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82章 捨得

  城北難民營。

  難民來了又走,走了又來。

  夏天的時候,兩軍休戰。

  一聽到休戰,無數難民開始打包行李,準備啟程回家鄉。

  不論工作人員如何解釋,這只是暫時的休戰,戰爭並沒有真正結束,還是有一部分難民不肯聽勸,執意要回去。

  攔不住,也就不攔著大家。

  知道難民惦記著家裡的土地,房子,惦記著地里的莊稼,指望著今年還能有點收成。

  工作人員送走了一批又一批的難民。

  整個夏天,偌大的難民營顯得有些空蕩蕩。

  一部分一開始聽了勸告,沒離開難民營的難民,當時間進入秋天的時候,紛紛後悔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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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們指責工作人員,耽誤了他們回鄉的時間。

  原本今年還能有點收穫,如今秋收已經過去,今年徹底沒了收成。

  難民營亂糟糟的,人心思動。

  每天都有人拖家帶口,大包小包,坐著驢車,騾車,打算回家鄉。

  結果還沒走到家鄉,就聽說北榮軍再次南下,戰爭又一次打響。

  於是乎,這些人再一次回到了難民營。

  夏天離開的那批人,更是悽慘。

  許多人都住在廣袤的鄉下,這些地方,邊軍無法守衛。理所當然遭到了北榮軍隊的洗劫。

  北榮軍隊沿途劫掠,一個村落沿著一個村落。

  剛剛忙完秋收的鄉農,遭到殘酷無情的洗劫和殺戮。

  幸運的人逃了出來。

  不幸的人則身死道消,或是被俘虜,做了北榮的奴隸。

  難民營再一次擠滿了從北方各地逃難而來的難民,個個愁雲慘霧。

  空氣中都瀰漫著一股悲戚的味道。

  很多聽了勸告沒有離開的難民,紛紛慶幸起來。

  朝廷不靠譜,不過偶爾說的話還是值得信任的。

  ……

  曹老爺一家,已經在水泥房住了好幾個月。

  曹老爺每天都去官道對面的窩棚區走一趟,每次回來,都是一臉沉重。

  「老張頭一家,就剩下他和小孫子兩口人。一家十來口人,都死了。哎……」

  「東頭老李家,全家一個都沒活下來。」

  曹老爺的妻子曹許氏拜著菩薩,嘴上念念有詞。

  聽到曹老爺的嘮叨,曹許氏悄聲嘀咕道:「幸虧當初聽了大郎的話,沒和他們一起回去。否則,咱們一家人,不知道能保住幾個。」

  曹老爺深深地皺著眉頭,「這仗,怕是一年半載打不完。」

  曹許氏小聲建議,「以後多聽聽大郎的話。他整日在外面走動,見識多。」

  曹老爺盯著老妻,「你什麼意思?嫌我老了,光吃不幹活,還拖累大家是嗎?」

  曹老爺一發火,曹許氏頓時不敢啃聲。

  曹大郎回來了,懷裡揣著一份登記證,貼身放著,十分寶貝。

  曹老爺沖他吼,「又跑到哪裡滾混?整日不見人,錢也不見拿回來,一家人喝西北風嗎?」

  曹大郎慌了一下,很快鎮定下來,「兒子出門幫人跑了幾趟貨,割兩斤肉回來,今兒打牙祭。」

  「能出去嗎?不是說難民不能隨意進出難民營嗎?」曹許氏很擔心兒子。

  曹大郎嘿嘿一笑,掩飾不住的得意,「兒子早就和守門的兵將混熟了,又辦了腰牌,如今可以隨意進出。還可以憑藉腰牌進城。」

  「你去了京城?」曹大郎媳婦一臉艷羨,她做夢都想進京城看一眼。

  曹大郎笑嘻嘻的,「得東家信任,今兒進城跑了兩趟,拉了幾車貨。」

  曹許氏下了竹椅,穿上鞋子,從背筐里翻出曹大郎買的肉。

  「這肉得分著吃,不能一頓吃完。」

  說著,就要拿鑰匙開櫥櫃,打算把肉藏一半。

  曹大郎媳婦十分不滿,頻頻給曹大郎使眼色。

  曹大郎趕緊攔住曹許氏,「娘,一家人好長時間沒聞到肉味,這兩斤肉今兒晚上全弄了。」

  說著,強硬地從曹許氏手中搶過豬肉,遞給媳婦。

  曹大郎媳婦拿到肉,生怕橫生枝節,一溜煙地跑了。

  氣得曹許氏在門口大罵兒媳婦不是個東西。

  婆媳矛盾,爺們不過問。

  曹老爺語氣沉重地同曹大郎說起那些遭災的老鄉。

  曹大郎聽完,也是一臉唏噓。

  他抹了一把臉,又很慶幸,「虧得當初兒子攔住父親沒跟著他們一起回去,否則我們一家人怕是也要死幾個。」

  「休要胡說八道。死不死的,休要再提。」

  曹大郎笑嘻嘻的,「兒子聽父親的,以後不提死字。」

  曹老爺額頭上,滿是溝渠。

  他盯著曹大郎,第一次發出疑問:他老了嗎?見識跟不上時代了嗎?這個家,他還能當家做主嗎?

  他斟酌著措辭,問道:「你瞧著這仗,能打贏嗎?」

  「有西北軍在,肯定打得贏。不過兒子聽京城的人說,接下來要打拉鋸戰,估摸著兩三年內,都未必有結果。」

  曹老爺一聽,頓時急了,「家裡的土地,豈不是要拋荒好幾年。這如何是好。」

  好不容易將土地侍弄成良田,這一拋荒,得多少年才能恢復過來啊。

  曹大郎心寬,「我們一家住在京城,有吃有喝有活干,每天都有工錢拿,就算兩三年不回去,我們曹家也跨不了。兒子打算趁著在京城這段日子,攢點錢,等將來打完仗,回去就買田置地。」

  曹老爺聞言,心頭鬆了一口氣。

  兒子沒有紮根京城的想法,很好很好。

  他問道:「一大家子吃喝,能攢下錢來嗎?」

  「總有辦法。父親別擔心。」

  「我不擔心。你有空也去隔壁窩棚區看看,看看老鄉們,能幫就幫一把。」

  「兒子曉得。兒子明日就過去看望他們。」

  出門在外,需要同鄉守望相助,才不會被其他地方的人欺負。

  這個晚上,許久不見肉味的曹家人,終於打了一回牙祭。

  每個人都吃得滿嘴是油。

  曹許氏想留一碗肉,改日再吃。

  曹大郎媳婦十分嫌棄。

  什麼留一碗改日再吃。真讓老太婆把肉藏起來,哪還有他們的份。

  桌子下面,曹大郎媳婦頻頻踢曹大郎的腳。

  後知後覺的曹大郎回過神來,「爹,吃肉。娘,你也吃。媳婦,你也多吃的。天天忙針線活,這家裡的家用都是你掙回來的。」

  曹大郎媳婦滿心舒服,露出笑容。

  曹老爺不置可否。

  婆婆曹許氏則大為不滿。

  很想將筷子一扔,發脾氣不吃。又心疼一桌子的肉菜,不吃豈不是便宜了兒媳婦。

  哼!

  她不僅要吃,還要多吃。

  兒子娶了媳婦忘了娘,豈有此理。

  什麼叫做家用都是兒媳婦掙回來的?這是在嫌棄他們兩老吃白食嗎?

  曹許氏越想越氣,越氣就吃得越多。

  最後吃撐了,一晚上沒睡好,鬧肚子。

  曹大郎媳婦一邊伺候婆婆,又偷偷在心裡頭幸災樂禍。

  忙到半夜,總算安穩下來,可以回房休息。

  兩口子躺在床上,身體很疲憊,精神卻十分亢奮。

  「買了嗎?快給我看看。」

  點燃燭火,曹大郎拿出登記證交給媳婦。

  曹大郎媳婦一把抓在手裡,「這就是登記證,上面寫的什麼?」

  曹大郎一臉得意,咬著媳婦的耳朵,悄聲說道:「最上面一排字,寫的是寰宇運輸商行股份登記憑證。下面一排寫的登記數目三股。最下面寫著日期,還有我的名字籍貫之類的東西。有了這個證,就可以買到寰宇運輸的股份。」

  曹大郎媳婦一臉興奮,臉蛋紅撲撲的,「這紙張真奇怪,捏在手裡硬邦邦的,卻不粗糙。」

  「這是文青書局特意為寰宇運輸造的新紙,聽說少府錢莊的銀票,用的就是類似的紙張。這種紙張,仿都仿不了,而且防水。要不要試試看。」

  曹大郎媳婦掐了他一把,「這麼重要的東西,豈能往水裡扔。我問你,什麼時候去買寰宇運輸的股份?」

  「再過兩天,就是正式的認購期。」

  「三股豈不是要九十兩銀子,柜子里的錢還差了些。」

  「別擔心,我來想辦法。」

  曹大郎媳婦頓時興奮起來,「難不成你打算問爹要錢?」

  「想從老頭子手裡拿錢可不容易,我打算從娘手裡要錢。」

  曹大郎媳婦呵呵兩聲,「也就是你,才能從娘手裡拿到錢。」

  「好了,好了,別說了。」

  曹大郎很機靈,知道再說下去,又是一頓婆媳矛盾。他趕緊止住話頭。

  「明兒還要早起,趕緊睡吧。登記證我拿著,免得被娘發現。」

  「你得和娘說一說,別有事沒事就跑到我們屋裡翻箱倒櫃。www.zhaoshyan.c 好似我藏了金山銀山似的。」

  「知道知道,改天我一定說她。」

  如曹大郎一般,識得先機,想辦法購買寰宇運輸股份的難民可不少。

  這些人,在老家的時候,就屬於頭腦靈活,日子過得風生水起的一群人。

  做了難民,他們其中大部分依舊是難民裡面的佼佼者,時不時就能買點肉回去打個牙祭。

  別人不看報,不捨得花錢買報,他們捨得。

  別人不捨得花錢打關係,他們捨得。

  當京城小民為寰宇運輸發行股份狂歡的時候,這群人跟著一起狂歡。

  而且這部分人,大都住在水泥房。

  只有極少一部分人住在窩棚區。

  到了正式認購這股份這一天,一大早,他們拿著腰牌出了難民營,朝京城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