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19章 困獸猶鬥

  「聰明!」唐平挑起大拇指,一臉寵溺。「一語中的。」

  一旁的荀彧的嘴角抽了抽,暗自罵了一句:「佞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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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皇長子明明是一個疑問,怎麼到了他嘴裡就成了一語中的的真知灼見。

  小胖子非常開心,眼睛眯成一條縫,嘴角控制不住的上揚。他仰著頭,拉著線,看著半空中的彩燈,興致勃勃,又問道:「這燈能飛多高?能到月亮上去麼?」

  「你的想法很獨特。」唐平拍拍額頭。「這個問題我還真沒考慮過,應該認真考慮一下。你覺得呢?」

  「我覺得吧……」小胖子歪著頭,認真的想了想。「如果燈油夠多,又沒有風,就這麼讓它一直上,一直上,說不定就能上去。到時候,嫦娥牽著照路,就算是月初時,也不怕天黑了。」

  「好主意!好主意!」唐平鼓起了掌。

  「是吧?我也覺得這主意不錯。」小胖子得意的笑了起來。

  荀彧扭過了頭,有點後悔。

  之前真是眼瞎了,怎麼沒看出這唐平是這樣一個人?

  這彩燈能飛到月亮上去?想什麼呢,簡直是胡說八道,張口就來。

  這時,又聽唐平說道:「你想不想坐著這個彩燈上月亮?聽說月亮上不僅有嫦娥,還有一個會搗藥的兔子,煞是可愛。」

  「我也能上去嗎?」小胖子來了精神,眼睛發亮。

  「能,只是要做是更大一些。這個燈太小了,拽不動你。」

  「那要做多大?」

  「不如先試試看,這個燈能帶動多重的東西,然後就可以知道要多大才能帶動一個人。」

  「好啊,好啊。」小胖子環顧四周,正好看到扭頭看向別處的荀彧,立刻叫道:「你,就是你,趕緊找點東西來,不能太重,我感覺這個燈帶不了多少東西。」

  荀彧一愣,轉頭看見小胖子盯著自己,這才反應過來,連忙低頭去找。

  唐平看在眼裡,暗自發笑。

  不得不說,這小胖子雖然不夠聰明,審美還是有的。這一群人中,也就荀彧相貌最出色,氣質也好,說一句鶴立雞群也不為過。

  荀彧很快就找到幾顆石子,拿了過來,又幫小胖子系在繩子上。

  一顆不夠,又加了一顆,這才維持住平衡。

  小胖子看了看那兩顆小石子,咂了咂嘴。「這也太小了?要拉上一個人,這燈得做多大?」

  「你可以算一算。」

  「這也能算?」

  「當然可以算。」唐平說道:「世間萬物皆數,沒有不能算的。不能算的,都是胡扯。」

  荀彧按捺不住,忍不住說道:「唐君此言,恕我不敢苟同。」

  唐平瞥了他一眼,漫不經心地說道:「我也沒問你啊,你同不同意有什麼關係。」說完,拉著小胖子回屋。「走,我們去算一算。」

  「好的,好的。」小胖子興致勃勃,和唐平一起回屋。

  荀彧被唐平噎了一句,面紅耳赤,有點下不來台。

  這時,又聽屋裡唐平說道:「你覺得應該怎麼算?」

  小胖子說道:「我覺得應該先稱這兩顆石子的重量。」

  「有道理。」唐平高聲叫道:「荀文若,過來,將這兩顆石子拿去稱一下重量。」

  荀彧很想罵人,卻還是走了過去,接過兩顆石子,在手裡掂了掂,為難地看向唐平。

  他覺得這完全是浪費精力。

  唐平和小胖子說得熱火朝天,根本沒理他。

  荀彧想了想,轉身出去,來找史道人。

  史道人就在隔壁坐著,等候消息。

  雖說皇長子在他家住了好幾年,可是畢竟已經離開好久了。這次出宮,容不得一點閃失。

  見荀彧走來,手裡還拿著兩顆石子,臉色又不太好看,史道人不禁好奇,問了一句。

  「怎麼了?」

  荀彧耐著性子,將剛才的所見所聞說了一遍。

  史道人不禁失笑。「他就這樣,最會哄孩子玩。史侯當年喜歡他,也是因為這個。不管史侯說的話多麼幼稚,他從來不批評他,而是慢慢引導,最後總能得到一個不錯的答案。」

  「這也能得出答案?」

  「不試試,怎麼知道呢?」史道人撫著有須,意味深長的看著荀彧。「有些事,你沒見過,就不要急著否定。博學如夫子,也有被兩小兒問住的時候。」

  荀彧點點頭,沒有再說什麼,討了稱,稱了石子的重量,匆匆回到小院。

  唐平正和皇長子對面而坐,伏在案上,頭湊在一起,熱烈的說著什麼。

  荀彧走到跟前,遞上兩顆石子。「唐君,這兩顆石子,共重一十八銖。」

  唐平隨即在竹簡上寫下「一十八銖」,對小胖子道:「你知道一個人多少銖嗎?」

  小胖子掰著手指頭,眨著眼睛。「人不是按銖算的?人按斤算。」

  「你說得對。」唐平順口誇了一句。「你多少斤?」

  「二百……多一點。」小胖子捏著胖乎乎的手指頭,有點不好意思。

  「一斤是多少兩?」唐平自動忽略了小胖子體重超標的事實。

  「十六兩。」

  「那一兩是多少銖?」

  「二十四。」

  「記得這麼清楚嗎?」唐平面露疑惑。

  「當然。」小胖子挺起了胸膛,伸手一指荀彧。「不信你問他,或者問其他人也行。」

  荀彧連忙說道:「一兩的確是二十四銖。」

  唐平再次挑起大拇指。「你簡直是天才,記性真好。」

  小胖子嘿嘿笑了起來,臉上泛起興奮的紅潤。

  「那你再算算,你相當於多少銖,是這兩顆石子的多少倍。」

  小胖子連連點頭,掰著手指,用心地計算起來。

  荀彧在一旁看著,突然有點明白史道人的心思了。

  皇長子其實並不是一個聰明的孩子,甚至有些笨,袁紹、何顒提到他,不是搖頭就是嘆息。可是現在看來,皇長子的確不夠聰明,卻也沒有笨到那種地步,還是可以教好的。

  但宮裡的師傅們顯然沒有唐平這樣的耐心。

  他們就算不會批評、責罵皇長子,也會有言辭傷害他的自尊,讓他心生畏懼,敬而遠之。

  師傅們不會檢討自己,反而會覺得這是師道尊嚴。

  算了好半天,小胖子憋得滿臉通紅,終於得到了答案。

  「七千六百八十。」他小心翼翼地說完,直勾勾地看著唐平。

  荀彧早就算出了答案,知道沒錯,也挑起大拇指,誇了一句。「正確。」

  唐平卻抬起手,示意荀彧別說話。「等等,我還沒算完。」

  荀彧鄙視地瞥了他一眼。

  唐平怎麼可能沒算完,他就是故意的。

  可是他轉念一想,又明白了唐平的用意,不禁暗自後悔。

  他實在沒必要在皇長子面前顯示聰明。

  過了一會兒,唐平也算完了,誇張地長出一口氣,滿面笑容。「沒錯,是七千六百八十,你算得又快又准,比我厲害多了。」

  小胖子得意的大笑,隨即又謙虛了幾句。「還是他算得最快。唉,你叫什麼?」

  荀彧連忙上前行禮。「潁川荀彧,字文若,見過史侯。」

  「荀彧?」小胖子眨眨眼睛。「是荀氏八龍的那個荀麼?」

  「正是。」

  小胖子點點頭。「果然有一幅好皮囊。」

  荀彧神情尷尬。

  小胖子又道:「你是哪一龍的子弟?」

  荀彧遲疑了半晌,才結結巴巴地說道:「先父荀緄,行二。」

  小胖子恍然大悟。「哦,娶唐衡女兒的那個,對吧?這麼說,你是唐衡的外孫?」

  荀彧面紅耳赤,恨不得找個地縫鑽進去。

  小胖子卻不知道自己說錯了話,興致勃勃的說道:「我母后說,宦官之後也有好的,不能一概而論。以前我不信,現在看到你,我信了。」

  荀彧無言以對,不知道是該謝皇長子,還是應該反駁皇長子。

  不過,他很快就意識到小胖子說漏了嘴,不安地看向唐平。

  唐平在一旁看著,似笑非笑,也不知道他注意到沒有。

  ——

  皇長子和唐平聊了大半天,直到天色將黑,才依依不捨的走了。

  他帶走了彩燈,信誓旦旦的說,要做一個更大的,能帶人飛到月亮上的。

  唐平說,期待看到他的成果。

  送走皇長子,荀彧忍不住說道:「唐平,恕我直言,你循循善誘,的確有夫子遺風。可是造燈登月,是不是說得太過分了?」

  「怎麼過分?」唐平不緊不慢地說道。

  「這分明是不可能的事啊。」

  「你沒試過,怎麼知道不可能?」

  「這還用試?」

  「為什麼不用試?」

  荀彧瞪著唐平,不知道該說什麼才好。他覺得唐平不對,但他又沒有足夠的理由來說服唐平。

  唐平笑了一聲,又道:「退一步說,就算最後試出來,的確不可能,又有什麼關係,至少知道不可能了,對吧?而且他又練習了算術,知道了一些道理,有什麼不好?」

  荀彧有些氣短,隨即又說道:「那……不是浪費麼?」

  「不浪費,養一幫儒生吹枯噓生,橫議朝政?又或者去評什麼三君八龍?」

  「……」荀彧有點惱羞成怒,甩甩袖子,下堂去了。

  「等等。」唐平叫住了荀彧。

  荀彧停住腳步,轉身看著唐平,面色不豫。「唐君還有什麼吩咐?」

  「假設一下,如果敵人圍城,城中升起彩燈,援軍在多遠能看到?就算不能登月,帶上一封書信,報一下平安,是不是也不錯?」

  荀彧一愣,隨即明白了唐平的用意,暗自叫絕。

  「……高明。」他挑起大拇指,心悅誠服的說道。

  「你一直想知道《太平經·內篇》有哪些道術,現在道術就擺在你眼前,你卻視而不見。」唐平搖搖頭,恨鐵不成鋼。「荀文若,去子之驕氣與多欲,態色與淫志,是皆無益於子之身。」

  荀彧啞然失笑,轉過身,躬身施禮。

  「受教了。」

  ——

  袁紹站在院中,仰著頭,看著皇城方向的夜空。

  天空有一隻彩燈,大如明月,被夜風吹得搖搖擺擺。

  何顒站在他身邊,也仰頭看著彩燈,不禁搖了搖頭。「子遠以為能困住他,卻沒想到他有的是手段。他若真想走,或許早就坐著這彩燈扶搖而去。」

  袁紹轉頭,看了何顒一眼。「你也相信這彩燈真能帶人登月?」

  「登月或許不能,帶一個人出城,應該不難吧。」

  袁紹吸了一口氣,又說道:「既然如此,他為何不走,反而將這彩燈送給史侯?」不等何顒回答,他又說道:「莫非他就是衝著史侯來的。」

  「是又如何?」

  袁紹目光一閃。「如果是,那他的城府也就太深了,不能不防。」

  「他的城府再深,還能比四世三公的袁府深?」何顒淡淡一笑。「本初,你要自信些,天下奇人何其多,又豈是唐平一人?如果人人都要防,你防得過來麼?」

  袁紹眨眨眼睛,無聲的笑了。「你說得是,我的確有些多慮。只是伯求,你也要小心些,這唐平畢竟不是普通人,而是張角的弟子。張角起事,死了那麼多人,其中難免有他的故舊,你就不擔心他想報仇?」

  何顒沉吟片刻。「要說報仇,倒是真有一人。」

  袁紹心裡一緊。「誰?」

  「唐周。如果唐平來洛陽是為了報仇,那唐周應該就是他最想殺的人。」

  袁紹鬆了一口氣。「那他要失望了。」

  何顒眉頭一緊。「唐周死了?」

  袁紹知道自己失言了,連忙說道:「區區一個叛徒,我怎麼會知道。只是唐周告密之後,就再也沒有在洛陽出現過,應該不在洛陽。」他想了想,又補充道:「就算他在洛陽,知道唐平來了洛陽,必然也不敢現身,遠遁江湖。唐平想殺他,談何容易?」

  「那要是唐平遷怒於人,非要殺他不可呢?」

  袁紹臉上的笑容一僵。「他……能遷怒於誰?唐周就是他太平道的人,他自來告密,與旁人何干?」

  何顒一聲長嘆。「若唐平認定唐周是黨人呢?」

  袁紹脫口而出。「他有什麼證據?」

  「朝廷下詔平叛時,又何嘗有證據?」何顒搖搖頭,拱手告辭。「本初,仇宜解,不宜結,如果能化敵為友,還是不要緊緊相逼的好。困獸猶鬥,真把他逼急了,壞了大事,豈不可惜?」

  袁紹看著何顒的背影,嘴角抽了抽,欲言又止。

  他站了好一會兒,咬咬牙,轉身說道:「請公路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