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篇:阿姐不聽話怎麼辦,打一頓就好了(二)

  謝長安不知道是第幾次從噩夢中驚醒了,總之,再睜眼的時候,天邊已經泛起了魚肚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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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伸手往旁邊摸了摸,床榻上涼絲絲的,沒有人躺過的痕跡。她怔了一瞬,然後翻身坐起來,赤著腳下了地,披了件外衣就往御書房走去,半路被小德子攔下,這才穿上了鞋。

  御書房的門縫裡透著光。

  謝長安推開門,看見江見雪坐在燈下,面前攤著厚厚的摺子,手邊是一杯早已涼透的茶。燭火跳了跳,映著她微微低垂的側臉和眼下的青影,顯然已是一夜未睡。

  謝長安站在門口沒動,安靜地看了好一會兒,然後開口,聲音有些啞:「阿姐。」

  江見雪抬頭看見她,眉頭微微一蹙:「怎麼起來了?天還沒亮。」

  「朕問你,你是不是一夜沒睡?」謝長安走了進去,走到桌案旁邊,低頭看著那堆摺子。她伸手翻了翻,戶部的、兵部的、吏部的,每一本上面都批著硃砂小字,密密麻麻的,一看就是逐字逐句仔細看過的那種。

  江見雪放下筆,端起那杯冷茶抿了一口,語氣平淡:「昨日有幾本要緊的,耽擱不得。臣妾看完了便去歇息。」

  「你忘了你昨日答應朕什麼了?」謝長安的聲音壓得很低。

  江見雪的動作微微頓了一下。

  昨天傍晚,謝長安親眼看著江見雪連著打了好幾個哈欠還強撐著看摺子,她便軟磨硬泡的把人拽回了寢殿,逼著江見雪躺下,又拍著胸口保證說「剩下的朕來看」。江見雪當時確實躺下了,閉著眼睛,呼吸漸漸平穩,謝長安以為她睡著了,這才放心地躺下睡覺。

  結果這人等她睡著之後,又爬起來了。

  謝長安站在燈前,沉默了好久。燭火噼啪地響著,江見雪沒有再辯解,只是安靜地坐在那裡,手指還搭在那杯冷茶上。謝長安忽然伸出手,將那杯茶端過來放到一邊,然後握住江見雪的手腕,把她從椅子上拉了起來。

  「陛下?」江見雪有些意外。

  謝長安不說話,拉著她走到軟榻邊上,按著她的肩膀讓她坐下。然後她轉身,背對著江見雪,站了好一會兒。江見雪看見她的肩膀在輕輕發抖,然後她聽到一聲極輕的抽泣。

  「長安?」江見雪的聲音變了。

  謝長安沒有轉身,她站在那裡,用手背胡亂地擦了一下臉,聲音抖得不成樣子:「朕跟你說過多少次了,你總是不聽,朕每天早上起來都摸到你那邊是涼的……你總是這樣,朕說的話你從來不放在心上!」

  她的聲音越說越哽咽,到最後幾乎說不下去了。眼淚一顆一顆往下掉,呼吸也亂了。

  江見雪站起身,走到她面前,剛要伸手去碰她的臉,謝長安卻往後退了一步,紅著眼睛瞪著她:「你別來哄朕,沒用了。」

  江見雪伸出去的手停在半空,緩緩收了回來。她看著謝長安哭紅的鼻尖和濕漉漉的睫毛,沉默了片刻,然後輕聲開口:「那陛下罰臣妾吧。」

  謝長安吸了吸鼻子:「罰什麼?朕還能再打你一頓不成?」

  「能。」江見雪的語氣很平靜,「臣妾說過,若臣妾犯了錯,陛下照罰不誤。」

  謝長安愣了一下,眼淚還在往下掉,但哭聲小了一些。她狐疑地看著江見雪,像是沒聽懂她在說什麼。

  江見雪走到她面前,在她驚訝的目光中,轉過身,俯身將雙手撐在了軟榻的邊緣。這個姿態謝長安再熟悉不過,自己不聽話的時候,江見雪便是這樣讓她趴好。

  燭光映著江見雪的側臉和微微泛紅的耳尖,謝長安看的有些呆了。

  「臣妾答應過陛下的話沒有做到,」江見雪的聲音從前面傳來,低低的,帶著一絲極淡的窘迫,「該罰。陛下若是氣不過……便打吧。」

  謝長安站在原地,眼淚掛在睫毛上,整個人愣了好半天才反應過來。她盯著江見雪的背影看了許久,江見雪的耳根越來越紅,卻始終沒有起身,就那麼安靜地撐著榻沿等著。

  謝長安往前走了半步,抬起手,遲疑地懸在半空。

  「啪。」

  第一下落下去,隔著一層薄薄的寢衣,掌下傳來輕微的顫動。江見雪的脊背繃了一瞬,隨即又放鬆下來,沒有說話。

  「啪。」

  第二下,謝長安的眼淚又掉了下來。她吸著鼻子,聲音又委屈又帶著哭腔:「你知不知道朕今天做了噩夢?朕夢到你批摺子批到暈過去了,太醫說救不回來了,朕在夢裡哭醒了,結果醒過來摸到你那邊是涼的……人果然不在了,朕嚇壞了……」

  「啪。」第三下,力道輕了很多,像是捨不得用力。

  「朕真的很害怕這樣的事情發生……」謝長安的聲音已經變成了一聲一聲的抽泣,「你能不能……能不能聽朕一次?」

  謝長安打完十下,手便落了下來,再抬不起來了。她站在原地低著頭,眼淚啪嗒啪嗒地往地上掉。

  江見雪從榻沿上直起身來,轉過身,看見謝長安哭得整張小臉都花了,眼睛腫得像兩顆桃子,鼻頭紅紅的。江見雪嘆了口氣,伸出手把她拉進懷裡,謝長安撲在她懷裡,揪著她的衣襟又哭了起來,哭得斷斷續續的。

  江見雪抱著她,低頭把臉貼在她的發頂上,輕聲說:「是臣妾不好。臣妾讓陛下擔心了。」

  謝長安在她懷裡悶聲悶氣地回了一句:「你當然不好,你最不好了……」

  「嗯,臣妾最不好了。」江見雪順著她的話說,「那陛下再多打幾下解解氣?」

  謝長安猛搖頭,把臉埋得更深了:「不打了……朕的手疼得厲害……」

  江見雪聽了,嘴角微微翹了一下,伸手握住她方才打人的那隻手,低頭看了看,掌心確實紅了一片,她輕輕揉了揉那隻泛紅的手心,呼了呼,低頭吻了一下。

  「那臣妾以後每天晚上都回寢殿睡,好不好?」江見雪的聲音很輕,「摺子臣妾白天批,不熬夜了。」

  謝長安從她懷裡抬起臉來,淚眼朦朧地看著她:「真的?」

  「真的。」

  「你發誓。」


  謝長安盯著她看了好久,然後把臉重新埋回她肩窩裡,悶悶地說:「你要是再騙朕,朕就……朕就……」

  她想了半天沒想出什麼狠話來,最後扁了扁嘴,聲音越來越小:「朕就再也不理你了。」

  江見雪笑了一聲,她攬著謝長安,把人帶回了寢殿,天經徹底亮了起來。

  似錦端著早膳走到書房門口的時候,看見裡頭空無一人,只有燭台旁的一攤淚,她咦了一聲,轉頭看見繁花正好從寢殿方向走過來,便問了一句:「陛下和娘娘呢?」

  繁花比了個噤聲的手勢,指了指寢殿的方向,壓低聲音說:「睡了。陛下抱著娘娘睡的,娘娘哄了半宿,天亮了才歇下。」

  似錦瞭然地點了點頭,端著早膳又原路退了回去。

  寢殿裡,紗帳低垂。謝長安窩在江見雪懷裡,臉上淚痕未乾,一隻手還不忘抓著江見雪的衣襟,像是怕她又跑了。江見雪低頭看著她泛紅的眼皮和微微蹙起的眉心,伸手輕輕撫平了她眉間的褶皺。

  「睡吧,」江見雪的聲音極輕極輕,像是怕驚醒什麼,「阿姐不走了。」

  謝長安在她懷裡蹭了蹭,含糊地嘟囔了一句什麼,聽不太清,大約是罵江見雪是騙子之類的話。

  窗外晨光漸盛,銅鈴叮噹。

  這一覺睡得格外安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