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半個時辰後,後院廂房。
齊老吹鬍子瞪眼地捏著銀針,在一盆盆血水和濃重的藥味中忙得滿頭大汗。李承璟則在一旁,根據阿蒲交代的藥材配比和自己整理的病案,快速報出藥性相衝的幾個關鍵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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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甘遂、大戟……這老匹夫,心真夠黑的,敢下這麼重的虎狼之藥!」齊老一邊施針護住青穗的心脈,一邊罵罵咧咧,「也就是這丫頭命大,底子雖然差,但這幾天恰好沒吃相衝的膳食,否則老夫就是華佗在世,也只能給她選塊風水寶地了!」
直到夜幕深沉,月上中天,廂房裡才傳來齊老長長的一聲吐息。
「命保住了。不過這餘毒,還得調理個小半年。」齊老擦了擦額頭的汗,沒好氣地瞪了李承璟一眼,「你小子,學醫才幾天,真以為自己能斷這種上古殘方?以後少往自己身上攬事!」
李承璟難得沒有頂嘴,只是長舒了一口氣。他轉頭看向被侍衛押在門外的馮濟民。
此時的馮濟民,仿佛一瞬間蒼老了十歲。
他透過半開的窗欞,看著面如金紙、氣若遊絲的孫女,曾經那些自欺欺人的念頭,在孫女差點喪命的慘狀前,碎成了一地齏粉。
「草民……認罪。」馮濟民雙膝重重砸在地上,「所有藥方,皆是草民私自配製。強逼奴僕試藥,也是草民一手遮天。草民豬油蒙了心,罪該萬死,唯求王爺……留青穗一條活路,她什麼都不知情啊!」
李承璟居高臨下地看著他,嗤笑一聲:「現在知道講人情了?早幹嘛去了?來人,連同藥廬里的毒方一併查抄,將馮濟民及涉事等人押送京兆府。至於青穗,養好後賣入官牙,按律處置。」
他沒有要趕盡殺絕,但也不想把青穗留在莊子裡,誰知道她活下來活會不會記仇。
那張古方,被齊老要走了,說是要好好研究一番,看看能不能改良成真正無害的方子。
蕭決把莊子上的事情整理成一份文書,一同上報。
莊園一事,至此算是徹底收尾。
接下來崔清漪和崔令儀的避暑生活重新回到了正軌:早上睡到自然醒,上午在廊下喝茶,下午看崔令儀的孩子在草地上曬太陽,偶爾和李承璟鬥鬥嘴,日子過得懶洋洋的,舒坦得很。
回京的官道上,秋高氣爽。崔清漪正靠在軟墊上,手裡捧著一碟新炒的栗子,一邊磕一邊聽李承璟在旁邊大言不慚地吹噓自己最近對兩味草藥的新見解。
馬車正平穩地走著,突然猛地一停,拉車的駿馬發出一聲長嘶。
「怎麼回事?」李承璟被人打斷了高談闊論,頓時皺起了眉頭。
還沒等外頭駕車的劉祿回話,前方就傳來了一道極其囂張跋扈的公鴨嗓:「瞎了你們的狗眼!沒瞧見這是安定侯府的儀仗嗎?衝撞了我們侯府接大小姐回京的車駕,耽誤了吉時,你們幾個鄉巴佬有幾個腦袋夠砍的?」
李承璟的臉瞬間冷了下來,他這人,平生最恨別人在他面前裝大爺,畢竟論起當大爺,整個大寧朝可沒幾個人敢排在他前面。
他挑起了馬車前方的錦緞車簾,探出半個身子,眼神冷颼颼地掃向對面。
那叫囂的家僕見車簾掀開,正欲接著罵,卻見侯府後面那輛最寬大的馬車裡連滾帶爬地撲出來一個中年管家。管家衝上前,一巴掌狠狠扇在那家僕的後腦勺上。
「瞎了你的狗眼!你不要命,別連累侯府!」那管家顯然是個見多識廣的,一眼就認出了馬車上的車徽和挑帘子那位的臉,嚇得三魂七魄飛了一半,「撲通」一聲跪在官道中央。
「王……王爺千歲!」管家渾身連連磕頭,「下人沒見過世面,衝撞了梁王殿下,求殿下恕罪!」
就在管家磕頭如搗蒜時,侯府那輛華麗的馬車帘子被一隻纖纖玉手輕輕挑開。
一名穿著雲煙軟羅裙的少女在丫鬟的攙扶下走下馬車。
她面容清麗,氣質楚楚可憐,正是名滿京城的安定侯府世子的女兒,姜拂霜。
而她的身側,還半拖半拽地拉著穿著不太合身的衣裙的少女,那少女身形消瘦,皮膚微黑,低垂著頭並不說話。
「臣女安定侯府姜拂霜,拜見梁王殿下。」姜拂霜盈盈下拜,端的是一副識大體的好模樣,「下人粗鄙,驚擾了殿下。臣女本該早些管教,只是……只是臣女剛在鄉下接回失散多年的妹妹,妹妹自幼在鄉野長大,未曾見過貴人,膽子極小。臣女方才在車內安撫妹妹,一時未能察覺外頭動靜,還望殿下念在臣女妹妹初入京城、不懂規矩的份上,寬恕則個。」
車廂里,崔清漪透過車窗的縫隙,將這一幕盡收眼底。
喲,安定侯府真假千金叫她碰上了。
前世她此時懷了第一個孩子,正在家中同鄭家人鬥來鬥去,對於此事,只聽了個大概。
安定侯府是跟著太祖打江山的那一批,傳到現在,軍中勢力不比當前,家中子弟讀書平平,如今也就是頂著個顯赫的空頭爵位充門面。
而這齣真假千金的狗血戲碼,正是出在侯府世子大房頭上。
當年世子爺和世子妃還在外地任職時生下了這個嫡女。說是因為當時外放的地方條件簡陋,出了紕漏,竟被個貪財的穩婆鑽了空子,直接來了個「狸貓換太子」。
如今一朝東窗事發,真相大白,這才火急火燎地派人下鄉,把真千金接回來。
就在崔清漪準備看這姐妹倆還要怎麼鬥法時,坐在車轅上的李承璟發話了。
「你們安定侯府是不是有毛病?」
姜拂霜表情僵在臉上:「殿……殿下?」
「本王管你什麼姐姐妹妹,鄉下長大的還是城裡長大的!衝撞了本王的車架,擱這跟本王扯什麼姐妹情深?你當本王這兒是京兆府大堂,還管你們家斷案呢?」
「知道錯了就滾開!別在這礙本王的眼!」說罷李承璟直接了當關上帘子坐回轎子裡。
姜拂霜眼淚這回是真的掉下來了,羞憤欲絕地咬著嘴唇,搖搖欲墜。
管家哪敢再讓兩位小姐再說話,連拉帶拽地將人請回馬車,整個安定侯府的儀仗隊手忙腳亂地退到一邊,讓出了一條寬闊的大道。
京城官道寬,兩家馬車過那是綽綽有餘,但如今既得罪了梁王,自然還是態度放低點好。
馬車重新平穩地行駛起來。
李承璟一轉頭,就對上了崔清漪那充滿讚賞與慈愛的目光。
「清漪這麼看著我幹嘛?」李承璟被看得心裡發毛,摸了摸自己的臉,「我太兇了?可那女的哭哭啼啼的,煩死了。」
「沒說錯。」崔清漪笑眯眯地給他倒了杯茶,「這安定侯府里,只怕在打官司呢,這是見了王爺,要借勢罷了。」
李承璟滿眼都是疑惑:「哈?」
他沒想明白,嘆了口氣拉著崔清漪的手:「清漪,還是你好!你從來不跟本王玩這些虛頭巴腦的,能遇見你,真是我最幸福的事情。」
崔清漪:「……」
對對對,我永遠是你的單純小寶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