終於,司樂人默不作聲了,史清倏輕笑了一下,繼續道:「他依然當著所有人的面戰勝了翰林院的小霸王,若是梅子卓還想欺負他的話,是一定要被同窗們嘲笑不守信用的,他絕對不會再度欺辱彬彬,不說發自內心地尊重,至少也不會再大肆欺負他的。環境好了,才有心思安心學習,好好生活,不是嗎?」
聽完史清倏說的話,司樂人沉默了良久,這才抬起頭來,用那雙不言情卻自傳情的眼睛死死地盯著史清倏,唇角扯出一抹意味不明的笑意來,「寶櫻郡主,我真是不懂你……」
明明,上奏勸諫,使得昱國一舉滅掉了他們的滄驪小國……當時聽說這一切的幕後推手是一個十七八歲的丫頭片子的時候,司樂人整個人都崩潰了,不懂這女子究竟和滄驪有多大的仇怨,一定要置於死地……
可,來到了昱國之後,除了在路上時停那些將士們說昱王如何如何善解人意,隨後便被丟到了這從未有人來過的偏宮。不能離開,就連這紙墨都是他用了一枚價值連城的玉佩求著那巡邏的禁軍換來的。
最諷刺的是,唯一一個關心他們的,竟然是滄驪滅國的罪魁禍首……
「哦?」司樂人來了興致,「說來聽聽?」
史清倏笑著起身,一面緩緩開口,一面不緊不慢地在司樂人的身旁踱步著,道:「司樂人,滄驪國七皇子,母親是一個出身地位的嬪位。因為先帝好色,公子的母親相貌並不出眾,所以即便是生了孩子也沒有被先帝多看幾眼,再加上這孩子整日醉心山水,完全不理政事,這幅『不爭氣』的樣子,更不受先帝喜歡了,所以,公子和公子的生母,可以說是在冷宮裡生活了許久。母妃去世,公子一人呆在冷宮之中,直到滄驪滅國。這,都是暗衛給我的資料,對吧?」
司樂人毫不介意地點了點頭,表情也毫不掩飾地露出了失望的情緒,「還以為,寶櫻郡主是真的懂……噗哈哈哈——也不過如此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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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還沒說完呢,」史清倏搖了搖頭,「都說七公子您雖然被禁錮在皇宮之中,可是一顆心卻時時嚮往自由,但是——噗……」
說著說著便笑了起來,司樂人這才表情變得有些嚴肅了起來。
史清倏忽然雙手重重地按在了桌面上,身體前傾,給人帶來了極大的壓迫感,「你裝成一副不設城府的樣子,看似不問政事、沉迷山水,但實則暗中修習,磨練心智。司成天弒父篡位的路上殺了那麼多兄弟、那麼多人,除了年幼的司彬彬和支持他的司永司之外都殺了,卻唯獨留下了你——都是因為你這麼多年來苦心營造的那個『胸無大志』的形象罷了。」
司樂人唇角微挑,目光也不躲閃,底氣十足地同史清倏對視著。
史清倏很讚賞司樂人的定力,繼續道:「但是你根本不是這種人,你原本計劃著一步步瓦解司成天的統治,將皇位奪過來。不過,醞釀了那麼久……卻被我們昱國插足,在你爆發之前,先把你們的滄驪給滅了,你的美夢也就滅了。」
司樂人的表情,出現了一瞬間的難以察覺的凝滯,但史清倏還是捕捉到了,而這一個微妙的表情,也讓她心中自信了不少。
於是笑了笑,「七公子,我說的可對?」
空氣似乎凝固到了零點,壓得人都不敢大力喘息。司樂人輕輕轉了轉手中的玉簫,一笑:「寶櫻郡主的想像力真好,不去寫話本真是可惜了。」
「扮豬吃虎的日子久了,我敬佩公子的定力,」史清倏也不惱,「不過不知道七公子是否聽過一句話,叫『面具戴久了,就摘不下來了』。我倒希望這面具公子一輩子不摘,否則,扒下來的不僅是面具,還有皮肉。」
司樂人的表情終於有些不自在了——說實話,史清倏將自己讀透了,可司樂人不知道她是怎麼做到的。他苦心經營了那麼多年的『紈絝子弟』形象,連父皇、連那殺性重的司成天都沒有看出來過,和史清倏相見不過一個時辰,竟然體會了一番被由骨到皮剝開的感覺。
聽她說了幾句話,竟是後背都滲出了冷汗來。
此時的史清倏儼然像是來警告他不要造反的,與方進門時那副乖巧的模樣大相逕庭,好像二人之間的角色不知在哪一刻轉換了。
史清倏從自己的廣袖裡取出來一個錢袋,裡面沉甸甸的裝了不少銀兩,除此之外還有兩張百兩銀子的銀票,她輕輕放在了桌上,發出了清脆的聲音。
「銀兩不多,但是可以解決七公子和彬彬的燃眉之急,」史清倏莊重地說著,「七公子放心,今日我在偏宮所見,一定會如實向皇上傳達,我向你保證,絕對不會需要太長時間解決。」
她不再繼續方才的話題,並非是覺得司樂人被她嚇住了,而是有些事情只能點到為止。她本可以看破不說破的,但說出來只是為了警告司樂人——世上有人看破了他的偽裝,他最好收斂起自己的小心思來。
如今這樣的情況,再怎麼清高也不允許司樂人拒絕了史清倏的『施捨』——畢竟活下去才最重要,他點了點頭,同樣一幅好像方才的事情未曾發生的樣子:「那,多謝寶櫻郡主了。」
「既然如此我就不多叨擾了,彬彬的事情我也不會不管,若有人來找麻煩,只管叫彬彬告訴我。」史清倏笑了笑,這才緩緩起身,「那麼,告辭。」
「等等!」在史清倏剛要離開院子的時候,司樂人忽然叫住了她,「寶櫻郡主……不知方才的推論……從何而來?」
見他也不說自己猜錯了,史清倏就當他是默認,微微一笑,道:「有些東西從眼神裡面便看得出來,藏是藏不住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