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9章 各有其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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劉榮被押進趙普房間時,手腳上的鐐銬已經卸了,王全斌按著他的肩,在趙普對面坐下。
趙普擱下筆,靠在椅背上,望著他,目光平靜。
「劉參軍,就沒什麼想說的?」
劉榮坐在那裡,腰板挺得筆直,下巴微微揚起,嘴角扯了扯,擠出幾分不屑來。
「一人做事一人當,我沒什麼好說的,落到你手裡,算我栽了。」
趙普點了點頭,伸手拿起案上的茶壺,不緊不慢地倒了一盞茶,推到他面前。
「你以為憑你一個人死扛著,就能保全一家老小?」
劉榮的手微微一顫,沒有去接那盞茶,只盯著桌面,一言不發。
趙普站起身,走到窗前。
「沿途關卡,層層盤剝,苛捐雜稅,名目繁多,我知道這是慣例,鳳翔如此,別處也如此,可慣例終究有違法度,以前是沒人管,可現在,這些就是催命符。」
「其實你說與不說,都救不了呂奎,擅自加征重稅,中飽私囊,這些事,王行簡跑不了,你覺得,王行簡會跟你一樣硬氣?
,劉榮的喉結滾動了一下,嘴唇動了動,又緊緊抿住。
趙普走回案前,在對面重新坐下,語氣不急不緩:「我說這些,是想給你一條出路,你的罪,夠殺頭的。可你若是肯把實情說出來,本官可以向朝廷請命,饒你一命。」
劉榮坐在那裡,脊背依舊挺得筆直,下頜卻微微垂了下來。良久,他開口,聲音發乾:「都是我一個人幹的。我不知道你在說什麼。」
趙普望著他,沉默片刻,輕輕嘆了口氣。
「好吧。」
他抬起手,輕輕拍了兩下。
門從外面推開,兩名禁軍一前一後走進來,前頭那人懷裡抱著一個孩子,約莫七八歲年紀,穿著綢緞小褂,睜著一雙烏溜溜的眼睛,茫然地望著滿屋子的人。
劉榮的臉色瞬間變得慘白。
那孩子看見他,嘴一癟,喊了一聲「爹」,掙扎著要撲過來。禁軍的手臂箍得緊緊的,他掙了幾下,掙不開,眼淚便滾了下來。
趙普的聲音不高,像在說一件極平常的事:「呂奎能動你的家人,你以為我就動不得嗎?」
劉榮渾身一震,猛地抬起頭來,眼眶通紅,嘴唇哆嗦著:「趙普,你敢!」
趙普望著他,目光平靜如水。
「呵,你要保呂奎,還是保家人,自己選吧。」
王全斌一步跨上前去,「鏘」的一聲,腰間的長刀已抽出半截,雪亮的刀刃架在那孩子細嫩的脖頸上。
孩子嚇得放聲大哭,眼淚鼻涕糊了一臉,小小的身子拼命扭動,嘶聲喊著「爹——爹」」
劉榮霍然站起,椅子被他帶翻在地,「砰」的一聲悶響,禁軍上前死死按住他。
「不要——!」
趙普坐在那裡,一動不動。
劉榮撲通一聲跪倒在地,聲音發顫:「我說————我全都說————」
趙普點了點頭,朝王全斌抬了抬下巴。
刀刃收了回去,孩子被抱到一旁,還在抽抽噎噎地哭。
趙普提起筆,蘸了墨。
「說吧,一件一件說清楚。」
河中府的情況卻和鳳翔截然不同。
沈義倫坐在值房裡,面前攤著厚厚一摞文冊,墨跡新鮮,邊角整齊,司錄參軍秦世雍方才親自送來的,還陪著笑說了好一陣話,什麼「沈檢詳辛苦」「河中府上下定當全力配合」,茶都沒喝一口,就又趕去督促度牒登記了。
沈義倫起身走到窗前。
院子裡,幾個吏員正搬著文冊進出,腳步輕快,臉上帶著笑,廊下有人在高聲核對數目,聲音朗朗,一副熱火朝天的模樣。
身後傳來腳步聲,趙匡胤掀簾進來,一身短褐,腰裡別著把短刀,臉上帶著幾分閒適的笑意。
「沈檢詳,下午沒什麼事了吧?末將想去城裡轉轉。」
沈義倫轉過身來,眉頭微微蹙著。
「趙將軍,我怎麼感覺心裡懸著呢?」
趙匡胤一怔,旋即笑道:「懸什麼?不是挺順利的嗎?度牒補了一百多張,關卡裁了三分之二,樣樣都有條不紊。照這個勢頭,月底就能回京交差了。」
沈義倫搖了搖頭。
「就是因為太順利了,才覺得不對。」
趙匡胤的笑容斂了幾分,身子微微前傾:「怎麼不對?」
沈義倫面色凝重道:「當初我在洛陽推行新政的時候,阻力可不小,下面的人陽奉陰違,強買強賣時有發生,光是為了度牒的事,就折騰了兩個月,這河中府上下官吏,怎麼就這麼配合?難道個個都清廉剛正?」
趙匡胤沉默片刻,走到他身側。
「檢詳要是實在不放心,我看下午我們喬裝打扮一下,出去查訪查訪。」
沈義倫轉過頭,看著他。
「也好,就這麼辦。」
申時,兩個人從驛館後門閃了出來。
趙匡胤換了一身灰布短褐,頭上扣著頂舊斗笠,腰裡的短刀用布裹了,斜挎著,看著像個走街串巷的貨郎。沈義倫穿了件半舊的青布袍子,背著一隻竹簍,裡頭塞了幾卷舊書,扮作個遊學的窮書生。
兩人拐進一條窄巷,穿過兩道彎,混進了街市的人流里。
城南七八里,一座石橋橫跨河道,幾個光著膀子的精壯漢子站在兩側。
幾個挑擔的百姓正排隊等著過橋,低著頭,誰也不說話。
趙匡胤放緩腳步,混在隊伍後頭,朝前頭那人拱了拱手,壓低聲音:「老哥,朝廷不是有旨,說這些關卡都裁撤了嗎?這是幹什麼的?」
那人回過頭,上下打量了他一眼,嘴角扯了扯,露出個見怪不怪的笑。
「朝廷的旨意只管得了朝廷的卡,這兒的卡,是地主的,要從這兒過就得交錢。」
趙匡胤眉頭一皺:「他們如此大膽?」
「大膽?」那人嗤笑一聲,朝橋頭努了努嘴,「看見沒有?他說那橋是他老子造的,老子造橋,兒子收錢,天經地義,你告到官府去,官府也說不出什麼。」
他頓了頓,又補了一句:「還有那邊那片地,也是他家的,從他家地上過,就得交錢,你繞著走?繞十里地才有下一座橋。」
趙匡胤倒回來,湊到沈義倫身側,壓低聲音把方才的話一五一十說了。
沈義倫聽完,腳步頓了頓。
「倒是好算計。」
沈義倫邊走邊道:「朝廷裁了官府的卡,他們的卡還在,朝廷少了稅,他們的私囊卻不空,這些錢孝敬上去,最後都進了衙門裡老爺們的口袋。明面上事事配合,暗地裡一分不少,上面得名,下面得利,兩全其美。」
趙匡胤眉頭擰成一個疙瘩,手不自覺地按上腰間裹著布的短刀。
「檢詳,那咱們怎麼辦?要不要——」
「再看看。」沈義倫打斷他,腳步不停,「才走了這一處,再往前走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