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過兩個時辰,天色剛剛擦黑,兩個黑衣侍衛便像拎小雞仔一樣,將一個瘦骨嶙峋的漢子扔到了王府的偏廳里。
那漢子剛一落地,看清周圍金碧輝煌的擺設和坐在主位上似笑非笑的李承璟,嚇得「撲通」一聲就跪下了,磕頭如搗蒜:「大王饒命!閻王爺饒命!小人真的還沒死透啊!」
「行了,別嚎了。本王這兒不是陰曹地府,是梁王府。」李承璟板起臉冷哼道,「趙六是吧?說說吧,我聽說你去年就因病去世了,怎麼還在山裡喘著氣呢?」
趙六聽見「梁王」二字,更是嚇得魂飛魄散,抖得像個篩子:「王……王爺!草民冤枉啊!草民原本也是用了那神仙膏,身上爛出了口子,可草民命硬,察覺出那藥膏不對勁,沒敢全用。後來發現村里用了藥膏的人陸續都咽了氣,田地還全被村長占了,草民怕村長殺人滅口,這才連夜逃進深山躲了起來。我那婆娘也是可憐我,才偶爾去送口吃食……」
「逃命?」崔清漪坐在一旁的屏風後輕笑了一聲,「你若只是個尋常村民,就算發現藥膏有毒,大不了去報官。村長為何要殺你滅口?恐怕……是因為你看到了不該看的東西,或者,幫他們做了不該做的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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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不是的……我沒有……」趙六的呼吸開始急促,眼神慌亂地四處亂瞟。
「你若只是個尋常村民,大不了去報官。可你卻要大費周章地假死逃亡,為何?」崔清漪語氣漸漸冷了下來,「只怕你很清楚,你根本不是什麼無辜的旁觀者,你是幫凶。」
李承璟見這趙六心神不寧,又加了一句:「繼續裝糊塗吧。本王立即將你移交大理寺。你這顆項上人頭,明天午時就會掛在長安城的城門樓子上。」
他冷哼一聲:「說不定連累你婆娘孩子,都要關進去!」
「王妃明鑑!草民該死,草民全招!」趙六哪裡能經受這樣的恐嚇,「草民曾給村長趕過幾年的牛車。大概是去年深秋的時候,王主簿突然來了村里,讓村長挑幾個嘴嚴的人,半夜去縣城外頭拉貨。」
「拉什麼貨?」李承璟放下茶盞,目光灼灼地盯著他。
「拉……拉糧食!」趙六咽了口唾沫,回憶起那晚的場景仍覺得心驚肉跳,「那糧食原本是用印著官倉紅戳的厚麻袋裝著的。王主簿讓我們趁黑,把那些糧袋從中間剪開,把糧食倒出來,然後再把麻袋反過來,將沒有紅戳的那一面朝外,重新縫死!」
李承璟眼神一冷:「好一招偷梁換柱!剪開反縫,官糧就成了私糧。然後呢?這批糧食送哪去了?沒進縣衙吧?」
「王爺英明!那糧食壓根沒進城,而是連夜送到了城南十里外的一座私人莊園裡!」趙六哆嗦著回答。
「城南的私人莊園……」李承璟眉頭緊鎖,轉頭看向屏風。
崔清漪的聲音不疾不徐地傳來:「趙六,當時接貨的管事怎麼說?」
「那管事扔了幾塊碎銀子打賞我們,還惡狠狠地警告說……」趙六縮了縮脖子,學著當時那管事的語氣,「『都把嘴閉緊了,別瞎看。記住了,咱們這兒拉進去的不是糧食,是百草堂訂購的藥材!』」
「藥材?!」李承璟眼中閃過一絲興奮的光芒。
他揮手讓人將癱軟的趙六拖下去,命人好生看管,這可是非常重要的人證。
旁人都下去了,李承璟連忙繞到崔清漪身邊,為她揉肩。
「清漪你真厲害,所以他們就是在偷糧嗎?」
崔清漪點點頭:「第一步,他們利用王主簿的職權,偷運出本該用於冬賑的官糧。為了掩人耳目,他們將糧袋反縫,並用何掌柜的藥鋪做掩護,在帳面上把這些糧食做成『白芷』『米殼』等藥材進行運輸和交易。」
李承璟連連點頭,兩眼放光:「啊對對對!所以帳本上才會出現『石、斗』這種計糧食的單位!」
「第二步,」崔清漪冷笑一聲,繼續道,「為了把虧空的官糧帳目抹平,他們需要一個名正言順發放糧食的理由,賑災。可哪有那麼多災民?於是,神仙膏上場了。他們用有毒的藥膏,在魯家村這樣偏遠的村落製造出大批病重和死亡的村民,村長趁機以抵債為由,大肆吞併良田。」
「真他娘的黑心!」李承璟氣鼓鼓地。
「最後一步是最妙的。」崔清漪悠悠地嘆了口氣,「死人不銷戶籍。這些被藥膏害死的村民,依然活在縣衙的冬賑名冊上。王主簿和村長就可以堂而皇之地替死人按手印,把本就屬於官倉的糧食,以賑濟災民的名義『發』出去。如此一來,假帳做平了,糧食落入了糧商和他們自己的腰包,被吞併的土地也流轉到了莊園背後的糧商手裡。」
李承璟怒極反笑:「我這就上報給皇兄,現在人證物證俱全,這就將他們一網打盡。」
崔清漪眼中閃過一絲狡黠:「不如你這樣……明面上,你只上報神仙膏害人以及村長勾結王主簿吞併土地一事。至於官糧被盜洗帳這等能捅破天的驚世大案,你直接進宮,單挑這事私下報給皇兄。」
李承璟有些不解:「這是為何?我都拿住這群人的七寸了,直接一棍子打死多痛快!」
崔清漪起性子解釋,「何掌柜背後的主使絕非等閒,你大張旗鼓地全抖出來,對方必定斷尾求生,甚至反咬你一口。」
「不如先透露出占田一事,其背後之人必然心慌,慌亂之下行動自然也會露出破綻。」
李承璟連連點頭:「好嘞!我這就去辦!」
次日,李承璟依計行事。明面上,大理寺只接到了梁王府扭送來的假藥販子和貪腐村長;暗地裡,皇帝收到了糧草一事,派了心腹順著線繼續查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