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22章 病得不輕

  荀彧皺起了眉。「你是這麼看許子將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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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黨人不都這個德性?」唐平沒好氣的掃了荀彧一眼。「自家兄弟尚不能相容,還有臉以君子自居,真不知道他哪來的自信。」

  荀彧一驚。「你說的是……」

  「許靖。」唐平懶得和荀彧打啞謎,直截了當的扔出了證據。

  荀彧啞口無言,半晌才苦笑道:「你說你隱居在太行山里,卻對黨人了解甚深,真是匪夷所思。」

  唐平嘲諷道:「誰讓你們黨人名聞天下呢,我不想聽也不行。」

  「黨人有那麼多正人君子,仁人志士,你卻盯著些許瑕疵不放。」

  「你覺得是白玉微瑕,我卻覺得這才是黨人的本色。」唐平幽幽一聲嘆息。「只有背叛階級的個人,不會有背叛階級的階級。黨人就是土地兼併的既得利益者,天下動盪的罪魁禍首,你們就算捧再多的道德偶像出來,也掩飾不了本質,解決不了問題。」

  荀彧眉頭緊皺,神情冷峻。

  唐平緩了口氣,給自己倒了一杯水,呷了一口。「王莽解決不了的問題,你們更解決不了。荀文若,你想救天下,就要先放棄幻想,認清現實。要不然,就是白忙一場。」

  「放棄幻想,認清現實就能救?」荀彧說道:「再次禁錮黨人,這就是你的解決之道?」

  唐平搖搖頭,眼皮輕抬。「你有強烈的被迫害妄想症,這是病,要治。」

  「什麼症?」

  「被迫害妄想症。」唐平重複了一遍。

  荀彧琢磨了片刻,有些明白了。「你的解決之道究竟是什麼?」

  「不告訴你,告訴你也沒用。」唐平垂下眼皮,打了個哈欠。「等你下定決心再說。」

  荀彧欲言又止。

  ——

  又過了兩天,袁術再一次走進了小院。

  「抬上來。」他揮了揮手,讓兩個蒼頭抬上一個箱子,擺在階前。袁術親自上前打開,頓時金光燦燦,險些亮瞎了唐平的眼睛。

  滿滿一箱子絲帛,上面還擺著十隻金餅。

  「這是酬金,我袁術說到做到,絕不賴帳。」

  唐平點點頭,移開了目光。

  不是他視金錢如糞土,實在是太晃眼了。

  袁術登堂,咂了咂嘴。「還有一件事。」

  「說。」

  「許子將雖然點評了我,卻也鬧得有點僵。現在不僅洛陽城,恐怕整個關東的士人都在罵我。」袁術摸了摸下巴。「有辦法解嗎?」

  「你還怕人罵?」

  袁術一愣,隨即又尷尬地笑道:「平時也就罷了,最多說我是紈絝。這次罵得有點狠,我都成士林公敵了,恨不得殺了我。」

  「許子將怎麼點評你?」

  袁術遲疑了良久,才結結巴巴地說道:「他說我是白骨衣錦,夜行道中。」

  唐平眼神微閃,險些笑出聲來。

  這不就是「冢中枯骨,路中悍鬼」的另一種說法?

  「你還笑?」袁術急了。「我被你害慘了。有人說,要將我變成真正的白骨,棄於道中。」

  「你怕了?」

  「的確有點怕。」袁術打了個寒顫。「你不知道,為了名聲,不怕死的遊俠太多了。如果殺了我,換取士林的認可,不知道有多少人會心動。」

  唐平走回堂上,坐了下來,沉吟片刻。「這些人恐怕不是今天才想殺你,是早就想殺你了吧?只是之前沒有合適的理由,不敢公開說。這次有了理由,終於可以正大光明的說出口了。」

  袁術一驚,臉色大變,似乎想到了什麼。

  「你來找我,就是想活命?」

  「嗯嗯。」袁術連連點頭。

  「我給你指一條路,走不走,由你自己選擇。」

  「你說。」

  「別待在洛陽了,去涼州。」

  「涼州?」袁術嚇了一跳。「西涼人可比遊俠狠多了,殺人不眨眼的。」

  「你別急啊。你要是膽子大,就去涼州前線,隨皇甫嵩作戰。皇甫嵩用兵如神,百戰百勝,你不會有事,還能跟著立功。你要是求安穩,就留在長安,為皇甫嵩主持糧草。既沒有危險,還有好處可撈。」

  袁術倒吸一口冷氣,緊皺的眉頭鬆了開來。「這倒是個好主意。」

  唐平再一次打斷了他。「你不要急,我還沒說完。」

  「你說,你說。」袁術恭敬起來,非常乖巧。

  「這次平定黃巾,官職最高的將領有三人,皇甫嵩、朱俊、盧植,再加上一個半途而廢的董卓,有一個是汝潁人嗎?」

  「沒有。」

  「其次就是曹操和孫堅,他們算士人嗎?」

  「屁。」袁術一臉不屑。「一個閹豎之人,一個商賈之後,士人哪看得上他們。」

  「你看,黃巾之亂,汝潁士林無人可用。天下要是亂了,這些人有什麼用?背誦《孝經》退敵嗎?」

  袁術一下子沒忍住,笑出聲來。「你別說,你還別說,他們還真能做得出來。」

  「所以你看,早做準備,熟悉戰場,將來真的有事,誰才是安定天下的棟樑?」

  袁術恍然大悟,眼中出現了光。

  「你現在協助皇甫嵩,與他麾下的將領結交,這些人將來就是你的部下。皇甫嵩之外,最善戰的涼州名將就是董卓,他本來就是你袁氏的故吏。不聽你的,聽誰的?將來平叛成功,你帶著數千涼州精銳回洛陽,耀武京師,還有誰敢對你不利?誰敢說你是士林公敵?李元禮當年,也不過如此吧。」

  「有道理!」袁術聽得大喜,一拍案幾,站起身來。「我要去涼州,我要去平叛。」

  ——

  「你要去涼州平叛?」

  袁紹以為自己聽錯了,放下手裡的書,轉頭看著袁術,想從他的臉上看出一些破綻。

  但袁術很真誠,眼神熱烈而堅定,一點破綻也沒有。

  「是的,我在洛陽這麼久,無尺寸之功,實在慚愧,不如去涼州,協助皇甫嵩平叛,也算是為國家效力,不枉這一身武藝。」

  袁紹差點笑出聲來。

  袁術的武藝如何,他還是清楚的。打架鬥毆沒問題,上戰場麼,還欠一些火候。

  真讓他上了戰場,活著回來的可能性不到三成。

  當然,袁氏子弟,就算上了戰場,也不可能衝殺在最前線,袁術也就是吹吹而已。

  他應該是被最近的事搞怕了,不敢留在洛陽,想躲到長安去。

  最疼他的叔母馬倫就是扶風人。

  對他來說,這也是好事。

  袁術成事不足,敗事有餘,留在洛陽也是個禍害,不如送到長安去,說不定還能起點作用。

  如果他真能掌握一些兵權,對將來舉大事大有助益。

  「行,我去和大將軍說,請他上書天子,安排你去涼州。」

  「多謝兄長。」

  袁紹眼皮輕挑,有些意外。

  這麼多年了,袁術也沒叫過他幾次兄長,不遜之辭倒是經常聽到,明里暗裡的說了不少。

  「公路,這是唐平的建議嗎?」

  袁術猶豫了一瞬,點點頭。「是的。」

  「他還說些什麼?」

  「他……」袁術想了想,突然想起唐平關於袁氏境遇的比喻。「他說我袁氏進不得進,退不得退,只能以靜制動,以待形勢之變。」

  「以靜制動?」袁紹心裡一驚,放下了手裡的書卷,伏在案上,向袁術靠近了些。「仔細說來,不要漏過一句。」

  袁術不敢怠慢,將與唐平交談的前言後語一一說給袁紹聽。

  當時唐平沒有明說,但他心裡清楚唐平在說什麼。

  袁氏有意革命,對他們來說不是秘密。身為黃巾餘孽,又是為張角等人討公道而來,唐平當然也清楚袁氏有什麼動向。

  雙方心照不宣,他知道唐平在說什麼,唐平也知道他聽得懂。

  回家之後,他反覆考慮過這些事,只是沒敢告訴任何人。

  現在袁紹要問,他才一五一十的說出來,看看袁紹是什麼反應。

  如果袁紹聽了唐平的建議,那當然再好不過。

  他其實並不希望袁紹冒險,更進一步。

  袁紹贏了,對他來說未必是好事。

  袁紹輸了,更慘。

  這就是唐平說的,前有虎,後有狼。

  保持現狀,是最好的選擇,尤其是對他來說。

  四世三公的紈絝子弟,平平安安的位列公卿,不香麼?

  袁紹聽完,緩緩坐了回來,手指輕叩案幾,沉吟不語。

  只是不時抽動的眼角暴露了他內心的不安。

  唐平知道得太多了。

  一個隱居太行山的少年,怎麼會知道這麼多秘密?有些事,知道的人不會超過一隻手。

  更讓他不安的是,唐平給出的對策正中要害,尤其是眼前的袁術,幾乎是量身定製,難怪袁術一下子就被他說服了,居然主動提出去涼州。

  這麼看來,袁術掌握了兵權,未必是福。

  袁紹偷眼打量著袁術,猶豫不決。

  他想將袁術趕出洛陽,圖個眼前清淨,又怕留下後患,將來尾大不掉。

  還有一件事,該怎麼處理唐平?

  這個年輕人太危險了,而且不能為自己所用。

  最近幾件事看似毫無關聯,可是細想起來,卻無一不是給自己找麻煩,樹對手。就連何顒最近都有些變了,不再像以前一樣同心同德。

  他一心想讓荀彧入宮,為皇長子伴讀,得到了皇后和大將軍的一致認可,正在積極運作。

  真讓荀彧成了皇長子心腹,將來成為朝廷重臣,對袁氏可不是什麼好消息。

  荀彧可是閹豎之後,士林中認可他的人不多,倒是聽說張讓、趙忠等人很是欣賞他。

  這一切,都是因唐平而起。

  或許趁他羽翼未豐,除掉他,才是正理。

  可是,該怎麼做,才能天衣無縫,不會讓何顒懷疑到自己呢?

  「兄長,兄長?」見袁紹出神,袁術輕聲提醒。

  袁紹吃了一驚,回過神來,掩飾地笑道:「啊,沒想到這唐平還真有些見識,倒是出乎我意料。看來時機合適的時候,我也應該去拜訪一下,問問前程,求一些長生藥。」

  「他說他不是神仙。」袁術搖搖頭。「問計可許可以,長生藥就別指望了。再說了,你尚未不惑,求長生也未免太早了些。」

  「人生五十不為夭,不惑之年也不小了。」袁紹嘆了一口氣,忽然心裡一陣不安。

  沒錯,自己即將不惑,眼看著就奔五十去了。

  過了五十歲,生死就難料了。就算還活著,精力也會急劇下降,做不得大事了。

  時不我待啊。

  或許,找唐平求些長生藥還是可以的。別的不說,他那個胎息術據說就很有效果,卞氏練習之後,居然真的年輕了不少。

  可惜許攸貪酒好色,什麼也沒練出來。

  「你不要急,耐心等我消息。」袁紹再次吩咐。「這幾天天子說要改元,大將軍忙得很,未必能及時上書,或許要到年後了。」

  袁術愕然,剛才袁紹還說沒問題的,怎麼一轉眼又變卦了?

  他這是怕我掌握了兵權,對他爭位嗎?

  哼哼,越是如此,越是說明唐平說得有理。

  這涼州,我是去定了。

  ——

  一轉眼,又是半個月過去了。

  許攸不在洛陽,何顒來陪唐平出行。

  雖然不像許攸那樣嚴防死守,聲色俱厲,何顒也沒給唐平多少機會,寸步不離地跟著,腰間的劍也調整到最合適的位置,隨時可以拔出來。

  何顒年輕的時候就是劍客,身手極好,不弱於許攸。

  他只是不像許攸那麼好殺而已。

  唐平很自覺,一直坐在馬車上,甚至沒有下來走一走的意思。

  「一直坐車,不累麼?」何顒主動提議。「下去走走?」

  「這麼冷的天,又沒花,又沒草,有什麼好走的。」唐平拒絕了。「如今的洛陽城,讓我噁心。」

  「噁心?」何顒忍不住笑了。「你就這麼嫌惡黨人?」

  「我聞到了煙火味,聞到了血腥味。」唐平一聲長嘆,心情低落。「何伯求,你開開恩,讓我回太行山啊。我勸不了你們,也阻止不了你們。我只想躺平,做一條鹹魚,不想做烤魚。這不過分吧?」

  「過分,很過分。」何顒正色道:「你明知天下將大亂,為何坐視不管,眼睜睜地看著洛陽大火,看著數以千萬計的百姓轉於溝壑?當初為了黃巾俘虜,你可是不惜冒險出山,去勸皇甫嵩放人的。」

  唐平苦笑道:「皇甫嵩可以勸,你們沒法勸。皇甫嵩不想殺人,只是迫不得已。可是你們在乎普通百姓嗎?為了你們的宏偉大業,你們根本不在乎他們的死活。」

  「誰說我們黨人不在乎普通百姓的死活?」何顒變了臉色。「黨人奮不顧身,與閹豎鬥爭,不就是要為天下百姓求一條活路?」

  唐平收起了笑容。「不要你們那麼賣命,只要你們能讓出一些兼併的土地,讓百姓有地可種,就能活下去。你們做得到嗎?」

  何顒冷眼瞅著唐平。「那你說有辦法,就是殺了黨人?」

  唐平同樣報以冷眼。「你們黨人都一樣,病得不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