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百三十章  當年故事(四)

  「使君雅望,有君子之風。可旁側捉刀之人,氣度森嚴,豈是常人可比?雙要降,亦要降於此君。」

  好個王雙,一句話不僅將張既嚇了一跳,更將在張既身邊,扮作握刀侍衛的黑齒影寒,也給嚇了一跳。因為他們倆都沒有想到,這王雙,竟然能有這般見識,乃至於竟然一眼,就看出了兩人的差別。

  黑齒影寒見被識破,也不再立於張既身後,而是上前一步,與張既並肩而立,而後問道:「德容,此乃何許人?」

  「此乃狄道人,以勇力播名,但怎奈,不從官府的徵募,反聚攏了一幫惡少年,四下搶掠。屢犯要案。」

  張既說的徵募,就是將王雙徵募入伍,作為普通軍士去征戰的意思,而非對名士的那種徵募。因此,作為一個眼力見驚人的人,王雙不去才是正常的。畢竟,作為一個普通的軍卒,又怎有立下大功,從而被所部校尉賞識的可能?

  「你願隨我?」黑齒影寒再上前一步,凝視著王雙道。

  「雙願在君帳下聽令!」王雙的語氣是非常肯定的,神色也是急切的,因為他已經在心中認定,只要自己能夠跟在眼前這人身邊,那日後的前程,定是不可估量。

  怎知,黑齒影寒卻是神色一變:「可以,但你得證明,你有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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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如何證明?」王雙儘管心知此事不簡單,但事已至此,他也不可能生出退意。

  但王雙等來的,卻不是答案,而是黑齒影寒漸行漸遠的背影。而待到黑齒影寒走出校場後,這校場東側的小門忽地一開,一什袒露著虬扎的肌肉的軍士魚貫而入,這些軍士手中,均握著碗口粗的實木棍。片刻後,軍士們在王雙身前站定,而王雙也被小吏從木樁上放了下來。

  「王雙,使君從不收無用之人,想要證明自己有用,就先擊敗他們。」張既提著跟軍士們手中的木棍一模一樣的棍棒,走到離王雙一丈多遠的地方,手一揚,木棍便劈頭蓋臉地朝王雙砸來。

  王雙也不抬起,左手輕輕一舉,那木棍竟被他穩穩地接住。可就在此時,那十名軍士竟是一擁而上,根本就不給王雙擺好姿勢的機會。

  而張既,則趁著這一空隙,離開了校場,回到黑齒影寒身邊。

  「使君,既有一事不明,這王雙屢有惡跡,使君為何還要用他?」

  黑齒影寒雙手撐著欄杆,從這裡,她可以俯覽整座校場,王雙使出的每一個招式,她也能盡收眼底。

  「昔年曹參、周勃等,不過沛縣市井,若非高帝慧眼識人,這些人,又豈能被世人所知?」黑齒影寒心中,其實是認準了王雙的,不過卻不是看中了他的勇武,而是看中了他身上那股狠厲之氣,只不過王雙身上的殺氣,太過濃烈,若不加以「撫慰」,就讓他留在身邊的話,那搞不好,日後就會為他所噬。

  張既似乎也猜出了黑齒影寒究竟看上了王雙什麼,但他作為幕僚,有些事也是不能問的,於是他只好旁敲側擊道:「只是這王雙,屢犯要案,如今雖自願請降。但日後卻難保不會變心。」

  「所以今日,才要打服了他。」黑齒影寒用力一握欄杆。自古猛將,都如同那鷹犬一般,兇殘且貪戀,首鼠兩端更是常有之事,但若是能讓他認準了你,那只怕你身邊,就只剩下他一個人,而你們的敵人,有萬千之多,那他也還是會替你戰鬥到最後一刻的。

  因此,對於黑齒影寒而言,讓王雙心服口服,就是她的當務之急。那怎樣做,才能讓王雙心服口服呢?很簡單,王雙勇力過人,殺氣瘮人,那你就要表現得比他更為兇狠,說白了,就是你手下的爪牙,能力遠勝於他,如此便能獲得他的懼。

  但光靠懼,是絕對得不到一個人的真心的,相反,若是這「懼」力度過猛,還會引起此人心中的恨。因此,要讓一個人心腹,還必須加上一個「敬」字。何為敬?簡單點說,就是讓他發自內心地認為,跟著你干,他能夠得到自己想得到的一切。

  用文化話說就是,讓他知道,跟著自己干,能夠實現他的人生價值!

  而王雙的自我價值,就是殺與砸!不錯,在他犯下的眾多要案之中,沒有任何一起,是與財色相關的,但每一起案件,卻都會造成眾多死傷。

  似乎是為了驗證黑齒影寒所想,校場上的王雙,忽地發出一聲怒喝,雙腿一蹬,身子竟是躍起丈余,接著在空中使出一招力劈華山,僅一下,就將迎面的那個軍士砸倒在地,人事不知。

  「劉玄德麾下,虎將雲集。張飛、趙雲、黃忠、陳到等,皆以武勇知名。」黑齒影寒甚是欣慰地點點頭,而後身子一轉,背靠著欄杆,「反觀我軍,四郎已許久不見,如王雙這般不畏死之人。」

  黑齒影寒所說的,其實是士氣的問題,因為今日的梁軍,已經不是建安初年那支,敢跟天下最強的袁紹決一雌雄的虎狼之師了。而是成了一支體制僵化、思想刻板、軍心渙散的贏旅。

  當然,造成這種情況,原因也不能歸咎到具體的某一個人身上。因為造成這問題的根源,是無解的時間與人性。不錯,梁軍的第一代將校,也就是當年隨梁禎起家的那批人,現在多已名成利就,且年歲也大都不少了,因此無論是心智,還是膽氣都遠遜於當年。

  而人性,向來是趨利避害的,尤其是跟隨梁禎起家的這些新貴,他們可都是人精之中的人精,更明白,如何做才能保住現有的地位,不至於一生辛勞,到頭來,卻落得一場空。

  而新貴們選擇的,保住現有地位的方式,就是向原有的世家大族妥協,以換取他們對自己的承認。那是什麼,讓這些本來就是奔著砸碎舊的世家來的新貴,選擇了低頭呢?

  答案是,梁禎的妥協。

  因為,歷來的開國雄主,他在大業將成之前,都需要替自己的集團制定一條關於未來的總綱領。如砸碎原有的一切舊勛,建立一套僅對新貴有利的秩序。這是當年,太祖高皇帝所做的事。又如,向舊有的勛貴低頭,以換取他們的支持,從而在最短時間內,穩定局勢,這是當年,世祖光武皇帝所做的事。

  而這兩條路,也是後來的所有開國之君,所必須從中二選一的。而梁禎一開始選的,是第一條,而且還為此,做了不少準備,但建安十一年,赤壁的那場大火,卻將這第一條路給徹底堵死了。

  因為,當在赤壁喪師二十餘萬後,為了穩住搖搖欲墜的局勢,梁禎不得不選擇,向舊有的士族勢力妥協,最直接的表現,就是他默認了崔琰用「德才兼備」的取士方式,代替了此前沿用了近二十年的「唯才是舉」。

  而總所周知,這所謂的「德才兼備」的標準,是掌握在士族手中的,畢竟在地方上,他們仍是絕對的權威,魏王府的一切政令,若是不能取得他們的支持,在地方上,也是斷難順利施行的。

  梁禎的妥協,立刻就引來了因跟隨他而發家的勛貴們的效仿,因為這些人精都知道,在魏王低頭的那一刻起,自己「百尺竿頭更進一步」的夢想,便已宣告破滅,因為縱觀東漢一朝,所有的晉升通道,都是被士族所壟斷的。而這些新貴,不過是吃了黃巾大起義後,漢庭威嚴喪盡的「紅利」,才得以躍遷的。

  因此,當梁禎的意志,從革新轉為妥協後,新貴們便一窩蜂地倒向舊有的勢力,以求得到他們的承認。如此一來,這銳意進取之事,自然是沒有人再去做了。

  此外,還有一個重要的因素就是,這些年來,軍勛—潁川集團跟西州集團之間的傾軋,也到了劍拔弩張的地步,軍中但凡有點地位的將校,都不得不站隊以求平安,如此一來,有還有誰有多餘的精力,去管其他?

  而當這諸多因素迭加在一起之後,昔日那支橫掃河朔的梁軍,也就散了。當然,俗語有云:瘦死的駱駝比馬大。因此,當對手是像關中十將之流,組織鬆懈,內訌不止的時候,梁軍內部的諸多問題,也還是能被順利地掩蓋過去的。

  但一旦對手換成了孫權軍,或劉備軍這樣的,組織嚴密,士氣如初升的朝陽那般的軍隊,梁軍身上,此前被掩蓋的諸多問題,就一股腦地,都冒出來了。

  而為了應對這種情況,黑齒影寒採取的辦法,就是給關中的梁軍注入新鮮的血液,也就是引入一些,具備相應的才能,但卻因出生晚了,而未能從這幾十年的戰亂中,分得一絲利益的「人才」。

  「王雙確實勇武過人,只怕除了使君外,關中,再無人可以駕馭。」張既說這話的時候,王雙已經打倒了八個軍士,餘下的兩個軍士,也被他逼得連連後退,而那王雙,卻是越戰越勇。

  黑齒影寒聽後,卻是微微一笑,並搖了搖頭:「王雙,不是我要用的。」

  張既一聽,恍然大悟,原來黑齒影寒是在為梁茂尋覓人才,畢竟,一朝天子一朝臣,梁禎及黑齒影寒留下來的老部下,梁茂也未必敢放心去用不是?而這王雙,看樣子就是黑齒影寒給梁茂覓的將才之一了。

  那黑齒影寒給梁茂尋覓的治才,又會是誰呢?張既想到這,心中不免生出了強烈的探求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