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考完那天晚上,沈初被林薇叫去參加朋友聚會,是林薇死纏爛打拉著她來的。
沈初曾經最愛混跡各種熱鬧的酒局,結交形形色色的人。
所以林薇連發十幾條消息轟炸,軟磨硬泡了半個多小時,說自己組了個朋友局,都是同齡人,熱鬧好玩,再三保證只是單純聚聚,沒有亂七八糟的人。
沈初本是懶得應付的。
自從遇見靳執之後,她已經收斂了不少,那次手術後,更是菸酒半年沒沾。
以前在F市那種情況下,就是這樣。
曾經的她,是混跡夜色,抽菸喝酒、泡吧熬夜,靠這些工作,賺錢,但她不陪客,這都是她的日常,渾身是不受世俗拘束的桀驁。
當然也有某種原因不得已。
可靳執不允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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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然她也不會聽。
可架不住林薇的再三糾纏。
再加上連日來平淡安穩的生活太過寡淡。
心底沉寂許久的叛逆耐不住了,她最終還是鬆了口,答應赴約。
她本以為只是一場普通的閨蜜小聚,沒想到踏進包廂的那一刻,才發現完全不是這麼回事。
包廂里坐了四五個陌生的男女,皆是林薇口中所謂的「狐朋狗友」。
她與他們也就是表面關係,叫也只是圖個這個。
當然也有正常人。
那些人一個個打扮得花里胡哨,眉眼間帶著混跡風月場所的輕佻與隨意,眼神肆無忌憚,落在人身上帶著赤裸裸的打量。
沈初推門而入的瞬間。
他們都沒有說話。
說實話,沈初從小長的濃眉大眼的,不說的話別人還以為她化了妝,結果她就長這樣。
她今天沒刻意去打扮,已經很久沒有去畫濃妝了。
從她坐下的那一刻起,包廂里幾道男生的目光就再也沒有從她身上移開過。
黏膩、輕佻的眼神,反反覆覆地落在她的眉眼、脖頸、身姿上。
沈初對此心知肚明,卻半點不在意。
當然,林薇旁邊的幾位女生眼睛都亮了。
難得能看見林薇有這麼一個朋友。
帶出去太有面了。
她早已習慣了這樣的目光。
從前混跡夜色的那些年,她早已見慣了世人的覬覦、試探與不懷好意,早就練就了一身波瀾不驚的本事。
她任由那些目光在自己身上遊走,既不迎合,也不牴觸,一副置身事外的慵懶模樣。
林薇大大咧咧地挨著她坐下,笑著打圓場:
「給大家介紹下,這是我朋友沈初,大美女一個,今天好不容易才把她請過來。」
話音落下,包廂里立刻響起幾聲戲謔的鬨笑。
「我去,林薇那麼牛逼!」
「沈小姐長得也太好看了,今天可算是來對了。」
「坐過來點啊,別這麼拘謹,都是自己人,隨便玩。」
嘈雜的恭維聲此起彼伏,帶著刻意的討好與輕浮。
沈初不熱絡也不冷淡,分寸拿捏得剛剛好。
她沒主動搭話。
有人率先說話。
「干坐著多沒意思,咱們玩遊戲吧,老規矩,搖骰子比大小,輸的人喝酒,怎麼樣?」
這個提議立刻得到了所有人的附和。
昏暗的燈光下,眾人的目光再次齊刷刷落向角落的沈初,意圖再明顯不過。
這群人的心思,沈初一眼就看透了。
他們哪裡是真想玩遊戲,不過是借著喝酒的由頭,想灌她酒,藉機湊上來搭話、占便宜罷了。
無非是看她生得貌美,便起了齷齪的心思,想借著酒局拿捏她。
換做從前,她根本不會給這些人半點靠近的機會。
彼時沈初現在手段比這些遊手好閒的紈絝子弟還要狠。
論玩骰子、論喝酒,這些人加起來都未必是她的對手。
果不其然,遊戲剛開始的前幾輪,眾人還秉持著公平的規則,老老實實搖骰猜數。
沈初心思聰慧,觀察力極強,又精通各種酒局遊戲。
她指尖輕轉骰盅,動作熟練。
把對面幾個人殺得節節敗退。
短短十幾分鐘,包廂里那幾個心思不純的男生接連輸了好幾輪,一杯又一杯的冰鎮啤酒、果酒灌下肚,臉頰迅速染上緋紅,眼神也慢慢變得迷離渙散。
包廂里的氛圍越來越熱絡。
唯獨那幾個男生,臉色漸漸沉了下來,眼底的興致變成了不甘與算計。
他們本想灌醉沈初,到頭來卻把自己喝得半醉。
沈初一杯也沒喝。
但他們越是拿捏不住,就越讓他們心癢難耐,勢必要得逞才肯罷休。
幾人不動聲色地對視一眼,飛快達成了默契,悄悄更改了遊戲策略。
不再硬碰硬。
開始抱團耍詐,想方設法製造機會,就是要讓沈初輸。
但還是被她發現了。
既然他們想讓她輸,想看她醉酒失態的樣子,那她便遂了他們的願。
從下一輪開始,沈初收斂了,裝作失手的模樣。
「輸了。」
「終於贏一次了!沈小姐這把失手了,願賭服輸,喝酒喝酒!」
有人立刻遞來一杯冰鎮果酒,度數不低。
沈初抬手接過酒杯。
她抬眸,眉眼彎彎,艷色撩人,二話不說,仰頭便將整杯酒一飲而盡。
冰涼的酒液順著喉嚨滑入胃裡,帶著微甜的苦澀。
她面不改色。
一次輸,是意外。
接連數次輸局,她刻意為之退讓。
一杯、兩杯、三杯……
各色酒水接連入喉,啤酒的清苦、果酒的甜烈、雞尾酒的醇厚,混雜著湧入胃中。
旁人看著她連輸數把,接連飲酒,全都以為她酒量一般,只是運氣好贏了前幾輪。
眾人愈發得意,嬉笑打鬧間防備徹底放下,酒喝得更凶了。
可只有沈初自己清楚,這點酒,對曾經泡在酒局裡長大的她而言,根本不值一提。
她的酒量很好,都是練出來的。
這些酒還不足以讓她醉。
最開始沒有篡改規則的那幾輪,眾人喝得最猛,短短半小時下來,包廂里幾個男生早已醉意上頭,身子搖搖晃晃,連坐都坐不穩。
就連最開始組局的林薇,也架不住眾人的勸酒,一杯接一杯地喝,早已頭暈目眩,臉頰通紅,眼神迷離得厲害。
「我、我去趟洗手間……」
林薇撐著暈沉的腦袋,站起身,隨口交代了一句,便扶著牆壁踉踉蹌蹌地走出了包廂。
嬉笑打鬧的聲音漸漸變小。
原本坐滿人的包廂,一點點陷入沉寂。
那些剛才還盯著沈初的。
有人呼呼大睡,低聲呢喃,癱在沙發上一動不動。
酒杯橫七豎八倒在桌上,酒水灑了滿桌,零食果皮散落一地。
煙氣、酒氣、香水味在空氣里,靡靡又荒蕪。
偌大的空間裡,最後只剩下沈初一個人,清醒地坐在角落的沙發上。
她微微仰頭靠在沙發靠背上。
耳邊是嘈雜循環的音樂,眼前是醉倒一地的陌生人。
燈紅酒綠晃眼,人間荒唐百態,盡數落在她眼底。
沉寂了許久,她緩緩抬手,從桌上的煙盒裡抽出一支細煙,指尖利落夾著,低頭點燃。
微弱的星火在昏暗迷離的光影里明明滅滅,裊裊白煙緩緩升騰,輕飄飄地縈繞在她的眉眼之間。
沈初微微抬眼,紅唇輕抿,將煙含在齒間,輕輕吸了一口。
熟悉的菸草味漫入胸腔。
半年後,她又開始復吸菸。
烏黑的長髮垂落,順著纖細白皙的脊背鋪散下來。
放在酒桌上的手機,突然來電。
沈初抬手拿過手機。
屏幕亮起,冷白色的光影映在她的臉上。
來電人是靳執。
她立刻接通。
「在哪。」
語氣不對勁啊…
沈初沒有開口應答。
她沉默著,唇間還叼著那支未熄的煙,白霧緩緩縈繞,模糊了她眼底所有的情緒。
手機聽筒的收音將這邊包廂里的聲音傳到了電話那頭。
燈紅酒綠的靡靡之音,喧鬧混亂的背景聲,赤裸裸地昭示著她此刻身處的地方。
魚龍混雜的酒吧夜店。
電話那頭的靳執,必然聽得一清二楚。
沈初報備出自己的地點。
做完這一切,她乾脆利落地直接掛斷了電話。
屏幕熄屏。
沈初垂眸,笑了,也是很久沒有這麼輕鬆了。
還有幾分破罐破摔的放任。
罷了。
她就這樣靜靜坐著,維持著慵懶頹廢的姿態,唇間香菸星火明滅,任由煙霧繚繞眉眼,安靜地等待著那個人的到來。
沒過多久,包廂房門被推開。
一股微涼的夜風湧進來。
沖淡了包廂里渾濁燥熱的菸酒氣息。
靳執站在門口。
眼眸掃過狼藉不堪的包廂,目光淡漠地掃過滿地醉倒的人,最後,精準無比地落在沙發角落的那道身影上。
那一刻,時間好像停了。
喧囂的音樂還在流淌,閃爍的光影還在搖曳。
可所有的嘈雜與浮華,都成了兩人之間的背景板。
靳執瞳孔里,清晰倒映出沈初的模樣。
此刻的她,眉眼嫵媚勾人,每一寸輪廓都張揚肆意。
烏黑長髮如瀑,垂落腰際,凌亂又慵懶。
唇間叼著一支煙,裊裊白霧纏繞眉眼,朦朧了餘下無盡的野性。
她抬眸,直直望向門口的男人,四目相對。
眼底沒有閃躲。
坦然、肆意、慵懶,帶著一身風塵。
一如曾經靳執還沒認識她之前一樣。
靳執靜靜佇立在門口,目光落在她身上,沉沉淡淡,看不出喜怒。
卻讓整個燥熱渾濁的包廂,瞬間降至冰點。
她在挑釁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