禁軍查抄百草堂後院時,濃煙從西廂的窗戶里翻湧而出。
副將一腳踹開門,兩個夥計正往銅盆里拼命塞紙,火舌吞噬了大半,但禁軍來得太快,仍有幾本帳冊被搶了出來。
邊角焦黑,紙頁殘缺,墨跡被煙燻得模糊。
李承璟站在院中,看著禁軍將何掌柜和一干僕從押出來,何掌柜嘴唇哆嗦著一個字也說不出。
「殿下,搜出的帳冊在此。「副將雙手呈上一隻木匣,裡頭是搶救出來的五本帳冊和幾張散落的票據。
李承璟接過來翻了翻,滿頁的字跡密密麻麻,他努力辨認了片刻,只覺得腦仁疼。
【記住本站域名 追書就上天天看小說,𝑡𝑡𝑘.𝑡𝑤超讚 】
「白芷二百斤……米殼八百斤……白朮三十石……「他念出聲來,眉頭擰成一團,「這何掌柜一個開藥鋪的,買這麼多糧食幹什麼?開糧鋪嗎?「
副將也看不太懂,只能老實回道:「末將不通此道,殿下可否請人過目?「
李承璟把帳冊往懷裡一揣:「行了,先把人押去大理寺,本王回去找個明白人看看。「
——
梁王府。
崔清漪正斜靠在暖閣的美人榻上,手邊擱著一碟蜜漬山楂,膝上攤著一本閒書。素心在旁邊給她續茶,映竹則安靜地整理著妝奩。
院門外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緊接著李承璟的聲音遠遠飄來:「清漪!清漪你快看看這是什麼東西!「
崔清漪眼皮都沒抬:「素心,他又怎麼了?「
素心抿嘴笑了笑:「聽聲兒,殿下似乎挺急。「
話音剛落,李承璟已經旋風般衝進暖閣,帶著一身夜風的寒氣和淡淡的煙火味。
他把木匣往崔清漪面前的小几上一放,自己則一屁股坐到榻邊,順手拈了顆山楂塞嘴裡。
「你倒是先洗個手。「崔清漪瞥了他一眼,放下書冊。
「哎呀來不及,「李承璟把帳冊掏出來攤開,「你幫我看看這些,我看了半天沒看懂。「
崔清漪坐起身,接過最上面那本。封皮已被煙燻得發黃,她翻開第一頁,指尖沿著墨跡滑動,目光快速掃過幾行。
「這是百草堂的帳?「
「對,何掌柜的人當時在燒這些,被禁軍截了一部分下來,「李承璟又塞了顆山楂,含混道,「我本來以為就是個普通的藥鋪帳本,買進賣出嘛,但你看那數目……「
崔清漪想了想:「殿下,你跟齊老學了這些日子,'神仙膏'里用到白芷嗎?「
李承璟想了想:「用的,但白芷在那方子裡只是輔料,提香用的,再多的量制膏頂多用個三五斤就了不得了。二百斤?那得做到猴年馬月去。「
米殼呢?「
「米殼量大些,做膏藥基底要用。但八百斤……「李承璟擺擺頭。
「還有陳谷,三十石陳谷,可不是小數目。」崔清漪將帳目攤開只給他看,「你再看後面這幾頁。『四月初十,出連翹五十斤,入倉五百石』;『五月廿一,調防風百斤,分撥三戶』。王爺,你發現什麼不對勁沒有?」
李承璟愣了一下,大腦終於開始緩慢運轉。
「你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這根本就不是一本藥材帳本。」崔清漪眼神微冷,將帳冊合上,「白芷、米殼、連翹,這些藥材的名字只不過是個幌子!必然背後還有深意。它們是用來掩人耳目的外殼,真正記錄的,是後面的數字和量詞。」
李承璟恍然大悟:「對啊!誰家藥鋪論『倉』來買藥的?那不得把整個長安城的人都毒死!所以,他們表面上是在運藥,實際上運的是……」
「糧食。」崔清漪吐出兩個字。
他們之前一直以為,何掌柜勾結王主薄和張郎中,利用神仙膏毒害鄉民,為的只是低價兼併京郊的良田,為了謀財。但現在看來,事情遠遠沒有那麼簡單。
「這群王八蛋!」李承璟桃花眼裡閃過一絲寒意,「我就說嘛,區區幾千兩銀子,哪裡值得京城的大掌柜費這麼大週摺,還動用黑風寨的山匪!怕是見此事漏了出去,急著殺人滅口抹除後患。」
崔清漪點了點頭:「看似賣藥,實則為了土地,看似為了土地,實則……」
李承璟冷笑一聲:「何掌柜一個商賈,借他十個膽子也不敢幹出這種囤積居奇、走私糧草的勾當,他背後肯定還有大魚。」
「等等!如果他們是在走私倒賣糧食,那這些糧食從哪來?京城的糧倉都有重兵把守,借他們十個膽子也運不出來。除非……」
「除非是本該發下去,卻根本沒落到百姓手裡的糧。」崔清漪道,「殿下可還記得,咱們之前在魯家村,因為那要命的神仙膏死了多少人?如果各個村鎮都有這樣的人,累計數量越來越大……」
李承璟眉毛越皺越緊:「對啊!劉祿!去把魯家村查抄回來的文書、田契,還有村里歷年的戶籍造冊和冬賑名冊,統統給本王搬到書房來!」
半個時辰後,書房裡堆滿了散發著陳年霉味的卷宗。
李承璟難得沒有喊苦喊累,挽起袖子在紙堆里翻找。
崔清漪則坐在舒適的圈椅里,膝上搭著軟毯,聽著紙張翻動的「嘩啦」聲,時不時指點兩句。
「找到了!」李承璟從最底下的卷宗里抽出一本泛黃的名冊,湊到燭台前比對,「清漪你看,這魯大壯、王老五,還有村東頭的李麻子……這七個人的田地,全都在近兩年被村長以抵債的名義轉了出去。」
崔清漪點點頭:「田易主了,那人呢?」
李承璟氣極反笑,「誰知道,可能都在呢,你看這本去臘月剛發下來的冬賑名冊!朝廷按人頭撥發過冬口糧,這七個死透了的人名字下面,指印都在!連領取的數目都記得清清楚楚!」
崔清漪微微挑眉:「事死如事生,這魯家村的村長與王主簿倒真是把這句話學到了骨髓里,死人還不忘給他們發口糧。」
「發個屁的口糧!這是拿死人當人頭,吃空餉吞朝廷的賑濟糧!」李承璟冷笑,「神仙膏害人性命,侵吞良田,再利用死人不銷戶的漏洞,去冒領朝廷撥給災民的糧食。然後再轉手通過何掌柜這種黑心商賈,高價賣出或者囤積起來……喪心病狂!」
他將名冊往懷裡一揣,大步流星往外走:「本王現在就回魯家村,把這事查個底朝天!」
崔清漪在後面懶洋洋地提醒:「殿下當心些,帶上幾個身手好的護衛。你那藥童的身份,在村里可比王爺的腰牌好用。」
李承璟腳下一個踉蹌,頭也不回地擺了擺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