御花園的靶場今日格外熱鬧。
謝昭穿著一身利落的小獵裝，頭髮紮成高馬尾，手裡握著一把比她自己矮不了多少的弓，正踮著腳往遠處的靶心瞄。江見雪站在她身後，一手扶著弓臂，一手托著她的小臂，耐心地糾正姿勢：「手腕再壓低一些，對，腰要沉下去，站穩。」
謝昭吸了一口氣，使出吃奶的勁兒拉開了弓弦，小臉憋得通紅，牙關咬得咯吱響。江見雪在旁邊看著，眉頭微蹙，聲音還是平平穩穩的：「用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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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昭啊了一聲，猛地一使勁，弓弦脫手，整個人往後一仰，腳下一個趔趄，啪嘰摔了個結結實實。
江見雪眼疾手快想去撈她，到底慢了一步。謝昭一屁股坐在地上，手裡那把弓甩出去老遠，疼得她小臉皺成一團，眼眶裡瞬間蓄滿了淚水，卻硬忍著沒哭出來，只是捂著膝蓋直抽氣。
「昭兒！」江見雪蹲下去，把她小心翼翼地扶起來，低頭去看她的腿。淺色的褲子上洇出一小塊紅色，膝蓋處的布料磨破了，露出裡面滲血的皮肉。江見雪的臉色微微一變，轉身喊了一聲：「春兒，拿藥箱來。」
春兒從廊下跑過來，還沒到跟前，謝昭的眼淚終於包不住了，啪嗒啪嗒地往下掉，一邊掉一邊抽抽搭搭地說：「母后……昭兒、昭兒沒拉開……」
江見雪把她抱起來放到旁邊的石凳上，剛捲起她的褲腿查看傷口，就聽見一陣急促的腳步聲從迴廊那頭傳來。
謝長安幾乎是跑著過來的。
她今日穿著常服，頭髮有些亂，大約是正在御書房議事時得了消息，一路小跑著趕過來，連十五都被她遠遠甩在後面。她一眼就看見謝昭坐在石凳上，褲腿卷到膝蓋，露出擦破了一大塊皮、還在滲血的傷口，旁邊蹲著的江見雪正在替她擦血跡。
「昭兒！」謝長安三步並作兩步衝過去，一把把謝昭攬進懷裡，低頭去看她的膝蓋，心疼得臉都白了，「怎麼回事？怎麼摔成這樣了？」
謝昭趴在她懷裡，眼淚鼻涕糊了她一肩，抽噎著說：「昭兒拉不開弓……然後就摔了……」
謝長安摟著她哄了兩句，一邊哄一邊抬頭看了江見雪一眼。
江見雪與她對視了一瞬，沉默著沒有說話，只低頭繼續給謝昭清理傷口。春兒端了藥箱過來，江見雪動作利落地替謝昭上了藥、纏了紗布，手法很輕，謝昭抽抽搭搭地哼了幾聲，漸漸就不哭了。
「好了，」江見雪把紗布打了個結，伸手摸了摸謝昭的頭髮，「下次發力的時候不要太急，穩一點，就不會摔了。」
謝昭吸著鼻子點了點頭，委委屈屈地說：「昭兒記住了。」
謝長安摟著謝昭又哄了好一會兒，問她疼不疼，要不要吃桂花糕，今晚讓似錦給她做好吃的。謝昭被哄得破涕為笑，摟著謝長安的脖子撒嬌說想吃兩碟桂花糕。謝長安笑著點了她的鼻尖說她貪心，然後讓十五把謝昭抱了回去換衣裳，吩咐似錦準備晚膳。
謝昭被十五抱著走遠了，走出一段還在回頭朝謝長安揮手：「母皇，一會兒來看昭兒！」
謝長安笑著應了一聲，等那道小小的身影徹底消失在迴廊盡頭，她臉上的笑容便一寸一寸的收了回來。
她轉過身，面對著還蹲在石凳旁邊收拾藥箱的江見雪。
江見雪自然感覺到了落在自己身上的那道目光，手中的動作停了一瞬，然後慢慢把藥箱蓋子合上，站起身來。
「陛下，」她先開了口，聲音如常，「昭兒只是蹭破了皮，不礙事。」
謝長安沒有說話，只是看著她。御花園裡安安靜靜的，只剩下風吹樹葉的沙沙聲。春兒和秋兒早就識趣地退到了十步開外，一個低頭看地，一個抬頭看天。
謝長安走到江見雪面前，站定。
「手。」
她的聲音不大，江見雪微微怔了一下，抬頭看著謝長安那張板起來的臉，眼眶還有些紅，大約是方才心疼謝昭時忍著的淚意還沒完全退下去，但此刻抿著嘴角、繃著下頜線，分明是余怒未消的模樣。
江見雪沉默了片刻，沒有辯解，慢慢伸出手，掌心向上，攤開在她面前。
「臣妾也是為了昭兒好。」江見雪嘆了口氣，輕聲說了一句。
謝長安握住她的手腕，另一隻手抬起來。掌心落下去，帶著風聲。
「啪。」
聲音清脆，力道卻輕得很。
「你教昭兒射箭朕不攔你。」謝長安的聲音壓著，「但昭兒才八歲，你讓她用那麼大的弓，她拉不開你也不扶著點，摔成這樣了。」
「啪。」
第二下，依然不重。
江見雪微微低下頭，「是臣妾疏忽了，沒注意到弦太緊。」
「啪。」第三下落下去，謝長安看著她微微泛紅的掌心，聲音軟了一點兒，但還是板著臉：「你是她母后，你得護著她，不是一味地催著她快點兒成長，教育孩子要快樂教育……」謝長安搬出現代的那一套，一句一句的講給江見雪。
「好。」江見雪點頭應下。
「啪。」第四下。
「昭兒從小膽子就大，你不拉著她點兒，她什麼都敢。」謝長安的聲音帶上了一點兒無奈，「你教她射箭可以，一步一步來，她今日能把弓拉開一寸都算進步，你非得讓她一下子拉滿，她小孩子家家的，哪裡懂控制力道？」
江見雪垂下眼帘：「臣妾記住了。」
「啪。」第五下落下去，謝長安的手停了下來，看著那片微微泛起的淡紅，終究是沒捨得再落下去。她嘆了口氣，握著江見雪的手輕輕放了下來，拇指在她掌心紅痕處揉了又揉。
「朕沒有怪你的意思，畢竟是我們兩個的孩子，養了這麼多年，朕多少也會心疼……」謝長安的聲音徹底軟了下來，看著江見雪的手心，帶著點埋怨又帶著點心疼，輕輕吹了吹江見雪的手，「下次教她，找把輕的弓，慢慢來。」
江見雪被她揉著掌心，低低嗯了一聲，然後抬起頭來看她，眼底帶著淡淡的笑意：「臣妾方才已經吩咐春兒去庫房取那把小的了。」
謝長安瞪了她一眼：「現在說有什麼用？昭兒的膝蓋都破皮了。」
「所以臣妾挨打了。」江見雪的語氣平平的，像是在陳述一件理所當然的事。
謝長安被她這句話噎住了，瞪了她半天，自己先沒忍住抿了抿嘴角，又立刻壓回去，板著臉說：「你還笑？」
「臣妾沒笑。」
「你笑了！」
「沒有。」
謝長安盯著她看了一會兒，終於繃不住了，噗嗤一聲笑了出來，笑著又瞪了她一眼，伸手輕輕戳了戳她紅了一片的手心：「活該。」
江見雪看著她笑彎了的眉眼和眼角還掛著的那點兒淚意，心中微微一動，伸手把她的手握住，看著同樣紅紅的手心，輕輕彎了彎嘴角：「嗯，臣妾活該，陛下的手疼不疼？」
謝長安抽回手，哼了一聲，轉身往謝昭住的方向走了兩步，又回過頭來，朝江見雪伸出手：「走啊，去看看昭兒，順便讓似錦多做一道你愛吃的菜。」
江見雪看著她伸過來的手，沒有遲疑，走上前去握住了。兩個人的手指交握在一起，謝長安的手心暖烘烘的，她把江見雪往自己身邊帶了帶，兩個人並肩沿著迴廊往前走。
春兒和秋兒遠遠地跟在後面，秋兒小聲說：「娘娘被打了幾下來著？」
「五下。」春兒認真地數過，「不過陛下那力道，跟撓痒痒似的。」
秋兒想了想，彎了彎眼睛：「那還不如不打呢。」
春兒也笑了：「你不懂，陛下說過，這叫態度。」
秋兒點點頭，表示受教了。
迴廊盡頭，謝昭已經從十五背上下來了，正蹲在寢殿門口的石階上等著，遠遠看見謝長安和江見雪一起走過來，站起來揮著手喊：「母皇！母后！桂花糕做好了！」
謝長安拉著江見雪快步走過去，蹲下身把謝昭抱了起來，用額頭蹭了蹭她的小額頭：「膝蓋還疼不疼？」
「有一點點疼，」謝昭老老實實地說，「但是昭兒吃了桂花糕就不疼了！」
江見雪站在旁邊，看著一大一小兩個腦袋湊在一起嘰嘰咕咕地說話，謝長安一邊給謝昭吹膝蓋上的紗布一邊絮叨著「下次母后教你射箭的時候，你拉不動就喊停，別傻乎乎的硬拉」。謝昭用力點頭，又回頭看了江見雪一眼，奶聲奶氣地說：「母后，昭兒下次會拉好弓的。」
江見雪彎了彎嘴角，走過去伸手揉了揉她的發頂：「好，母后記住了。」
謝長安抬頭看了她一眼，兩人目光在空中碰了一下，一個眼底帶著笑意，一個眼底帶著縱容。謝長安低下頭繼續給女兒吹紗布包著的地方，嘴角卻不自覺地翹了起來。
似錦端著一碟新出的桂花糕從膳房走來，遠遠看見廊下那一大一小的身影和旁邊負手而立的皇后，揚聲喊了一句：「陛下！娘娘！小殿下！桂花糕來啦！」
謝昭從謝長安懷裡探出半個身子，舉著兩隻小短手朝似錦揮舞。
江見雪走上前去，從似錦手裡接過那碟桂花糕，蹲下身，遞到謝昭面前。
「昭兒，慢點吃，別噎著。」
謝昭已經抓了一塊塞進嘴裡，鼓著腮幫子含含糊糊地說：「唔，母后，昭兒知道了……」
謝長安看著她腮幫子鼓鼓的模樣，又抬頭看了一眼旁邊唇角含笑的江見雪，心裡那點兒余怒早就散了個乾乾淨淨，只剩下溫溫熱熱的一團，軟軟地堵在心口。
她伸手，悄悄勾了勾江見雪垂在身側的手指。
江見雪側過頭來看她。
謝長安沒有看她，只是低頭看著謝昭吃得滿臉碎屑的腮幫子，嘴角卻翹得高高的。
江見雪把那隻被謝長安勾住的手指輕輕回握了一下。
晚霞漫天，幸福的一家三口。
（阿姐番外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