暫避地的日子，一晃，就過了半個月。
吳根生白天，幫主家干農活。割草，挑水，餵驢，一樣不落。主家誇他：「這孩子，是個幹活的料。「他咧嘴一笑，手上卻不歇。
可到了夜裡，他就變了個人似的。油燈一點，他就趴在小桌上，就著那一點點光，讀書，認字，抄書。
母親給他的那本厚書，他已經翻過大半了。有些字，認不全，他就抄下來，一個字一個字地，描在紙上。表叔留的那本小冊子，更是被他翻了又翻，抄了又抄，抄了厚厚一疊。
那些紙，他一張也不捨得扔。他把它們，按著抄的順序，疊得整整齊齊，壓在枕頭底下。夜裡翻來覆去睡不著的時候，他就伸手，摸摸那疊紙，心裡，才覺得踏實。
有一回，主家的孩子跑進來，看見他桌上攤著的紙，問：「根生哥，你天天晚上，寫這些幹啥？「
吳根生頭也不抬：「認字。「
「認字有啥用？「那孩子歪著頭，「咱莊稼人，又不用考狀元。「
吳根生手裡的筆，頓了頓。他想了想，說：「認字，就能看懂，這世道，到底是怎麼回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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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懂了又能咋樣？「那孩子又問。
吳根生一時，竟答不上來。他望著那孩子，半天，才說：「看懂了，就知道，往哪兒使勁兒。「
那孩子似懂非懂，「哦「了一聲，跑了。
吳根生望著那孩子跑遠的背影，又低頭，接著抄。他想起自己在鎮口，念錯標語，被一個拖鼻涕的娃娃笑話的那天。那時候，他連「打倒日本帝國主義「都念不順。如今，他已經能捧著那本厚書，磕磕絆絆地，通讀下去了。
這個變化，他自己沒怎麼覺得，可身邊人，都看在眼裡。
周秀蘭每晚，都要坐在院裡的石墩上，納一會兒鞋底。她不進屋，也不說話，只遠遠地，望著兒子那扇亮著燈的窗，看那燈火，一跳一跳的，直到半夜。
有一回，吳德昌從她身邊走過，悶聲說了句：「那燈，天天亮到半夜，費油。「
周秀蘭頭也不抬：「費就費吧。「
「……「吳德昌沉默了一會兒，「你要是捨不得油，明兒，我去鎮上，再稱二兩。「
周秀蘭手裡的針，頓了頓。她沒有回頭，只「嗯「了一聲。
吳德昌沒再說話，背著手，走了。那晚，他屋裡那盞燈，也亮了很久。
這天，吳根生正在田裡鋤草，忽然聽見有人喊：「根生哥！根生哥！「
他抬頭一看，愣住了。
田埂上，站著兩個人——一個憨憨壯壯，一個瘦瘦小小。正是趙大壯和李鐵蛋！
「大壯！鐵蛋！「吳根生扔下鋤頭，撒腿就跑了過去，「你們……你們怎麼在這兒？「
「逃難唄！「趙大壯咧嘴一笑，「咱村那邊，風聲也緊了。俺娘說，往北躲躲。俺尋思著，你家人多，走得早，指不定就在這一帶，就一路打聽過來了！「
「我爹說，「李鐵蛋搶著說，「你家人緣好，路上有人照應。果然，讓俺們找著了！「
三個少年，蹲在田埂上，說了半天話。說到村子的近況，說到各自逃難的路上，都見了些啥。趙大壯說，他路上見著一隊兵，扛著槍，往南邊去了，走得齊刷刷的，他看著，心裡直發毛。李鐵蛋說，他看見一個城裡來的讀書人，站在路口，給逃難的人指路，嗓子都喊啞了。
說到最後，三個人，都沉默了一會兒。
「根生哥，「趙大壯忽然問，「你說，咱這日子，啥時候是個頭啊？「
吳根生沒有立刻回答。他望著遠處，想了想，說：「走，我帶你們去個地方。「
他帶著趙大壯和李鐵蛋，穿過田埂，走了老遠，來到一片蘆葦盪邊。
四月的蘆葦，剛躥到齊腰高，密密匝匝的，風吹過來，沙沙地響。蘆葦盪邊上，有一片空地，能看見北邊阜寧城的方向。
吳根生坐下，把懷裡的小冊子，掏出來，放在膝上。
「大壯，鐵蛋，「他開了口，「我跟你們說個故事。「
他講表叔。講表叔怎麼教他認字，講表叔說的「把千千萬萬個人，擰成一股繩「，講表叔留下這本小冊子，是怎麼教他「有文化，才使得上勁兒「。
他講抗盟。講沈大哥他們，怎麼在牆上貼標語，怎麼教滿鎮子的人唱歌，怎麼被保安隊的人，當面刁難，又怎麼挺著腰杆，一步不退。
他講鹽城。講那個逃難的人，講那句「拿什麼打「，講那天夜裡，阜寧城方向，那一線火光。
他說得很慢，很認真。那些他從前只是「認得「的字，頭一回，被他一個字一個字地，說成了人話，說給了另外兩個少年聽。
趙大壯和李鐵蛋，聽得入了神。趙大壯憨憨地問：「那……那咱們，能幹啥？「
吳根生望著他們，一字一句：「等長大了，一起打鬼子。「
「對！「李鐵蛋第一個跳起來，「打鬼子！「
「那……「趙大壯撓了撓頭，憨憨地問，「那得等到啥時候？「
吳根生想了想，說：「等我認得完這本冊子，等咱們手裡，有傢伙。「
「那俺跟你一塊兒認！「趙大壯一拍大腿，「你教俺！「
「俺也認！「李鐵蛋搶著說，「俺爹說了，認字不吃虧！「
吳根生笑了。他站起來，伸出手：「來！「
三個少年，站在蘆葦盪邊上，把手指，勾在一起，用力，拉了拉。
「等長大了，一起打鬼子！「吳根生喊。
「一起打鬼子！「趙大壯跟著喊。
「誰反悔，誰是狗！「李鐵蛋喊。
蘆葦盪里的風，吹過來，吹得他們的衣角，獵獵地響。三個少年的聲音，在空曠的田野里，傳出老遠，老遠。
吳根生忽然覺得，自己好像，不再是一個人了。
那天夜裡，吳根生回家，把這事兒，跟母親說了。
周秀蘭沒有接話。她只望著兒子，沉默了一會兒，忽然，問了一句：「根生，你想不想，給你表叔，捎句話？「
吳根生一愣：「表叔？娘，你知道表叔在哪兒？「
周秀蘭沒有正面回答，只望著他：「你說，捎什麼話？「
吳根生想了想，說：「就說……就說我在認字了。「
周秀蘭望著他，眼底，慢慢浮起一絲欣慰。她「嗯「了一聲，沒有再多說。
那天晚上，周秀蘭破天荒地，跟兒子多說了幾句話。她告訴吳根生，抗盟雖然被上頭那幫人壓著，可各縣的人，一個都沒散。有人還在寫標語，有人還在辦夜校，有人還在暗地裡，把自衛隊的人，一批一批地，往一處聚。
「那些人，「周秀蘭望著窗外，「就像田裡的野草。一把火燒了，看著是沒了，可根還在土裡。春風一吹，又是一片。「
吳根生聽著，心裡，忽然亮堂起來。他忽然明白，原來沈大哥他們，從來就沒有停下來過。原來那「星火「，從來就沒有滅過。
幾天後，母親出門「走親戚「，回來，什麼都沒提。可吳根生知道，他那句話，已經托人，捎出去了。
「我在認字了。「
他知道，表叔若聽見這句話，一定會懂的。就像表叔當初，留下那本小冊子時，說的那樣——「等你能認全了，念給我聽。「
他坐在院裡，望著北邊的天，忽然，很想表叔。
而在幾十里外的蘇家窪，蘇子怡的夜晚，跟吳根生的，一樣長。
蘇文淵留在抗盟，她也就跟著，留了下來。如今，她已不是那個只會坐在窗邊抄標語的姑娘了。抗盟的傳單、標語、抄寫、整理，她樣樣，都拿得起來了。顧漢章交代的事，她件件，都辦得妥帖。隊裡的人都夸：「蘇姑娘，如今可是能獨當一面了。「
這話，蘇子怡聽見了，也只是低頭，抿嘴一笑。
這天傍晚，顧漢章忽然匆匆趕來，臉色凝重：「搜查的風聲，又緊了。有幾張剛印好的標語，不能留在屋裡。「
蘇子怡沒有慌。她想了想，抱起那疊標語，快步走到院外的曬穀場上。
場上的稻草，堆得像小山。她三下兩下，把標語，一張一張，塞進稻草垛的深處，又在外頭，拍了拍，壓了壓，直做到從外頭看，一絲痕跡也瞧不出，才直起身。她還不放心，又退後兩步，繞著稻草垛，看了一圈，確定看不出破綻，才輕輕吁了口氣。
不多時，搜查的人，果然來了。他們在屋裡，翻箱倒櫃，折騰了半天，什麼也沒搜出來。帶隊的人，黑著臉，一揮手：「走！「
直到那隊人走遠，蘇子怡才長長地舒了一口氣。她回到曬穀場，從稻草垛里，把標語一張一張，又取了出來，拂去草屑，整整齊齊地，疊好。一張不少，一張不皺。
顧漢章看著這一切，點了點頭，只說了句：「子怡，做得不錯。「
蘇子怡低頭，抿嘴笑了笑。可她心裡，卻忽然想起，吳家莊那邊，那些她素不相識的人——那個在柴火車裡藏過傳單的少年。
她不知道他叫什麼，也不知道他在哪兒。可她隱隱覺得，這世道里，一定有很多人，正跟她一樣，在做著同樣的事。
她不知道，在幾十里外的那個暫避地，有一個十七歲的少年，也正為了同一場戰爭，整夜整夜地睡不著。他跟她一樣，都在為同一句「中國「，熬著夜。
兩條平行的線，都已經點亮了。只是它們，還不知道，對方的存在。
又是一個夜裡。
吳根生讀完了那本厚書的最後一頁，放下書，推開門，走到田埂上。
夜風，涼涼的，吹在臉上。頭頂的星星，亮得像碎銀子。他抬頭，望著那滿天星斗，忽然，想起了表叔的話——
「星火雖小，聚起來，就是燎原之勢。「
他低頭，看了看懷裡那本小冊子，又抬頭，望向北方。阜寧城的方向，隱隱約約，有一線火光，在天邊，一跳一跳的。
他忽然想起蘆葦盪里的那個下午。三個少年，勾著手指，喊出的那些話，還在他耳朵里響。他想起蘇家窪那個他從未見過的姑娘——她此刻，大概也正點著燈，寫著字。他想起沈大哥，想起母親，想起那個「姓周的遠親「表叔。
滿天星斗，哪一顆，不是孤零零的？可它們一起亮著，就能照亮一整片夜空。
他忽然覺得，自己不再是一個人了。
那滿天星斗，那一線火光，那本翻爛的小冊子，那個在蘇家窪熬夜寫字的姑娘，那些在蘆葦盪里跟他拉過鉤的少年——他們，都是星火。單個看，都小得可憐。可要是聚起來呢？
吳根生站在田埂上，望著北方的夜空，站了很久。風，把他的衣角，吹得獵獵地響。他忽然覺得，那個「拿什麼打「的問題，他好像，隱隱有了個答案。
回到屋裡，他點亮油燈，攤開一個嶄新的本子，蘸飽了墨，一筆一划地，寫下一行字——
「天下興亡，匹夫有責。「
那是表叔教他的第一句話。如今，他終於能一筆一划地，把它寫下來了。
他寫完，又端詳了一會兒。那字，寫得還不好看，歪歪扭扭的，有些筆畫，還透著生澀。可每一個字，他都認得，都懂，都刻進了心裡。
他放下筆，輕輕吹熄了油燈。
黑暗中，他的眼睛，亮得驚人。
幾天後，風聲，驟然緊了起來。
先是有人連夜報信，說日軍的隊伍，正朝阜寧方向逼近。接著，有人從北邊逃過來，說縣城方向，已經能隱隱聽見槍炮聲了。
那聲音，隔著幾十里，悶悶地傳過來，像悶雷，一聲，接一聲。
暫避地的天，又開始陰沉起來。村裡的人，又有人開始收拾包袱，準備再往北走。有人來問吳德昌：「老吳，你們走不走？「吳德昌抽著煙，沒說話，只望著北邊，看了很久。
吳根生站在田埂上，望著北邊，阜寧城的方向。
那裡，是他長大的地方。那裡，有他家的地，有他家的院牆，有那棵剛冒了嫩芽的棗樹。
他攥緊了拳頭，望著家的方向，一個字一個字地，說：
「我等著你。「
風，從北邊刮過來。他站在那裡，像一棵扎了根的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