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6章 明修棧道,暗度陳倉(二)
」趙官人,裡邊請,我們老爺在書房。」
穿過前院,張頤已經站在書房門口了。
「則平兄,實在是失禮了。你到鳳翔這些日子,我本該登門拜訪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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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普連忙還禮,扶住他的手臂,笑道:「簡正兄這是哪裡話。我此來是為推行新政,前幾日一直在節度使衙署那邊打轉,沒能及時來拜望兄長,該是我失禮才對。」
兩人攜手進了書房。
茶端上來,是普通的散茶,粗瓷碗裡浮著幾片碎葉子,張頤端著碗,看著趙普,目光裡帶著幾分探究,卻沒有開口。
「簡正兄,我今日來,是想請教鳳翔的事。」
張頤微微一愣。
趙普繼續道:「趙太尉雖說是鼎力支持新政,可他畢竟是武將,民政上的事不大過問,司錄參軍呂奎,我見過兩次,嘴上說得好聽,但依我看,多半是個軟釘子。」
張頤端著茶碗,沒有接話。
趙普望著他,語氣誠懇了幾分:「簡正兄在鳳翔有年,這裡頭的情形,想必是清楚的,我初來乍到,兩眼一抹黑,這才來請教兄長。」
張頤沉默了片刻,把茶碗擱在案上,輕輕嘆了口氣。
「則平,你也知道,六曹參軍裡頭,就數士曹最沒出息。」
他自嘲地笑了笑,手指在粗瓷碗沿上慢慢轉了一圈:「戶曹管賦稅,兵曹管軍務,法曹管刑獄,倉曹管倉儲,功曹管考課,就我士曹,管的是營造、修繕,還有那些零零碎碎的雜事,說是參軍,其實就是個打雜的。」
趙普沒有接話,只靜靜地聽著。
張頤繼續道:「戶曹參軍王行簡,法曹參軍劉榮,都是呂奎的人,這鳳翔府的民政,從上到下,全是他們在把持,我也插不上話呀。」
趙普望著他,沉默片刻,才緩緩開口:「簡正兄,我正是知道你不願逢迎他們,才來求你幫忙的。」
「鳳翔新政若是推行不下去,朝廷怪罪下來,呂奎他們自然跑不掉,若呂奎真有蠅營狗苟之事,日後查實,在下必當舉薦簡正兄為一府司錄。」
張頤怔了一瞬,隨即擺了擺手,臉上浮起一絲笑意:「則平,你這是做什麼?為朝廷做事,何須說這些。」
趙普知道,他這是答應了。
張頤端起茶碗抿了一口,擱下,緩緩開口:「鳳翔自從王景崇叛逆之後,人口銳減,百姓逃亡大半。這大半年來雖說漸漸安定,可仍沒恢復元氣。」
趙普點了點頭。
張頤繼續道:「那些富戶,趁著戰亂隱匿田產,有的謊報災荒,有的把田地掛在寺廟名下,自己白天躲在寺廟,晚上歸家,朝廷的稅賦收不上來,軍餉就發不出去,呂奎他們不想著怎麼整頓田畝、清查逃戶,反倒變本加厲,在百姓頭上加碼。」
張頤冷笑一聲:「就說那短陌錢。朝廷的規矩,官庫出庫是七十七文作一百,入庫是八十文作一百,這已是苛政,可呂奎在鳳翔,出錢只給七十五文,收錢卻要八十二文,一來一去,每百文錢里便要盤剝四文。」
張頤又道:「那些富戶跟呂奎勾連,該繳的賦稅,能拖就拖,能免就免,虧空怎麼辦?全攤到小民頭上,百姓交不上,便以抗稅論處,輕則鞭笞,重則下獄,這幾年,不知道多少人被逼得家破人亡。」
趙普眉頭緊鎖:「不曾想竟猖狂至此。」
張頤道:「依某之見,想要查明實情,不可直查賦稅丁口,還得從別處入手。」
趙普拱手道:「請簡正兄指教。」
張頤笑著說:「指教不敢當,我給你指一個去處—牢獄。法曹參軍劉榮是呂奎心腹,此人常替呂奎羅織冤獄,若能坐實此人罪名,呂奎定然坐不住。」
趙普才站起身來。
「簡正兄,今日這番話,我記下了,待新政事畢,我定當如實奏報朝廷。」
張頤笑了笑,拱手道:「那便拜託則平了。」
驛館後院,趙普剛推門回房,便聽見前頭傳來腳步聲。
他快步走到桌邊,提起酒壺灌了兩口,又把壺嘴斜擱在杯沿上,酒液漫出來,洇濕了一小片桌面,他扯松衣襟,將官袍揉出幾道褶皺,半靠在椅背上。
門外的腳步聲越來越近。
「趙檢詳,呂參軍求見。」驛吏的聲音在門外響起,恭敬裡帶著幾分試探。
趙普含糊地應了一聲,嗓音發悶,像是剛從醉意里掙扎出來。
門被推開,呂奎踏進門檻。一股酒氣撲面而來,他腳步微頓,目光在屋裡掃了一圈桌上杯盤狼藉,酒壺倒著,官袍皺巴巴地搭在椅背上,趙普半眯著眼靠在椅中,面色潮紅。
「趙檢詳,您這是————」
「嗯?」趙普撐起身子,目光渙散地在他臉上停了一瞬,像是才認出來人,「呂參軍來了,閒來無事,小酌了幾杯,來,你我一同喝兩杯。」他伸手去夠酒壺,指尖在壺身上滑了一下。
呂奎連忙上前扶住壺身,順勢把那壺酒往桌里推了推,「趙檢詳客氣了。」呂奎退後兩步,臉上的笑意未減,「下官還有公務在身,不便飲酒,只是來看看欽差,可有哪裡不周到。」
趙普靠在榻上,眼睛半闔著,像是醉得厲害,又像是在想什麼。
「哦?可是帳冊整理出來了?」
呂奎笑容一僵,旋即又恢復如常,連連搖頭:「那倒不是。那些舊檔積了幾年,一時半會兒理不清,還得再等幾日。」
他從懷中摸出一隻錦囊,雙手捧著,輕輕放在趙普面前的案上。那錦囊不大,繡著暗紋,鼓鼓囊囊的,擱在桌上發出輕微的悶響。
「關西地貧,比不得京城,這點薄禮,不成敬意,還望趙檢詳笑納。」
趙普的目光落在那錦囊上,停留了片刻,嘴角浮起一絲似笑非笑的弧度。
「呂參軍太客氣了。」
他伸手拿起錦囊,在手裡掂了掂,隨手擱在一旁,又靠回塌上,擺了擺手:「沒事就回吧,回吧。」
驛館外頭,巷子拐角處,一盞燈籠在黑暗裡晃了晃。驛吏縮在牆根下,見呂奎出來,連忙迎上去。
呂奎腳步不停,只低聲問了一句:「他那酒,是什麼時候喝的?」
驛吏跟在他身後,聲音壓得極低:「下午讓備的,今天一天都沒出門。」
他沒有再問,只是加快了腳步,很快消失在巷子深處。
另一頭,王全斌帶著四個手下換了行頭,挑著兩隻箱籠,裡頭塞了些茶葉和綢緞,看著像是往來關西的客商。
靈山淨慧寺坐落在鳳翔城東的山坳里,山門前兩棵老槐樹遮天蔽日。
山門開著,知客僧迎上來,合十問訊。王全斌拱了拱手,笑著說:「路過寶地,特來進香,煩請引見方丈。」知客僧上下打量了他一眼,轉身引路。
知客僧引著他們穿過前殿,繞過大雄寶殿,來到後頭的法堂。法堂里供著三世佛,香火繚繞,一個鬚髮花白的老僧正坐在蒲團上,手裡捻著念珠,閉目養神。
知客僧道:「師父,這位施主想見您。」
王全斌連忙拱手:「打擾長老清修,罪過罪過。」隨後從箱籠里取出一匹素綢,雙手捧著,放在案上:「一點薄禮,給佛祖添些香油。」
老方丈方丈念了聲佛號,還了一禮,請他到偏殿奉茶。
偏殿不大,陳設也簡單,一張木案,幾把椅子,牆上掛著一幅不知年代的水墨山水。
小沙彌端上茶來,是今年的新茶,湯色清亮,香氣淡雅,王全斌端起來抿了一口,嘖了一聲:「好茶。」老方丈笑了笑,說:「山寺簡陋,施主見笑了。」
王全斌放下茶盞,目光在殿內掃了一圈,笑道:「長老客氣了,這淨慧寺可是鳳翔名剎,在下跑商多年,早就聽人說起過,今日得見,果然清幽莊嚴。」
方丈捻著念珠,笑意淡淡的:「施主過譽了,佛門淨地,不過是給往來信眾一個歇腳的地方。」
王全斌點了點頭,又問道:「小可聽說,淨慧寺是前朝建的?怕有好幾百年了吧?」
方丈微微頷首:「施主好見識,淨慧寺始建於隋開皇年間,距今已三百餘年,唐貞觀年間擴建過一次,後來會昌法難,毀了大半,大中年間又重修,這才有了今日的規模。」
王全斌也跟著嘆了口氣,又問:「不知寺里有多少僧人?」
方丈捻著念珠的手微微一頓,旋即又恢復如常:「不多,三五十個罷了。」
王全斌點點頭,目光落在法堂東側的廊道上,一個灰衣僧人正從那邊走過去,腳步匆匆,手裡托著一隻食盒。他收回目光,又和方丈扯了幾句關西的風土人情,問了些靈山的地脈風水。
一炷香的功夫過去了,王全斌站起身來,拱手道:「叨擾方丈了,在下還要趕路,改日再來寶剎進香。」
方丈站起身來,念了聲佛號,吩咐知客僧送客。
山門外,三個手下已經候著了。王全斌走出幾十步,回頭看了一眼,山門已經關上了。他放慢腳步,等手下湊上來,壓低聲音問:「怎麼樣?」
一個親兵湊到他身側,聲音壓得極低:「指揮,後院有好幾進院子,房間不少,都住著人。」
親兵點點頭:「我趁他們不注意,繞到後院去了,有專門一個廚房,跟僧廚不在一處,灶台上還溫著酒,飯菜不像是僧人吃的。」
王全斌腳步不停,只側了側頭:「會不會是香客?」
親兵搖頭:「我佯裝肚子痛,問一個小沙彌後院怎麼走,他說後院香客不能去,我就沒再問了。」
日頭已經偏西,山道上的光影拉得老長。王全斌加快腳步,邊走邊道:「原來如此,明天去法門寺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