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39 章 雙王(營養液16更)

    熱身的時候,一直有關注張珏的對手們的比賽的沈流告訴他:「瓦西里這套的clean機率其實不高,而且他的性子其實屬於那種內斂慢熱的類型,沒你那麼外放,所以表現力比你、麥昆略遜一籌。」

    由於性格的原因,瓦西里沒法徹底放開自己,所以前幾年輸給麥昆的時候,一般輸的不是技術,而是表演和穩定性。

    張珏活動著腳踝關節,輕輕拍打比左小腿,搖頭:「但他不會甘心於此,瓦西里本質上應該是個和我一樣的人,他近幾年一直在表演方面使勁,藝術和技術雙方面的成就都不錯。」

    他們都有著很典型的運動員性格,一旦在某個時段不再進步的話,就會迷茫、不安、焦躁,而且越是這個時候越要和自己較勁,直到再次出現在人前時,他們會給人一種「這傢伙好像脫了一層皮」一樣的蛻變感。

    就像張珏,他也不是光吃上輩子的表演老本,這幾年在表演方面的評價越來越高,是因為他真的有不斷進步。

    瓦西里也是如此,張珏有預感,這個打了雞血的傢伙,恐怕就是他在本屆冬奧最大的對手了。

    因為來到花滑的賽場那麼久,只有瓦西里常給張珏一種錯覺——他就像是另一個自己,一個遍體鱗傷,性格更加沉默的自己。

    無論天賦,還是內在的要強,他們都是很像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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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就在此時,鹿教練起身,跪坐在張珏面前,提起他左腳,捏了捏他的比目魚肌。

    「痛嗎?」

    張珏搖頭:「還好,之前養得久,所以這些舊傷都不會影響我比賽。」

    在比賽開始前,大家普遍認為金銀牌是瓦西里和張珏的,而銅牌會是寺岡隼人和伊利亞的其中之一拿下。

    這兩人一撲街,銅牌應該就是目前總分排名第一的麥昆拿了,沒人覺得麥昆能拿冠軍,畢竟麥昆只能往自由滑里塞兩個四周,瓦西里和張珏卻能塞三個。

    而對於東道主來說,本土選手在人氣最高的比賽中是必須要拿到好成績的,所以伊利亞一撲街,瓦西里的壓力頓時就大了,如果他再不能clean這場比賽的話,俄滑聯那邊恐怕不好收場。

    好在他早就不是扛不住壓力的年輕人。

    鮑里斯已經是帶出過很多奧運冠軍的老教練了,他對這種局面習以為常。

    老教練伸手:「瓦先卡,走了。」

    瓦西里脫下外套,露出裡面灰紅相間的考斯騰,嘴角勾起微小的弧度,總是冷漠的臉柔和起來。

    這一刻,鮑里斯莫名想起在十年前,還只是孩子的瓦西里捧著一束花,越過風雪,敲響他的冰場大門,對他說「我希望成為您的學生,做你手下的下一個奧運冠軍。」

    這位風雪中走來的少年,他的眼神從那時到今天,從未變過,而他的天賦也是鮑里斯見過的最好的。

    甚至於……在這一場,那個少年重新回到了他的面前。

    瓦西里說:「嗯,走吧。」

    瓦西里動了動右腿,發現雖然感官沒以往那麼敏捷,但疼痛感也幾近於無,到了不會影響他發揮的程度。

    他輕聲說道:「我好久沒這麼輕鬆過了,難怪那麼多運動員都需要打封閉,疼痛感對運動員的發揮影響太大了。」

    瓦西里的兩個膝蓋半月板都磨得差不多了,髖骨也有磨損,腳踝、膝蓋的韌帶就沒有沒受過傷的,但傷得最嚴重的卻是右腿的比目魚肌。

    他在17歲之前,雖然也受過其他傷,但在養好後就可以仗著年輕繼續浪,巔峰時期甚至在商演表時跳了4T+3T+3lo+3T這樣的火星難度連跳。

    張珏在短節目六分鐘練習時的連跳驚艷全場,可他在巔峰期也不見得會輸,直到數次傷病後,雖然表現力、旋轉、滑行隨著年齡進步了不少,但瓦西里的跳躍能力卻再也沒有進步過,原本他還以為自己能接著攻克4F、4lz的,現在這些任務也只能交給後輩們了。

    傷病到來之前,誰不是潛力無限呢?瓦西里承認張珏的存在讓他對花樣滑冰的未來充滿期待,但他現在還不想輸。

    身為運動員,他要和張珏拼到底,他想這麼做。

    瓦西里認為,這就是自己對那個孩子最大的尊重,想要從他手裡接過王位,那就和他正面對一場!

    趙寧清了清嗓子,說道:「接下來登場的是短節目排名第二的俄羅斯男單王牌瓦西里塞爾傑科夫,他是世界上第一個同時在正式比賽完成後外點冰四周(4T)、薩霍夫四周(4S)的單人滑選手,外號跳躍機器,1jumper。」

    「他的自由滑是《辛德勒名單》,他在本賽季憑這個節目拿到了大獎賽總決賽、俄錦賽的冠軍。」

    一米七六左右的青年容顏俊美,他的手臂上纏著紅色的絲縷,腰上有一條灰色的腰帶,看起來比以往的任何一個賽季都消瘦。

    其實小時候的瓦西里曾被稱為「焦糖玫瑰」,因為他不僅外貌精緻,還長得很甜,直到長大後,五官、臉型都變得稜角分明,才成了現在氣質清冷的美男子,而且和披著仙尊皮的暴脾氣鱷魚不同,他是真的性格偏沉默冷淡,又帶著倔強。

    他的神態很內斂,卻有種從容赴死的悲涼。

    那一刻,張珏意識到,這個人已經進入表演狀態了。

    在後世,有人將索契冬奧男單自由滑的瓦西里、張珏的對決,稱為雙王對決,舊王與新王在最高等級的賽場上正面槓,而且都拿出了經典的作品,神級的演繹。

    而他們那種神一樣的狀態,是由彼此激發的。

    憂傷的小提琴聲迴蕩在場館中,瓦西里回頭看向場外,和張珏對視。

    下一刻,鋼琴聲也響起,金髮青年在冰上滑行,如絲般順滑的滑行,使他的滑行軌跡就像水上的漣漪。

    張珏睜大眼睛,不可思議,在那樣的冰上,居然也能做到這種水平的滑行。

    伴隨著清脆的點冰聲,瓦西里完成了一個質量極高的4T,接著又是舉手的3T。

    4T+3T

    BV(基礎分):6GOE(執行分)+3

    CURRENT(當前選手技術分):6【俄】

    LEADER(目前領先技術分):23【意】

    這個GOE一出來,許多人都露出驚訝的神情。

    以往哪怕選手表現得再好,裁判也不會輕易給出+3的GOE,但瓦西里的確配得上這個分數。

    那就鼓掌好了。

    張珏鼓掌了。

    瓦西里的第二組跳躍是3A+1lo+3S,同樣精彩的跳躍,拿到了67的高GOE。

    兔村代表團看著這個GOE心裡都在發緊,瓦西里當然配這樣的GOE,裁判根本沒捧他,只要給他正常的分數就可以了,可是待會兒張珏還能有這個待遇嗎?

    誰也不知道。

    張珏是唯一一個心中沒有憂慮的人,他面無表情的看著瓦西里的身影,在他成功完成技術動作的時候沒有欣喜,也沒有不悅,僅僅是站在那裡。

    他明白,這會是一場在上一個時空沒有出現過的經典演出,因為他的存在,瓦西里才能做到這一步,不過如果謝幕演出能是這樣的程度,想必現在正在表演的瓦西里心裡也是高興的。

    沒有華麗的炫技式編排,沒有外放的明顯悲傷的情緒,一切花里胡哨的東西都被摒棄,張珏的對手完全將自己沉浸在《辛德勒的名單》的世界中,幾乎忘記了外界,做出了一場經典的表演。

    他像在向上帝微笑,笑中有貪婪,有自省,有懺悔,也有救贖。

    在這個自由滑中,瓦西里在節目裡總共完成了3個四周跳,其中包括4T在內的三個單跳放在節目後半程,而且作為一名腰傷嚴重的25歲老將,他還做了一組擁有「半貝爾曼」之稱的提刀燕式旋轉。

    這個人不顧往後的健康,不顧一切,在職業生涯末期,奉獻了足以銘刻於花滑殿堂的傑作。

    在這個節目結束時,全場觀眾都站起來鼓掌,而瓦西里跪坐在冰上,俯身吻了吻冰面,然後站起身,用力一揮拳。

    技術分:9

    表演分:18

    自由滑得分:08(WR)

    加上短節目的17,瓦西里的總分是25分。

    今天仿佛註定是一場花滑盛宴,瓦西里的絕佳成績沒有影響張珏的上場,他在上冰時滑了一下,又很快站穩。

    這一場不好打,所有人心裡都是明白的。

    沈流想再鼓勵他幾句,卻在看到張珏眼神的那一瞬怔住了。

    張珏現在的眼神,和他在去年世錦賽上的眼神好像……那個時候,這個孩子clean了自由滑,完成了自出道以來最出色的一場表演,雖然這孩子已經用在團體賽的自由滑超越了那一場。

    但是那種所有的情緒都壓在靈魂之中,下一秒就要燃燒起來的處於靜謐與爆發之間的狀態,卻再也沒有被喚醒過。

    直到現在。

    黑髮少年撤下少年人的輕狂與慵懶,他一邊滑向冰面中心,一邊舉起右手看著自己的掌心,看似漫不經心,黑眼卻深邃,如同夜沉澱在他的眸底,淡漠的神情似是若即若離,黑暗的過往變成燃料,灼燒著他的靈魂,提供無盡的熱力。

    如果說平時的張珏是沉浸在新生活里幸福的小鱷魚,那麼現在的張珏才掀開表皮,露出真實的自我。

    如果說瓦西里的演出是終末之曲,而張珏的表演,卻是他攀爬巔峰、不斷挑戰人類極限的序曲。

    少年如同冰上的暴風眼,總是席捲一切,可他本身卻是平靜的。

    同樣是4T,瓦西里的跳躍高,而張珏的4T則更遠,輕輕一點就橫跨了2米。

    4T

    BV(基礎分):3GOE(執行分)+05

    CURRENT(當前選手技術分):35【中】

    LEADER(目前領先技術分):9【俄】

    其實在以往的比賽里,張珏真正完全沉在音樂里的次數並不多,畢竟他是個會臨場算分的孩子,萬一不小心崩了哪個跳躍,他需要立刻改配置,酌情將某個跳躍挪到後半段,或者直接提升跳躍難度,以保證技術分,相應的,他也總需要分出一點心神去計算。

    但是今天張珏有一種很奇妙的預感,那就是他可以儘管放心的全身心去跳,因為不會失誤的。

    雖然冰面很濕滑,但如果只是三個四周的配置,那麼在這個狀態下的他不可能失誤。

    所以他將一切拋諸腦後,觀眾或期待或希望他失敗的眼神,教練組的緊張與壓力,通通都被拋到腦後,留給自己的只有音樂。

    不管面對的是什麼逆境,張珏一直是個喜歡看著上方的人。

    在深淵裡,他仰望天空,在平地上,他看著山峰,在絕望中,他也會不斷地伸手去抓住希望。

    此時此刻也是這樣的,人類想要更加接近天穹的夢想,總會不期而至,讓他不斷地向上伸手,朝那裡走去。

    在有限的生命中燃燒自己,即使雨水不斷地落下,也不能阻礙他發光,這就是張珏想要表達的東西。

    瓦西里怔怔的看著這一幕,嘴角彎起。

    真是一個好節目啊,在最後還能和小鱷魚完成這樣棒的一場比賽,作為一個熱愛花樣滑冰的追夢者,簡直是上天的厚愛了。

    團體賽的張珏夠好嗎?當然夠好,他連世界紀錄都打破了,可是這一場的張珏成功做到了更好。

    他沒有加強技術方面的難度,情緒的演繹卻更加精湛,明明《辛德勒的名單》才讓全場起立鼓掌,觀眾們的情緒應該疲憊了,可是張珏的《雨,落在你的黑眼睛裡》卻在節目前半段讓所有人的情緒都鎮靜下來,然後在後半段用他的感染力渲染了目之所及的世界。

    在節目結束的那一刻,雨聲停止,張珏停駐於冰面,閉上了眼睛,露出享受的笑容。

    對死亡露出微笑的《辛德勒的名單》,雨中火焰般的《雨,落在你的黑眼睛裡》。

    兩位運動員在同一塊冰場上,演繹出了屬於他們自己的世紀經典。

    張珏看向場外,和瓦西里對視,瓦西里左手背負身後,右手扶住心口,紳士一禮,張珏則雙手打開,右手橫置於胸前,對他行了一個花滑表演者結束時獻於觀眾的禮。

    撇開分數,撇開勝負,兩位花滑王者都向對方致以最崇高的敬意。

    曾拍下熊鱷飛高高、大萌神吃芥末撲街等名場面的小村記者下意識地舉起相機,將這一幕也記錄了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