火不知道什麼時候才能滅。」

  「那是天子和諸君的功勞,我只是說了幾句話而已,算不上什麼。」

  「道長不愧是修行之人,虛懷若谷,有功不居。」

  宋典、畢嵐一邊說著恭維的話,一邊引著唐平登台。來到台上,唐平先看到了張讓和另一個宦官,估計是趙忠,然後又看到了站在欄杆前的天子劉宏。

  劉宏中等身材,看起來有些瘦弱,臉色也不太好。雖然唐平只看到了他的側身,卻從他的身體形態上感覺到了他的疲憊和力不從心。

  張讓滿面帶笑,上前一步,與唐平見禮。

  他利用荀彧的一時疏忽,主動提議,向唐平問計,果然滅了南宮之火,這次得到了不少賞賜,還探知了天子要對付黨人的心思,心情好得很。

  說了幾句閒話,唐平來到劉宏身邊,躬身行禮。

  「山野之人唐平,字士奇,見過陛下,敢問陛下安好。」

  劉宏緩緩轉身,上下打量了唐平兩眼。「見到朕,不行跪拜之禮嗎?」

  唐平甩了甩特意準備的拂塵,單掌立於胸前,微微欠身。「請陛下恕罪。山野之人,不諳跪拜之禮,並非有意對陛下不敬。若陛下以為禮不可或缺,請容我暫且告退習禮,然後再來覲見天顏。」

  劉宏眉梢輕挑,再次打量了唐平一眼,擺擺手。「罷了。今天在這裡召見你,本就是權宜之計,就不用那麼拘禮了。南宮之火,有賴道長才能撲滅,多謝。」

  「救人於水火,天經地義,人人當為,陛下毋須言謝。」

  「可惜不是每個人都這麼想。作壁上觀,等著南宮燒成白地的人,可不在少數。」劉宏抬起手,劃了一個圈,本想說些什麼,最後卻化作一聲嘆息。

  他很想罵幾句大臣們見火不救,居心叵測,可是想想,又覺得這麼做無濟於事,只會在唐平面前暴露自己的無能,不如不說。

  只是心裡那團火卻有些按捺不住,越燒越旺。

  堂堂天子,被大臣蔑視到這個地步,是可忍,孰不可忍。

  他們真的以為黨禁解了,朕就奈何不得他們了?

  「陛下,恕山野之人言語不謹,其實南宮真要是燒成白地了,也不是壞事。」

  劉宏眼神一緊,沉下了臉。「此話怎講?」

  唐平走到欄杆前,抬起頭,看了一眼腳下的洛陽城,幽幽一聲嘆息。「宮殿也罷,京城也罷,和人都差不多,縱能用心維護,善加保養,百年之後,也難免梁朽柱破,鼠生蛇走。這時候與其費心費力的修繕,反倒不如推倒重建來得容易。」

  劉宏恍然,皺著眉頭,思索片刻,又道:「話雖如此,畢竟是皇宮,總不能輕易改置,大興土木。要不然,大臣們又要連篇累牘的上奏,要朕思三皇五帝之德,以勤儉為本了。」

  「所以燒了也挺好。」

  劉宏啞然失笑,隨即又搖了搖頭。「荒唐,荒唐,全是歪理。」

  唐平笑笑,也不反駁。「陛下救火的時候,可曾看到蛇鼠亂竄?」

  劉宏想了想,看向張讓等人。張讓等人不知其意,也不敢亂說,反倒是畢嵐膽子大,上前一步說道:「陛下,臣的確看到了一些蛇鼠,有的逃了,有的被燒成炭了。」

  唐平接過話題,淡淡地笑道:「陛下,若是這蛇沒逃,落到御座上,可就又是災異了。」

  劉宏眉梢一動,若有所思。過了片刻,他嘆了口氣,笑了起來。

  「這麼說來,這把火燒得倒也不算壞。」

  張讓也反應過來,連忙說道:「陛下所言甚是。深宮之內,難免有些蛇鼠,偏偏有人要說成災異,攻擊朝廷,實在可惡。」

  趙忠等人也明白了,紛紛上前附和。

  荀彧沒吭聲,只是深深的看了唐平一眼,心中一陣陣的不安。

  他不明白唐平這句話為什麼能引得幾個宦官如此激動,但他看得出來,唐平有備而來,而且有意與張讓這些宦官結交,並且極有可能達成目的。

  他想幹什麼?

  聯合閹黨,與黨人對抗?

  雖然他與閹黨有無法切割的關係,但他還是不希望唐平走上與黨人對抗的路。

  就算不提清流、濁流的區別,雙方的實力也太懸殊了,宦官根本沒有取勝的可能。

  況且天子當與士人共治天下,哪有與閹豎共治天下的道理。

  就算他的母親出自閹黨,他也不覺得閹黨把持朝政是好事。

  「照你這麼說,所謂災異,都是奇談怪論?」劉宏臉上露出一絲笑容,饒有興趣的看著唐平。

  唐平鄭重地點點頭,迎著劉宏的目光。「我雖是道人,修天人合一之境界,卻對災異之說不以為然。與其信災異,不如重人事。」

  荀彧忍不住咳嗽了一聲。「陛下,臣有一言,不吐不快。」

  劉宏覺得有趣,揚揚下巴。「你說。」

  「唐道長對災異不以為然,是不信天命,則劉氏何以立,漢何以亡而復興,傳承百年?」

  劉宏轉頭看向唐平。「道長以為如何?」

  唐平笑笑。「照荀君此意,那最近災異頻發,豈不是意味著漢家天命將終,無論努力與否,都無濟於事?既然如此,陛下也不必擔憂,順天應人就是了。」

  「不然。」荀彧連忙打斷了唐平。「天人感應,並非一味順天應人,而是行德政則有祥瑞,不行德政則有災異。眼下天下雖亂,若陛下能從德教,親君子,遠小人,則祥瑞自至,天下可安。」

  唐平笑出聲來。「你說的君子,就是那些看著南宮著火,卻不肯放棄截水的人嗎?」

  「……」荀彧頓時啞口無言,片刻後,才喃喃說道:「也不是所有人都如此。」

  「敢與皇宮爭水的都是誰?鄰里走水,都要竭力相救,怎麼到了皇宮著火,就都作壁上觀了?不僅作壁上觀,還要與皇宮爭水,致使宮中無水可用,只能看著大火蔓延。這是什麼樣的君子?」

  唐平也沉下了臉,沒給荀彧留什麼面子。

  這種場合,還不忘為那些人洗地,你這執念也太深了。

  見荀彧面紅耳赤,無言以對,劉宏也覺得他有些可憐,揮了揮手,讓他退下,別再自找沒趣。

  荀彧入宮不久,不知道唐平的話讓他和張讓等人想起了什麼,再說下去,就算唐平不反駁他,張讓等人也要說話了。

  建寧二年,他剛剛親政不久,有一條青蛇落在御座上。張奐就藉此為由,上書為陳蕃、竇武鳴冤。熹平元年,又有一條青蛇落在御座上,大臣們又上書,說他委任宦官,王室衰微,所以天降蛇妖以警醒。

  有現實的災異在,他和張讓等人都無法反駁,只能捏著鼻子認慫,這口氣忍了十幾年。

  現在唐平說,哪有什麼災異,就是房子老了,藏了些蛇鼠,災異都是藉口,他們豈能不贊同?

  實際上,你想想也是這個理。

  別說皇宮了,就算是普通人家,屋子舊了,也難免會有些蛇鼠,更何況是建了一百多年的皇宮?

  再說了,就算是災異,怎麼就都是天子和宦官的錯,不是大臣的錯?

  我還說有人有不臣之心,明明是蛇,卻想做龍,謀朝篡位,坐一坐這皇帝的御座呢。

  荀彧喏喏退下,心中後悔。

  早知如此,就不帶唐平來見天子了。

  張讓等人對唐平的解釋非常贊同,隨即又問起了其他的災異。

  比如馬生人。

  就在前幾年,司徒府出了一件怪事,司徒長史馮巡有一匹馬,生了一個人。按照京房易傳,說是妖馬生人,將上亡天子,諸侯相攻。

  偏偏去年黃巾起事時,馮巡正好擔任甘陵相,黃巾攻擊甘陵國,馮巡被殺,正好符合了妖馬生人的判詞,這件事又被拿出來說了一通。


  張讓說完,唐平就笑了。「依我看來,這事比宮裡出現蛇更不靠譜。」

  「怎麼說?」劉宏忍不住搶過話題。

  「宮裡有蛇,畢竟是很多人都親眼看到的,做不得偽。馬生人,又有誰看到的?焉知不是有人偷情生子,不敢明言,托為馬生?」

  唐平話音未落,劉宏就笑出聲來,連連點頭。「這個對,這個對。婦人偷情,生了孩子不敢認,扔到馬廄里,托為馬生,更合乎其理。」

  唐平看了劉宏一眼,心道這天子有藝術家氣質,真會編故事,張口就來,想像力豐富。

  給他筆墨,說不定能寫一部《金瓶梅》。

  「那雙頭人呢?」趙忠也擠了過來,問了一個問題。「光和二年,洛陽上西門外有一個女子,生了一個兒子,兩個頭,我親眼所見,可做不得假。聽說去年又有一個,也是兩個頭。」

  宋典說道:「你說的是上西門外的劉倉家麼?」

  「對對,就是他家,我忘了名字。」趙忠滿面堆笑,看著唐平。「道長,這是災異嗎?」

  唐平收起笑容,一字一句地說道:「是,又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