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38章 分歧

  見何顒面色不善,沉默不應,袁紹知道自己說錯了話,心裡也有些不高興。

  他和何顒相交多年,為了營救黨人,他們曾肝膽相照,即使意見相左時也是直言不諱,堪稱諍友。如今他說錯了話,何顒卻不再當面指責,只是沉默,顯然是心裡有了芥蒂。

  這是什麼時候開始的?

  袁紹心裡升起莫名的淒涼。

  他想過他們之間有一天會產生隔閡,卻沒想到這一天會來得這麼快。

  袁紹低下了頭,寬厚的手掌摩挲著大腿,沉默片刻,又抬起頭,一聲輕嘆。「伯求,你是不是覺得我忘了初心?」

  何顒重重的嘆了一口氣。「本初,何出此言。我只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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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軟話到了嘴邊,又被他咽了回去,這幾句話不說出來,他心裡不舒服。

  「唐平曾說,天下之疾在兼併,兼併之根在地少人多。他造海船,建議董侯出海建國,都是想緩解兼併之疾,而不是為了貿易取利。中原不缺珍珠、犀角,大象、犀牛也無益於民生,不值得你如此在意。」

  袁紹本想點頭附和,緩解一下氣氛,話到嘴邊,卻又變成了反問之辭。

  「伯求,我來問你,你要造的海船是普通的海船嗎?」

  何顒當即說道:「當然不是。普通海船本來就有,何必如此費勁。要運交州米,來解洛陽急,須萬石大船方可。」

  「這麼大的海船,你可知要用多少料,多少工?又有幾家能造?別的不說,造船的木料哪裡才有?要多少錢才能造出一艘船?運米的利潤幾何,幾年能收回本錢?」

  何顒沉默了。

  雖然他不清楚造船的工序,卻也知道造一艘這麼大的海船絕非易事。

  能出海的船早就有,但那樣的船滿足了不少從交州運米到洛陽的要求,只有經過唐平改造的樓船才有一線希望。

  可是造樓船本身就是一個難事,朝廷控制的船官也未必能滿足要求,更別說私營的船廠了。

  見何顒不說話了,袁紹也緩了口氣。

  「天下熙熙,皆為利來。我袁氏四世三公,衣食不愁,無須為利費心,其他人卻不能。無利可圖的事,誰願意做?沒人願意做,海船哪天才能造出來?我這麼說,也是想以利誘之,集眾人之力而已。」

  何顒無言以對。

  他知道袁紹是在掩飾,但話說到這個份上,他也不能逼著袁紹承認。

  袁紹也不可能承認。

  「我盡力去辦。」何顒拱手施禮,託言司空府還有事,起身告辭。

  袁紹起身,親自將何顒送到門外,看著何顒登車而去,暗自嘆了一口氣。

  他看到了兩人之間的隔閡正在生長,卻無可奈何。

  ——

  十二月已巳,天子下詔改元,年號中平。

  這時候離新年已經沒幾天,天子趕在這時候改元,純屬是想在心理上忘了黃巾之變帶來的困擾。

  中平者,中乎太平也。

  很可惜,這只是一廂情願,就像漢獻帝繼位後的初平、興平,都是美好的祝願而已。

  不出意外的話,這也是天子劉宏的最後一個年號了,他的生命已經進入倒計時。四五年之後,他將和漢桓帝一樣,在青壯之年暴病而亡。

  然後被歷史記載為昏君,諡為靈。

  諡法,亂而不損為靈,妥妥地惡諡。

  漢靈帝的確幹了不少可以被稱為亂來的事,但除了無法考證的私德之外,他幹的大部分事都有一個共同的終極目的:搞錢。

  大漢的財政已經崩潰了,朝廷官員的工資都發不全。

  想到今後幾年,甚至是幾十年的亂世,收到消息的唐平坐在窗前,長長地嘆了一口氣。

  「改元是好事,你嘆什麼氣?」史道人責怪道:「被人知道了,難免有麻煩。」

  「我還怕麻煩?」唐平苦笑。

  「那倒也是。」史道人咧嘴笑了。「你是虱多不癢,債多不愁,再壞也壞也不到哪兒去。」

  「有點同情心好不好?」唐平沉下了臉,對史道的人興災樂禍不太滿意。「大將軍那邊有消息沒有?」

  「大將軍正有涼州的事發愁,暫時顧不上你。你就安心在我這兒住著吧,也不缺你這一口。」史道人轉頭看了看正在院中練習扎槍的郭武。「就算他飯量大,也吃不窮我。」

  「你要這麼說,那我可就再招幾個力士來了。」

  「別。」史道人嚇了一跳,連忙拒絕。「我不怕他們吃得多,卻怕他們打死人。上次打死許攸,我就好幾天沒睡好,一閉眼就看到許攸來索命。」

  唐平也笑了。「後來呢?」

  「後來就燒符做法超度他,為此還特地去了一趟白馬寺,請胡僧念了一卷經。」

  唐平心中一動。「是西域來的胡僧?叫什麼?」

  「是胡僧,具體叫什麼,我倒是沒在意。怎麼,你對這些也感興趣?」

  「你如果再去,借幾卷經來,我想看看。」

  「行。」史道人一口答應,想了想,又道:「我偶爾聽他們說,好像有益州的道人來拜訪過他們,也姓張,是不是太平道的?」

  唐平暗自忖度,心想這姓張的道人不會是張道陵的兒子或者徒弟吧。

  三國亂世,太平道因黃巾之亂成為忌諱,益州的五斗米道卻因為張魯降魏而大行天下,成了天師道的正宗。實際上,五斗米道漢末還局限於益州北部,影響並不大。

  當初跟著張角時,張角就對那些益州同道不太看得上,說他們摻雜了太多巴蜀一帶的巫術,不正宗,險些令唐平噴飯。

  都是草台班子,還爭什么正宗不正宗。

  不過就道法而言,張陵一系依附於《老子》,作《老子想爾注》,的確要比太平道依附《太平經》更靠譜,更保險。

  至少《老子》是正經的道家學說,而《太平經》卻是道皮儒骨的雜湊之書,混雜了太多的巫術,是儒家糟粕和原始宗教的集大成者。

  所以張魯安心在漢中割據,太平道卻被人利用了,本想做法事輔漢,卻稀里糊塗的成了謀反。

  「不清楚。」唐平敷衍道:「你也知道的,我對他們那點事沒興趣。」

  「可是你現在是大賢良師的繼承人。」

  唐平糾正道:「我只是被他連累的無辜之人。」

  「可是你現在做的事,和大賢良師當初做的並無二致。」

  唐平皺起了眉頭,盯著史道人,很嚴肅地說道:「你不要亂說,會死人的。」

  史道人一聲長嘆,沒有再說。

  這時,有人來報,門外有人求見史道人,自稱南陽張津,字子云。

  史道人皺了皺眉,有些費力的起身。「我估摸著,又是來拜訪你的。要不要推了?」

  唐平無所謂。「能推就推吧,實在推不掉,就讓他進來,看看是哪路神仙,居然敢來看我。」

  史道人會意,起身出門。

  門外侍候的荀攸趕了過來,輕聲說道:「師傅,這張津也是道門中人,好道術,最近和袁本初等人走得很近。」

  唐平準確的把握住了荀攸的言外之意。「之前沒關係?」

  「應該沒有,何伯求說,他也是最近才在袁本初座中看到此人的,袁本初還特意介紹了一下,說他是南陽的名士大儒,被何伯求說破道人身份的時候,頗有些尷尬。」

  唐平明白了。

  這個張津是個厚臉皮,明明是道人,卻以大儒的身份去拜見袁紹,被何顒當面說破,還滯留洛陽不走。但他能來拜訪自己,說明他已經得到了袁紹的原諒,並取得了一定的信任,還是有些手段的。

  至少在某些方面,他契合了袁紹的需求。

  要做大事的人,身邊需要各種人才,有辦正事、大事的,就有辦偏門、小事的。何顒等人辦的是大事、正事,這張津大概率就是辦上不得台面的偏門小事的。

  過了一會兒,史道人一臉不情願的帶著一個中年人進來了。

  唐平仔細打量了此人兩眼。中等身材,不瘦不胖,外表看起來也算是儒雅。如果不是荀攸事先提醒,他也許就會看走了眼。

  互通了姓名,張津很熱情,也很誠懇。「聽聞唐君道法高明,津不揣妄陋,特來請教。」

  唐平笑笑,請張津上堂,隨即又請卞氏奉茶。荀攸搶先說了一聲,讓卞氏坐著,自己去廚房準備。

  卞氏有些意外,看了唐平一眼,見唐平不說話,便也沒有堅持,道了聲歉,自回西室去了。

  唐平與張津落座,說了幾句閒話,張津就掏出了一份帛書,上面正是唐平寫給荀彧的道論。

  類似的東西,他已經見過幾個不同的抄本,想來散播得很快。

  怪不得荀彧這兩天不露面,估計是尷尬了。

  唐平猜想,他一開始最多透露給何顒,結果何顒見獵心喜,又透露給了其他人,然後就收不住了。

  由此可見,這篇道論還是很吸引人的,甚至有點震撼的效果,甚至比宣夜說的影響力還要大一些。

  宣夜說在歷史上的傳播並不廣,沒能撼動渾天說、蓋天說的地位。

  就科學性而言,宣夜說比渾天說、蓋天說都合理,但它的影響力就是不大。

  「是我寫的。」唐平看了一下帛書,坦然承認,又還給張津。「只是我只寫了一份給荀文若,你這份是從哪兒來的?」

  張津笑道:「這篇道論已經在洛陽傳開,唐君還不知道麼?」

  唐平嘴角輕挑。「我很少出門,也沒什麼訪客,不太清楚外面的情況。」

  張津會意地點點頭,又道:「津冒昧來訪,是想請教這篇道論,順便了解一下傳承。南陽張氏本是道門,與大賢良師也曾坐而論道,只是從來沒聽說這篇道論,道長又是從何得來?」

  唐平笑意更盛。「道長覺得這篇道論如何?」

  你不正面回答我的問題,我又何必正面回答你的問題。

  張津沉默片刻,不得不點頭承認。「的確高明,只是未經辯論,不知能否服人。」

  唐平搖搖頭。「道論高明與否,不在辯論,而是實證。能與事實相符,便是對的。與事實不符,就算說得再好聽,也無濟於事。你服與不服,又有何區別?」

  張津有點尷尬。

  唐平又道:「道長既是世傳道門,想來膺服道法,想辦法去驗證就是了,何必學那儒生,徒作口舌之爭?今文、古文,辯了幾百年,又有何用?真道、偽道,一驗便知。」

  張津面紅耳赤,躬身拱手。「津不才,請唐君指點驗證之法。」

  「你對哪一句有疑慮?」

  張津愣了一下,眼神有些茫然。

  唐平有些不高興了。「道長對道論中的哪一句有疑慮,需要進行驗證?」

  「這……」張津措手不及,拿出道論翻了翻,一時不知道該怎麼說。

  唐平明白了。這人是有備而來,但道論只是引子,並不是目的。

  他要問的事,與道論一毛錢關係也沒有。

  「你想問什麼吧?」唐平擺擺手,打斷了張津,臉色有些不太好看。

  張津倒也不客氣,順勢收起道論,笑嘻嘻地說道:「我有意遊歷交州,想造一艘海船代步,聽聞唐君對造海船頗有心得,能否請教一二?」

  唐平無聲地笑了。

  你一個人去交州,能要多大的船?這樣的海船早就有,何必來問我。

  「道長有很多隨從麼?」

  「百十人總是有的。」張津早有準備,又道:「出門在外,總要準備得充足一些。去了交州,還要訪友,也要帶些禮物。如果有可能,還想去海上遊覽三山,拜神訪仙,所以船越大越好,最好是樓船。」

  唐平收起了笑容,正色道:「我的確對這樣的海船有些心得,但相關道術,已經傳給荀彧,由他轉交給朝廷,為將來董侯出海用。事關朝廷,不能再傳給你,還請見諒。」

  張津頗有些意外,還想再勸,唐平擺擺手,打斷了他。

  「如果道長沒有其他事,就不留你喝茶了。公達,為我送張道長。」

  荀攸正捧著茶過來,聽到唐平這句話,立刻上前行禮。「張道長,請。」

  張津無奈,嘆了一口氣,怏怏起身告辭。

  荀攸送張津回來,上了堂。

  唐平對荀攸說道:「公達,你去見見何伯求,將張津來訪的事告訴他,請他了解一下,這是張津個人的想法,還是袁本初的意思。如果是後者,他就要小心了。」

  荀攸點頭答應,起身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