史清倏為司彬彬安排的是一尋常的莊戶人家,這人家姓趙,先前男人女人都是在侯府里做下人的,老兩口一輩子勤勤懇懇,後來年紀稍稍大了一些便不再做活計,膝下只有一個女兒,前些年許了侯府的一個下人,如今在京城外頭的莊戶裡頭管管事兒,日子倒也不算十分拮据。
更重要的是,二人人品莊重,史清倏去打聽時,大夫人一下子便想到了他們。
老兩口都十分願意收養司彬彬,史清倏見他們膝下無子,想來彼此關照一番也是好的,再者彬彬明年要春闈,雖不一定能考得上,但也就在這幾年之間了,老兩口這些日子裡照顧彬彬的費用她自然都會承擔,待彬彬考了科舉後,能自己立好家業,便是廣闊自由的天地。
與趙家的提前知會了一聲,史清倏這才尋來司彬彬。
【寫到這裡我希望讀者記一下我們域名 天天看小說解無聊,𝕥𝕥𝕜.𝕥𝕨超靠譜 】
「彬彬,這幾日你可心情好些了?」屏退了屋中的下人,只有史清倏與司彬彬對坐。
司彬彬垂著頭,良久,這才款款地點了兩下,剛要說話,豆子大的淚珠子便又從眼睛裡頭掉了下來,砸在他因緊張而絞著衣裳的手背上。
史清倏皆看在眼裡,卻是不動神色,裝作對司彬彬的淚水毫不知情,只輕聲問道:「你日後,可有什麼打算?」
「……」司彬彬咬著牙,不語。
他不知道自己的日後能如何。他現在已經是罪臣之弟了,日後又能如何?科舉麼?誰人肯要這樣的人做官兒?他還妄圖娶笙姐兒呢……如今想來真是好笑死了,笙姐兒怎麼會嫁給一個罪臣的弟弟呢?
這幾日司彬彬都在琢磨,他十分怨恨自己的兄長如此狠心,偷偷籌劃了這樣一場驚心動魄的事情,卻唯獨將自己一人排除在外。他知道兄長不願連累自己,故而他已經身首異處,而自己還能好好地活在世上,還能被燕王妃溫柔地問「日後有何打算」。
可是他真的好痛苦,一日醒來,司彬彬竟猛然發現自己眼前的路晦暗一片,儘管不願承認,他還是不得不面對事實——為自己籌謀了這麼多路的兄長,終於還是徹底將自己的前路封死了。
他又十分心痛,對那一件刺穿了兄長胸膛的男人心生恨意,他很像撲上去一口咬死那個男人,可理智告訴他——不行,那個男人是自己恩人的心上人,不是史清倏,自己早就要屈辱的死去。
司彬彬的思緒每每到這裡,便會急剎車,他會想:「如今的自己,到底是屈辱的活著,還是尊嚴的死去呢?」
小小的少年面上一直藏不住事兒,史清倏雙手捂著熱乎乎的小手爐,忍不住道:「彬彬,你哥哥忍辱負重為你換來的生路,你要就此了結了麼?」
司彬彬一怔,不可置信地抬起頭來,用水汪汪的大眼睛看著史清倏,只見她面色不改,繼續道:「你若想要去死,我也不攔著。說實話,你哥哥是險些害我姓名的人,所以你要死我定然不會阻攔。不過……」
頓了頓,史清倏伸出手去,將自己手裡的暖爐塞入了少年那冰涼的小手裡頭,道:「不過,我一向不屑於將別人的一切強加在兄弟姐妹身上。司樂人成也好敗也好,與你司彬彬無關,我都不在乎。」
感受著手心裡頭傳來的溫度,小小的少年忍不住鼻頭一酸,更加厲害地哭了起來,他沒有伸手去擦,只任由著淚水滴落在套著繡花套子的手爐上,糯糯的道:「可,世人不會都這樣想。」
若世人都這樣想,都可以一笑泯恩仇,自己又怎麼會過得這樣屈辱呢?
史清倏起身,輕輕地嘆了口氣,伸手拍在了司彬彬的肩上:「彬彬,有錯便要改正,你的哥哥落到如今的下場也是咎由自取。可你不是,你尚且有光明的前程,若能吸取這一場兵亂的教訓,潛心讀書、考取功名,日後必能為人重用,你得知道,當今聖上也不是心胸狹隘之人,當年你們方來昱國,他下令務必善待你們,只是被有心之人故意隱瞞了而已。」
司彬彬輕輕地哼了哼聲,並沒有抬起頭來。史清倏輕輕踱了步子,又繼續說道:「你年紀尚幼,若是願意改名換姓潛心修習,幾年後誰還記得你的身世到底如何?我知道你是什麼性子,骨子裡的教養不會允許你平庸一生,如今我也只能將兩條路擺放出來。第一,是庸碌無為,或者叫仇恨蒙蔽了眼睛,最後落得個更加慘烈的下場;第二,是按照我所言,將自己滿腔抱負發揮在別的事情上頭。」
「……我,」司彬彬甩了甩頭。
史清倏並不急著叫他回答,只輕輕拍了拍少年的腦袋,蹲下身來與他平視著道:「彬彬,國家向來不是一個地方,而是你心裡的人民。離開了滄驪王的統治,如今的滄驪繁華無比,是昱國最重要的行商樞紐之一,我知道你已經沒有親人了,可你想想你的子民,他們是活在無盡的殺戮之中,還是活在如今的滄驪郡中更為舒坦呢?」
史清倏戳了戳他的心臟的位置,笑道:「我知道你最是明白事理的人,不會為了一個所謂的名號而叫自己後悔一輩子。日後,你可以考取功名,去滄驪郡那邊做通判、做知州、知府未來的路並不少,但看你如今的選擇。」
片刻,司彬彬終於伸手擦了擦面上的淚痕,他抬起頭來看著眼前的人,忽然不禁輕輕一嘆,「噗通」一聲跪倒在史清倏的面前,抽泣道:「彬彬多謝王妃姐姐!多謝王妃姐姐的再造之恩!此生彬彬無以為報,只願以命相酬!」
「好了好了,我要你的命做什麼?」史清倏不禁莞爾,急忙將司彬彬拉了起來,「我為你尋了個去處,雖不會餓著凍著,可絕對不是什麼高門大戶。自然——你若非要去富貴人家裡做公子哥兒,恕我不能再繼續幫著你操持……」
不等她將話說完,司彬彬已經開始匆匆點頭。
事到如今,是不是高門大戶還有什麼必要呢?他只願自己能真正地拋了後面的累贅,走向光明的未來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