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百八十三章  偕行

  強端部的殺入,雖說成功地穩住了搖搖欲墜的中壘,但隨著越來越多的劉兵加入戰場,中壘的壓力也陡然增加。

  「將軍,中壘非久留之地,還請將軍速下決斷,是去右翼,還是左翼?」上邽城中的折戟,似乎終於讓強端明白了,個人的勇武是有限的,因此,他在率軍殺入中壘之後,也沒有一股腦地殺入劉兵陣中,而是沿著壘牆布置防線,待到局勢穩定之後,他便將前線的指揮權,交還牛蓋,而自己則來到中壘的後部,以請示黑齒影寒。

  黑齒影寒是在馬車上得知馬鐵部潰敗,劉備率兵殺至,楊秋不得不轉身迎戰的消息的。說來也奇怪,原本已經無力起身的她,乏力的身子忽地一震,而後行動竟能自如了!

  「霜就留在這,哪兒都不去!」黑齒影寒搖了搖頭,此刻她的大腦是前所未有地清醒,「強端王,隨霜到城牆之上。」

  「將軍,賊兵箭矢如雨,貿然登牆,只怕……」

  黑齒影寒微微一笑,伸手止住了強端:「霜就是要讓全軍,乃至劉兵都看見,霜在此。」

  正如劉備和法正所言,黑齒影寒就是雍涼梁軍的魂魄,因此在這危急關頭,她的出現,自然是能讓梁軍士氣為之一震的。

  強端無奈,只好尋來三十嗓門巨大之人,他們的任務,就是扯起嗓子,告訴全軍乃至不遠處的劉兵:「魏徵西將軍在此!」

  所有的軍陣,都是圍繞進攻與防禦而展開的。而其中,進攻的軍陣,由於沙場訊息萬變,而極度依賴大將的指揮,故而,一旦大將無法指揮軍陣,輕則進攻失敗,重則,就有全軍覆沒之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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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而防禦型的軍陣,則不然,因為它無論是緊密度,還是自主性都是數倍於進攻之陣。所謂自主性,就是指,這個軍陣之中,每一級武官的臨機應變之權。在防禦型軍陣之權,基層武官的權力,是要大於在進攻型軍陣之中的。

  因為,防禦型軍陣的宗旨,是緊湊。因而,可以讓各級軍官自由發揮,以保證軍陣始終緊密。而進攻型軍陣則不然,因為其宗旨是突破,要突破,就必須善於尋找機會,並在機會浮現的瞬間,給予其雷霆一擊。因此,若是在這個時候,還給予基層武官臨機應變之權,只怕沒多久,這個軍陣,就要散架了。

  而此刻的梁軍,所採取的,便是防禦型的魚麗之陣。這種戰陣十分緊湊,即便暫時失去了中樞的指揮,單靠中低級武官自由發揮,也是可以抵擋很久的。或許,正因如此,黑齒影寒在讓全軍都看見了她的身影之後,便不再有所行動,以讓各級武官自由發揮,以應對眼前的危局。

  右翼的楊秋也沒有閒著,他一看見黑齒影寒的旗幟出現在中壘之上,便立刻派心腹軍吏來見黑齒影寒,要求將大權交還。

  所謂的大權,其實就是指指揮全軍的鼓號與令旗,這套系統,也是分級的,層級越高,鼓號與令旗就越多。反之,則越少,調子與旗語,自然也是不同的。

  「梁霜為何在此?她不是病了嗎?!」劉備自然看得見中壘上的動作,因此內心登時一驚,「傳法先生!」

  劉備要鼓舞士氣,所以前出了不少,但他並沒有帶上法正,因為他所處的位置,已經在梁軍強弩的射程之內。而法正又是劉備最為器重的幕僚,因此,自然不會讓他輕易冒險。不過,再怎麼器重,也還是要上火線的,尤其是當前線形勢特變之時。

  法正用了一刻鐘的功夫,才從後面來到這樓車之上,但他只看了一個彈指,就給出了自己的建議:「主公當親自督戰!」

  「好!」劉備斬釘截鐵道,而後猛地抽出腰間寶劍,「弟兄們,勝負在此一舉,殺!殺!殺!」

  「殺!」全軍一併應道,聲音如若驚雷。

  在劉備的激勵下,劉兵士氣更甚,那攻勢就如同東海的浪潮一般,洶湧而澎湃,打得那搖搖欲墜的中壘,仍未安定的梁軍左翼,都發出了痛苦的呻吟,似乎只需再過兩個彈指,這中壘和左翼,就將在劉兵的席捲之下,轟然倒塌,成為這隴上群上之中的,一片塵埃。

  「將軍,中壘告急,還請速退!」強端再一次衝上壘牆,與之前不同的是,此刻他的衣甲上,已經沾了些許血污,看來是已經跟劉兵搏殺過了。也虧得他是強端,若是換做旁人,只怕也是不能在死戰一天之後,僅僅用了三天,就恢復體力,並再次作戰的。

  「不急。」黑齒影寒倒是休閒,雙手撐著壘牆,眺望著遠處的群山,那眼神,真是連一點,也不肯「施捨」給已經快要衝到面前的劉兵。

  強端無奈,只好反身殺入戰場。本來,強端也覺得,黑齒影寒是已經計窮,或是尚未完全清醒,所以才會在那裡故作休閒的。但怎知,當他再次返回前線後,卻發現,局勢,似乎還真沒有那麼壞。因為,劉兵的攻勢,雖是越發凌厲,但梁軍的防線,也就如同那堅固的海堤一樣,無論多麼大的海浪,都能給擋回了。

  時間一長,梁軍本已混亂的軍心,也是真的安定下來了。因為他們在一次次的抵禦之中,也漸漸「醒悟」——原來劉兵雖然看著強大,但離擊潰自己,還遠著呢!

  梁軍軍心初定,劉備的心就定不下來了。因為他是親眼看著,自己的將士,一次次地撲向梁軍的防線,而後一次次地敗下陣來,繼而重複此前的動作。但這士氣,終究是有限的,要是還這樣久攻不下,不多久,軍潰的就該是自己了!

  這挨千刀的梁霜,怎麼就這麼難啃?!劉備心中,怒氣是越來越盛,乃至於他竟然忘記了自己的職責是督戰,而不是參戰!

  劉備位置的不斷前移,壞處是給他帶來了更大的安全隱患,而好處,也是顯而易見的。劉兵見身為主帥的劉備,都尚且如此勇武,個個也變得如狼似虎起來,仿佛那一支支足以洞穿自己身體的長箭,只不過是那天上掉下來的雨滴而已。

  梁軍東拼西湊出了一支敢死隊,在校尉鄭甘的率領下,再次在中壘西牆外,大約三十步遠之處列陣。他們的任務,就是用自己的血肉之軀,替身後的戰友爭取修補壘牆的寶貴時間,等到壘牆修復後,他們才能通過中壘兩側的溝壕,撤到中壘背後。

  鄭甘部背後,梁軍可是用屍體來修復壘牆,不錯,現在整個中壘上下,都伏滿了屍體,有梁軍的,也有上幾次衝鋒時,被劉兵拋下的。現在,這些屍身都派上了用場,它們被一具迭一具地,迭成了一面足有丈余高的「牆」,以保護身後的梁軍將士,免遭劉兵的直接打擊。

  劉兵當然不可能放任梁軍完成這項工程,於是他們的攻勢,變得更為凌厲,那些衝鋒的劉兵,渾身上下,都是一片赤紅,活脫脫剛從煉獄重返人間的惡鬼,目的,就是將更多的活人,拽至幽冥。

  中壘是「回」字型結構,其中外牆高兩丈欲,內牆高四丈,外內牆之間,相距百步,這片空間,是基層軍士的駐紮地。而內牆以內的空間,則是將校們的指揮之處。

  為了給將士們打氣,黑齒影寒不顧強端的反對,執意登上高台。這一舉動,立刻引起了強烈的反響,因為所有的軍士,都認得她肩上披著的白袍。而主將的及時出現,無疑給了這些陷入絕境之中的軍士,極大的鼓舞,熱血,再一次湧上了他們的心口。

  劉兵自然看見了那裘白袍,就如梁兵亦能好不費勁地看出,眾多劉兵所簇擁著的那裘鮮黃一樣。

  上萬支長箭,幾乎是在同一時刻,從雙方軍正之中升起,只不過,這一次,它們都有著異常清晰的目標——對方軍陣之中的異色!

  「護!」陳到和強端異口同聲道。

  立刻有上百盾兵,撲到自己的軍主面前,舉起手中的圓盾,試圖用這狹小的圓盾,來替軍主抵擋,那遮天蔽日的箭矢。這註定是徒勞的,因為箭矢實在太密,乃至於這小小的圓盾,根本就不可能將箭矢完全遮擋。

  「噗~!」

  「啊~」

  連聲的慘叫中,數不清的盾兵被箭矢蠻橫地扯到在地,有的比較幸運,當場就死了,沒有感受到太多的痛苦,而有的,雖被生生地扯斷了肢體,但卻還有口氣吊著,只能側臥或仰躺在袍澤的屍身上,以求敵軍的下一輪箭矢,能夠送自己一程。

  「主公,賊兵勢猛,且速避之!」陳到大驚,也顧不得君臣之別,一手拉著劉備的手臂,就想將劉備帶到後面去。

  「撒開!」劉備忽地爆喝一聲,嚇得縱使勇武如陳到,也內心一震。

  「小兔崽子!備就要親手剁了你!」劉備不僅僅是爆喝,還來真的,只見他一手握著寶劍,一手抄起一面圓盾,竟是跳下車駕,徒步殺向不遠處的梁軍大陣。

  「這……這該如何是好?」陳到一時之間,竟是手足無措,因為他深知劉備的脾性,若是誰敢觸了他的逆鱗,那可真是要見血的!

  但就是有的人,敢於逆流而行。就在劉備不斷地踏著被射死的兵卒的屍首,怒氣衝天地走向梁軍大陣之時,一個身影忽地從劉備右側閃出,帶著十數盾牌兵,不由分說地擋在劉備面前。這身影不是別個,正是劉備最為倚重且信賴的法正。

  只是,這般逞英雄的動作,是註定會找來災難的,因為梁軍第二輪箭矢,已經來了!只聽得十數聲慘叫,擋在劉備面前的盾牌兵,竟是撲倒過半,不少人手中的圓盾,甚至都被箭矢穿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