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35章 隱形的聯盟

  荀彧爬上山坡,累得氣喘吁吁,轉頭四顧,看不到唐平所在,只看到郭武站在小樹林旁,像個鐵塔一般。他走了過來,正準備說話,卻被郭武伸臂攔住了。

  「怎麼了?」荀彧不解地問道。

  郭武也不說話,只是攔著荀彧,不讓他進樹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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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荀彧無奈,只得迴轉,目光一轉,突然意識到卞氏也不見了,頓時心中一緊。

  唐平不會是真的跑了吧?

  雖然早有心理準備,甚至希望唐平就此離開,從此相忘於江湖。可是一想到從此再也不見到唐平,無法與他坐而論道,荀彧多少還是有些遺憾。

  再想到袁紹可能會安排人追殺,他就更緊張了。

  荀彧心跳加速,轉身衝進了小樹林。

  唐平彎著腰,從小樹林深處走了出來。卞氏跟在後面,手裡提著衣角。

  「有事?」唐平站在荀彧面前,抖了抖衣服,神情不悅。

  荀彧長出一口氣,隨即有些尷尬。看唐平和卞氏的模樣,他也能大概猜出一些什麼,自己這麼衝進來,實在有些失禮。

  「沒想到你有這雅興。」荀彧強作鎮靜的笑道。

  「我也沒想到你有這雅興。」唐平反唇相譏,大大咧咧的整理著衣服。

  卞氏神情尷尬,低著頭,匆匆從唐平身邊走過,回車上去了。

  荀彧緩了口氣,換了一個話題。「我剛剛問過了,農夫說,種子、地力、水、肥缺一不可,但種子最為重要。良田易得,好種難求,至於畝產三十石的種子,更是聽都沒聽說過。」

  唐平聽完,笑了兩聲。「你真想改學農?」

  「有何不可?」

  「我不反對,但你潁川荀氏難得出一個真正的人才,被我騙去學農,只怕將來會找我麻煩。」

  荀彧苦笑。「你說錯了兩件事,其一,我潁川荀氏人才很多,同輩之中,我的幾個兄長、從兄才學都在我之上,我真算不上什麼。其二,除了何伯求,沒人把我當回事。」

  他頓了頓,又轉頭看看唐平。「如果我真是人才,就不會在這裡陪你論道了。」

  唐平咧著嘴笑了。「他們看的是虛名,我看的是實學,標準不同,結論自然不同。」他伸手攬住荀彧的肩膀,輕輕晃了晃。「如果你早生三十年,這輩子的確不會有什麼出息。可如今天下將亂,名聲再大,落不到實處,最後也是一場空。唯有才之人,才能脫穎而出。」

  荀彧有些嫌棄的推開了唐平的手,撣了撣肩頭。「你不要總是危言駭世,動輒亂世將至。天子不是聽了你的建議,太子守國,董侯出海了麼。既無爭鬥,哪來的亂世?」

  「我也希望如此。」唐平再次盤腿坐了下來。「那我現在問你一個問題:如果想出海,第一重要的事是什麼?」

  荀彧負手而立,想了想。「船,海上風高浪急,要有大船才行。」

  唐平舉起左手,挑起大拇指。「說得好。那麼,如何才能造出能出海的大船?」

  「自然是找技藝高超的工匠。」

  唐平收回手,搖搖頭。「文若,工匠就是工匠,代替不了真正的學者。要想造出能夠出海的大船,不僅需要技藝高超的工匠,更需要能夠破解風浪的原理。什麼樣的船能抗風浪,什麼樣的船不能抗風浪,這不是工匠能解決的問題。」

  荀彧目光一閃,轉頭看看唐平,猶豫了片刻,撩起衣擺,蹲了下來。

  「那你說說,什麼樣的船能抗風浪?」

  唐平沒說話,伸手一推。荀彧猝不及防,身體一歪,一屁股坐在地上,險些從山坡上摔下去。他有些急了,剛要說話,唐平又道:「你來推我。」

  荀彧沒動,瞥了唐平一眼,若有所思。「你的意思是說,要守弱居下,方才穩固?」

  唐平再次感慨,這貨是真聰明,一點就透。

  「是,所有的物體都會有重心,重心越低就越穩。船行在海上,一部分在水面之上,一部分在水面之下,被風浪鼓動,搖擺不停,重心也會發生變化……」

  唐平連說帶比劃,將重心的概念講了一通,又說明了海上航行的特點。

  荀彧一聽就懂,躍躍欲試。「所以,出海的船不能太高,要使重心居下?」

  「回城之後,你可以找宋典試試。」唐平起身,拍拍屁股。「走吧,找個地方,吃點好的。」

  荀彧跟著起身。「你跟我走,我知道一個好去處。」

  ——

  第二天,唐平又在北邙山閒逛了半天,吃完午飯後,才返回洛陽城。

  將唐平送回史道人家,荀彧匆匆回宮,第一時間向天子劉宏匯報了行蹤,隨即又講述了唐平關於造船的想法。

  聽說造船出海,劉宏來了精神,立刻讓人去傳鉤盾令宋典和掖庭令畢嵐。

  這兩人是宮裡最懂技術的宦官。

  在宋典、畢嵐趕到之前,劉宏先問了一些唐平的近況,尤其是袁紹對許攸被殺的反應。

  他問得隱諱,荀彧卻一聽就懂,隨即表示,許攸之死是意外,袁紹沒有報復的理由。再者,唐平自有保命的手段,否則他也不會來洛陽,半路上就被許攸殺了。

  兩人互相忌憚,暫時應該不會兵戎相見。

  聽說唐平有自保手段,能讓袁紹不敢輕舉妄動,劉宏大感興趣,又追問了幾句。

  荀彧無奈,只好將唐平訓練力士和戰士的事說了一遍,最後又提了一嘴,可能還有刺客,只是目前沒人見過,不知真假。

  力士是人所共知的,戰士也已經得到驗證。

  郭武就是現成的例子。

  劉宏聽完,心動不已。正想再問,宋典、畢嵐聯袂而至。劉宏只得暫時放下此事,讓荀彧將造船的事從頭至尾,詳細地說一遍。

  荀彧從重心的概念說起,只說了幾句,宋典、畢嵐就聽懂了關鍵。

  宋典一拍大腿。「我懂了,樓船易傾覆,就是因為重心在上,高於水面。」

  畢嵐也連連點頭。「沒錯,雖有壓艙之物,但樓船過於巨大沉重,壓艙之物也無法奏效。風浪略大,就有傾覆的可能。」他撫著光溜溜的下巴,想了想,又道:「若能減少樓層,再加寬船體,是不是就能穩多了?」

  荀彧驚訝地看著畢嵐。「唐平也是這麼說。」

  畢嵐有些得意。「是麼?」

  「他還說,船穩與不穩,除了重心之外,還與力矩有關。所謂力矩,也就是重心與距離的乘積。加寬船體,也就是加大距離,同樣可以增加力矩。」

  荀彧一邊說一邊比劃,宋典、畢嵐生怕漏過重點,不自覺的湊了過來,盯著荀彧的一舉一動。

  劉宏也想湊近些,卻礙於身份,只好打起十二分精神仔細傾聽,儘可能不漏過一句話。

  聽著聽著,他就有些心馳神往了。

  自從唐平提出董侯出海的計劃後,他一直在考慮這件事的可能性,越想越覺得難。雖然他沒出過海,但他經常聽到海上風浪吹翻船隻的事,一想到自己最喜歡的兒子要去冒這樣的風險,他就不安,覺得這事有點魯莽了,還是奪嫡來得更容易些。

  現在聽說唐平已經在考慮出海船隻的問題,而且有成熟的解決方案,他心裡又升起了希望。

  出海雖然難,可是有唐平這樣的有道之士輔佐,未必不可行。

  這可不是那些空談道德的儒生,他是能實實在在解決問題的道士。

  有了出海的大船,再加上力士、戰士,出海建國似乎也沒那麼難了。

  真正的麻煩,反而成了如何控制唐平,讓他成為董侯的助力,而不是董侯的威脅。

  強臣弱主的困境,他已經忍受太久了,不希望董侯重蹈覆轍。

  不知不覺的,劉宏的心思已經脫離了荀彧講述的內容,眉頭也不自覺地皺了起來。

  不知何時,荀彧說完了,宋典、畢嵐面露欣喜之色,急切地看著劉宏。

  劉宏卻神遊天外,直到一旁的蹇碩提醒他,他才反應過來。

  「如何?」

  宋典說道:「陛下,臣以為唐平此論極為高明。可由臣試製一小船,在濯龍園中試航。若果如其言,再造大船,試行於洛水之上。」

  「當真可行?」劉宏很高興。

  「臣以為可行。」宋典不假思索。

  畢嵐也說道:「唐平所言,切實有據,理當可行。」

  劉宏大喜,隨即安排宋典儘快試製一艘小船,驗證一下唐平的理論。如何可行,就安排洛陽船官製造大船。

  「要快,越快越好。」劉宏說道。

  他現在迫切的想知道結果,除了船之外,他更想驗證的是唐平的道法,由此來判斷唐平的建議只是為了脫身,還是真的為朝廷著想。

  宋典、畢嵐不敢怠慢,躬身應諾。

  等宋典、畢嵐離開,劉宏留下荀彧,又說了幾句,然後問起了訓練力士、戰士的方法。

  荀彧對具體的細節不太了解,但他知道曹操曾得到一份力士的訓練方法,建議劉宏問問。

  許攸也曾得到過,但他好像沒有安排人訓練,真假無從得知。

  劉宏轉身讓蹇碩記下,有空安排人去濟南問問曹操。

  蹇碩有些不情願,卻也沒說什麼,點頭答應。

  荀彧看出了劉宏的擔心,隨即拿出了從唐平那裡借來的道法,擺在劉宏面前。

  「陛下,這是唐平所講的道法。臣讀過,以為極高明。」

  「是麼?」劉宏拿了起來,迅速瀏覽一遍。

  看完之後,他半晌沒說話,眼神間的驚駭卻無法掩飾。「這就是《太平經·內篇》中的道論?」

  「是的,不過唐平說,《內篇》只是口耳相傳,除了他,也只有張角知曉。」

  「那他有什麼意外,《內篇》豈不是就失傳了?」

  「正是。」荀彧再拜。「果真如此,那就是莫大的損失,萬金難贖。」

  劉宏眼珠轉動,若有所思地點了點頭。

  荀彧又想起了一件事。「陛下,臣有不情之請。」

  劉宏有些不悅。「什麼事?」

  「臣聽說,宮裡藏有《太平經》,臣想借來一讀。」

  「你想讀《太平經》?」

  「是的,聽唐平說,《太平經》中有廣嗣強國之術,臣想研讀一番,或許能有所收穫。」

  聽說到「廣嗣強國」四字,劉宏心中一動,點頭答應。

  「你自去東觀借閱,不要聲張。」

  ——

  蹇碩再一次走進了小院。

  唐平正在屋裡小睡,被卞氏叫醒,透過窗戶,見蹇碩站在院中,東張西望,偷感極重,不免好奇。

  穿上衣服,唐平出了房間,來到堂下,與蹇碩見禮。

  「蹇君來訪,不知有何見教?」

  蹇碩有些勉強地笑笑,轉頭看了一眼郭武。「與他有關。」

  「他又怎麼了?」

  「天子聽說唐君道法高深,有訓練力士之妙法,甚是好奇,派我來請教。」蹇碩想了想,又道:「唐君曾將此術傳與許攸、曹操,想來並非不可外傳的秘法吧?」

  唐平笑了。「就算是秘法,天子垂詢,我也沒有不說的道理。蹇君,請堂上就坐,我給你寫一份。」

  蹇碩如釋重負,跟著唐平上了堂,就座。

  卞氏送來茶水,又取來筆墨、竹簡。

  就在蹇碩的面前,唐平寫了一份力士的訓練秘訣,吹乾墨跡,交給蹇碩。

  蹇碩一邊看,一邊說道:「碩冒昧,敢問唐君,能否將戰士的秘法一併相告?」

  唐平笑道:「可以,只是戰士與力士不同,法無定法,更重悟性。蹇君若是上呈天子,恐怕作用不大。若是自用,倒是有更好的辦法。」

  被唐平看破心思,蹇碩有點尷尬,卻還是厚著臉皮說道:「不瞞唐君,碩身為天子近臣,除了一身力氣,也沒其他本事。若能練些武藝,護得天子周全,也算不枉此生。」

  唐平微微頷首。「蹇君一片忠心,令人敬佩。這樣吧,蹇君先回去練力士之法,以蹇君的身材,一個月就有明顯效果,三個月即可小成。屆時再來,我讓人陪你修習戰士之道,如何?」

  蹇碩有些猶豫。

  唐平肯教他,他當然高興。可他是內臣,出宮不方便,不太可能隔三岔五地到唐平這兒來習武。

  見蹇碩半天沒說話,唐平猜到了他的心思,又道:「蹇君有一副好身板,想必是有武藝在身的?」

  「略知一二。」

  「既然如此,你先練習力士之法,增漲力氣,然後我再教你敏捷之道。屆時你就算不再練其他的,一樣可以躋身高手。」

  蹇碩大喜,躬身一拜。「多謝道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