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莫要細思量

  「時間過的可真快啊。這可又翻過一個年頭了。」

  梁槐已死快九年。開闢戰迄今也快滿兩年了。故而黃豆豆已不再擔憂被認出,大搖大擺的架起踏鳶船,帶著七姐等人朝黃家的開闢地點飛去。望著一片銀裝素裹的白茫天地,黃豆豆感慨良多道。他今年,業已三十二了。

  踏鳶船不大,故而眾人都擠得很密。

  黃豆豆身後緊挨著的便是張家姐妹,再往後是七姐黃丹柔。再然後,才是黃丹忱、黃丹雷、黃丹祿等人。

  黃豆豆的計劃很簡單,組合雷陣必須要六個人。其中他持陣盤,操控陣法攻擊。其餘五人持陣幡代表五行。多出一人,用來裝填靈石什麼的。再添一道保障。如今有了靈石,從一開始就可以倒入靈石即可,只需要有人持陣幡轉動就行。

  「豆兒,你知道嗎?陳氏...就是咱的鄰居。」黃丹柔忽然開口道,「陳氏滅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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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咹?!」

  此言一出,黃豆豆等人無不驚詫色變。黃丹雷忙問道:「不可能吧七妹!我們去給陳家送物資時,陳素瑤可還活著呢呀!」

  黃丹忱也在一旁皺眉道:「沒錯。且這次陳家來的人也不多,陳家族長陳辭賦都沒來,七妹緣何說出此言呢?」

  黃丹柔搖頭,語帶戚戚焉的悲憫道:「那我不太清楚,反正我去的時候,那陳辭賦便已經在了。回去路過時,才發現陳家已全部身死的慘狀。」歸渺三家,張家與陳家就這樣沒了。再怎麼說,也做了百多年的鄰居。故而黃丹柔的語氣中,或多或少夾雜了些兔死狐悲物傷其類的哀憐,「太慘了!一具完整的屍首都找不到。有些甚至連屍體都被妖獸吃肉嚼骨,丁點痕跡都沒留下。」

  這話題實在太過沉重了些。

  一時間原本說說笑笑的踏鳶船上也隨之一片默然。不久後,竟有一陣低低的啜泣聲響起,原來是張家姐妹。看來陳氏滅族的消息,相較於別人而言,對姊妹倆的衝擊儼然更別具一番特殊意味。

  黃丹柔急忙張開溫柔臂膀,一手緊摟一個,「鶴書鈞稚別怕昂!有姐在,姐會保護你們倆的。」她茲當這倆姐妹是怕的,根本不知道倆姐妹的真實身份。

  黃丹忱看了摟在一起像極了母女三人的黃丹柔一眼,實想不通七妹到底圖豆豆什麼?人家豆豆心裡想的是合歡宗道子,身邊躺的是雙胞胎姬妾,七妹還硬往上湊。罷了,左右等他築基後,也去福緣坊買對姬妾回來享受享受。他黃丹忱又不是沒人要。

  黃丹雷倒沒太多其他心思,仍沉浸在陳氏三十餘口全部覆滅在開闢戰的震撼中,唏噓惆悵的低低一吟道:「張先滅而陳後亡,我黃氏獨悽愴,修真求長生,古今孰有之乎...」

  這話聽起來,像極了叩問『蒼天與大道』的詰問。

  愈顯悲涼。

  是啊!從古至今,真有人抵達那『涅槃彼岸』,摘得『長生業果』嗎?如果有,人在哪呢?如果沒有,那修真的意義究竟又是什麼呢?

  所謂修真求本我,或許修真的真正含義,是想讓人始終做一個不忘初心的念頭通達者吧。

  陳素瑤摩挲自家手的記憶猶在『昨日』,『今日』便已身死。一個大活人..一個有血有肉的人,就這樣屍骨無存的消逝在了天地間,乾淨的就好像從未來過一樣。黃豆豆一時間也心緒飄搖,迎著噩噩小雪,耳邊又傳來四哥的道心詰問,愈發感到前途迷茫,朦朦朧朧看不真切。

  一個半多月後。


  靈台一片混沌。神識消耗實在太大了。

  昏昏沉沉才睡沒多久,就聽見一陣慌亂與尖叫聲。

  「豆豆!」「豆兒!」「丹霖族長!」「黃郎!」...「豆胖子!!」

  最後一聲『豆胖子』將黃豆豆徹底驚醒,還以為是司空幼彤來了。睜開眼卻聽到是四哥的厲吼聲。

  「怎麼了?」黃豆豆一躍而起,臉色大變。

  「叫你選的鬼地方!」黃丹雷氣不打一處來,「咋有築基妖獸!是金翎烏紋蜂!快別睡了,起來布置陣法吧!得虧伱有先見之明,買了那老多符籙,伱二哥正在洞口硬抗呢!速速起來了!豆!快醒醒!」

  『金翎烏紋蜂?』

  黃豆豆心中一愣。一股說不出的難言不妙蔓延上心頭。急忙大踏步的朝洞口而去。掐指一算,他睡了還不到一日,就是從下午睡到了此時夜半時分。怪不得腦子如此昏沉。鑽心的發疼。外面黑咕隆咚,什麼也看不太清。只有『呼呼』寒風嘯在不斷低沉的盤旋嗚咽。

  「別慌!都別慌!二哥,啥境界了?馬上結陣!」黃豆豆開口大喝道。

  「築基中期,陣法夠用了!」黃丹忱的聲音傳來,讓黃豆豆內心稍安。一來境界不高,的確如二哥所言,陣法夠用了。二來乃築基中期,估計不是他跟煞雲子去搶蜂巢的那隻。

  說話間黃豆豆已來到洞口,黃丹忱與七姐黃丹柔宛若兩個門神分立兩側,十指連彈手中符籙飛快閃耀,將那群該死的妖蜂盡數抵擋於洞外。身後還站著黃鈞稚與黃丹祿兩人,兩人可能已用過符籙,體內法力不多的緣故,故而正祭使法器不斷廝殺那些想要闖進洞中的漏網之魚。

  『嗡嗡嗡——』

  黃豆豆來到門口,先祭出一道二階火雨符。金翎烏紋蜂屬金,故用火元素最是犀利。

  火雨符爆射開來,化作漫天絢爛的拳頭大火雨。一下子逼退了不少小蜂,甚至有零星小蜂被火雨灼燒飛翅,哀嚎慘叫著摔至地上。

  黃豆豆祭出陣盤來,法力一激,巴掌大小盤頃刻間變大,顯出方位來。其實根本用不著陣盤。因為眾人當年在這洞府前,光是操練此陣就長達半個多月。

  黃丹忱等人魚貫而出,紛紛從儲物袋中取出陣幡來。這陣幡剛取出時,不過小臂長短,法力灌注頃刻間抻展成一顆木桶粗圓的樹樁子來。相當沉重。若無法力傍身,十個凡人壯漢也舉不動。更別說抱著陣幡來回輪轉不休了。

  『嗡嗡嘰嘰嗡!』

  然而就在這時,異變陡生。黃豆豆沒出來時,這些拳頭般的小蜂雖多,但就像是採取了佯攻術般,在周圍不斷盤旋試探著。可當黃豆豆現身的那一刻,一道尖銳的悽厲嘶吼登時響徹了周遭四野。

  黃豆豆抬頭一看,咯噔一聲。

  這..這不就是那頭被他和煞雲子搶了蜂巢的蜂后嗎?!如今六年過去,已然突破築基中期了!身軀又胖一大截,原先只有頭顱大,方今已西瓜大了!一看見黃豆豆,就像是看到血海深仇的大敵般,分外眼紅的暴虐嘶吼起來。

  不過一人一妖的確算得上血海深仇了。畢竟黃豆豆與煞雲子可是她的『戮子仇敵』!

  隨著蜂后的一道戾鳴,數百小蜂立刻不顧生死的蜂擁上來。蜂后更是振翅一顫,眨眼功夫都不到,便已然來到黃豆豆跟前,比胳膊還粗的毒針,朝黃豆豆的天靈蓋便狠狠刺下!

  「豆豆啊!」

  千鈞一髮之際,唯有鍊氣九層的老二反應了過來。黃丹忱想都不想,立刻將手中陣幡猛地一扔,便揉身撲上。

  這一幕,像極了當年黃遠溪撲到他身上的那一刻。

  「二哥!」黃豆豆臉色瞬間慘白,急忙伸手抓去。

  黃丹忱『哇』的吐出一大灘猩血來,身子骨緩緩軟倒。

  「死!死!」

  黃丹忱遭重,立刻激起了黃家人的凶性。黃丹雷發了瘋般跑出來,將手中符籙盡數朝那蜂后打去。那蜂后境界本就不高,相當於築基四層境。這下又失去了賴以依仗的毒針,自知待下去也是無用,便發出聲音,呼喚小蜂們呼嘯離去。

  然而黃丹忱卻不依不饒,咒罵不休的追了上去。

  黃丹柔等人圍在抱著黃丹忱的黃豆豆跟前。黃丹忱眼看是不活了,那毒針相當長,一針從黃丹忱脖頸下方四寸之地刺入,又從脖子下方六寸之處貫穿。無論黃丹柔打下的解毒符籙,還是黃豆豆塞進其口的解毒丹藥,依然回天乏術,不能延緩老二黃丹忱臉色轉為中毒狀的烏青色半分。

  他不斷的往外嘔血不止,丹藥剛餵進去,就又被吐了出來。

  不知過了多久,黃丹忱忽然抬起手來,阻止了眾人七手八腳的忙碌。他神色看起來好受許多,呵呵一笑道:「豆豆,二哥如今能喊你豆豆不喊你族長了嗎?」說完他哈哈大笑起來,神情間故作輕鬆。

  黃豆豆面如死灰。黃丹柔等人淚如雨下。

  「都別傷心難過!」黃丹忱兀自從黃豆豆懷中掙扎坐起,「實不相瞞諸位,自打九年前老族長為我捨身一死後,我黃丹忱日日夜夜都在等這個機會。我一點也不後悔。我死後,你們誰也不許怪責豆豆,縱是再來千百次,我亦無悔。」

  「尤其是老四!」

  說著他環顧四周,卻沒見到老四黃丹霖,「艹!老子都要死了,他人跑哪了!七妹,待會告訴老四,不許他七嘴八舌,否則老子夢裡也要抽他嘴巴子。」

  「咳咳...人生自古誰無死?死有何懼哉!七妹不哭。鶴書乖哈。哈哈,無非就是早一點去陪老大、遠溪族叔、遠芝族叔、五妹丹丹等人嘛。別搞的跟什麼似的。看來是伱五姐黃丹丹在下面太思念我了,所以才急忙忙喚我過去。」

  「千萬別怪豆豆。」

  「這一趟本不必來,是我非得逼豆……」

  話未說完,『噗』一聲一大口濃血吐出,仰頭便倒。

  這血,已成黑色。

  「二哥!二哥!」黃丹柔跪在地上,撲在他的身上嚎啕慟哭。黃丹祿也不由放聲哀嚎。黃鶴書嗚嗚不止。

  唯有黃豆豆,面無表情魂游天外。

  「豆..豆兒....」黃丹忱摸索著黃豆豆的手,緊緊握住,那沾滿熱血濕黏滑膩的感覺,已是黃豆豆第二次感受,不由回過幾分神來,低頭望向老二,「丹子承祖德,千秋道氣清。豆,你還不明白嗎?你就是那顆『丹子』啊!」

  「別多想...別多想啊....豆豆,伱的確比二哥更適合,更適合族長之位。」

  「今日之事,莫要細思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