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百九十二章  西行(二)

  梁禎不知道那個女孩現在過得怎麼樣了,嫁的夫君又是何人,兩人的婚後生活是否和睦,但他可以肯定的是,一旦自己下令大軍西征。這女孩便極有可能變成寡婦。因為就拿去年的徐州之戰來說,梁軍就傷亡了上萬戰兵,數萬民夫。而這,還是在可以稱為「勝仗」的戰爭時的數據。若是敗仗,那只怕就是「將士歸塞者,十不餘一了」。

  「祖君說過,這天下,只能是一個人的天下。」董白早年也雖歷經磨難,但到底也不像梁禎那樣,知曉真正的黎元究竟是怎麼個活法的,因此她說出來的話,就要雲淡風輕許多。

  但云淡風輕,卻並不意味著錯誤,因為這天下大勢就是這樣,一統是必然的,區別就是誰統一了誰。因此,作為俾睨天下的君王,必須是至冷至陰之人,如此方能漠視萬民之苦,去達到自己的目的。

  君不見,當年項羽為了避免終生再受戰亂之苦,而向劉邦提出,二人單挑,以決天下歸屬的時候,劉邦是斷然拒絕的嗎?

  「禎,即便你去信玄德、孫權,約定以斗將之法,決定天下歸屬。他們亦會做出,如當年高帝一樣的回答。」董白自然讀過秦末漢初的那段歷史,「眾生,在他們眼裡,不過是棋子罷了。」

  確實,這話不僅適用於劉邦,也適用於古今中外的所有君王,因為在他們眼中,眾生一定是棋子,也只能是棋子,否則這君王之位,也輪不到他們來坐。至於什麼「仁」、什麼「德」,只不過是他們粉刷自己的塗料罷了,一旦形勢有變,他們便會毫不猶豫地,將這層塗料撕掉,露出自己,原本的猙獰面目。

  「原來,想為生民做點事,是如此艱難。」梁禎說著,不由得長嘆道。

  董白憐愛地撫摸著小女兒的身軀:「但願,這丫頭能看見,承平之世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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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梁禎打著出巡的名義,帶著一眾幕僚以及數百衛士,從鄴城來到了雒陽。在這裡,他見到了前年駐紮在這的,準備西征的兵團,以及經過眾人三年的努力,重建起來的雒陽城——儘管,只有原面積的百分之一。

  黑齒影寒到任河南尹後,做的第一件事,就是丈量雒陽附近的土地,並無條件分派給附近的流民,並由官府出面,調配種子、耕牛及農具。在經過三年的努力之後,這河南尹轄區內的戶口,也從建安初年的幾近於零,增長到了一萬餘戶,人口近六萬,在賦稅為零的情況下,已經能夠實現自給自足了。

  因此,當梁禎重返闊別多年的雒陽時,第一眼看到的,便是連片的麥田,成群的雞鴨,面帶笑容的黃髮,光著腚在阡陌中奔跑的垂髫。若是忽略遠處那焦黑的城池遺蹟,這番田園牧歌的風情,或許還真能與後世的桃花源比上一比呢。

  黑齒影寒披著褪了色的軍衣,佝著腰,盤著腿坐在田埂上,她沒戴冠冕,一頭秋霜就這樣裸 露在空氣中。她的雙眸落在不遠處那兩個,正圍著祖君轉圈的垂髫,臉上的笑容,則有點痴傻,

  梁禎老早就讓身邊的衛士止住腳步,以免打擾到正在田野中勞作的人,而後獨自一人沿著狹小的阡陌,走到黑齒影寒背後:「你怎麼跑這來了?」

  「疾醫說,我得多出來走走。」對於梁禎的到來,黑齒影寒似乎一點也不驚訝,「不能老悶在府里。」

  「走走也不能就這樣孤零零地出來。」梁禎也不顧這阡陌是否骯髒,盤腿在黑齒影寒身邊坐下,「當年孫策,就是這麼出事的。」

  黑齒影寒接過梁禎遞來的一隻木盒,剛一打開,就嗅到一陣撲鼻的嫩羊肉的香氣,這道菜是她在鄴城的時候最喜歡吃的,看著模樣,梁禎估摸著是將做這道菜的庖人也給帶來了。

  「看看那座山丘。」黑齒影寒輕輕地用餘光掃了一眼,位於兩人右前方約二十步遠的一座,凸起的小丘。

  這座小丘上,布滿了灌叢,乃至於梁禎即便窮盡了目力,也看不清裡面藏著什麼。

  「你埋伏了弩兵?」梁禎猜道。

  「還有那些灰色衫的農夫。」黑齒影寒懶懶地伸出手指,在兩人面前的空氣上,畫了一個近乎完整的圓。

  梁禎順著她的手指一看,好傢夥,自己竟然在不知不覺之中,走進了「包圍圈」。

  「定居在這的黎元,尚不能自耕自足。」盈兒說著,從羊腿上扯下好大一塊肉,「夜裡,虎狼也多。再等一兩年吧。」

  原來,這河南尹轄地之所以能有這近乎桃花源的風光,跟駐紮在此的三萬梁軍,是分不開的。如此說來,一旦梁禎下令西征,只怕這河南尹轄地,也要跟著遭殃了。

  「前些日子,玄德上書陛下。要陛下拜他為益州牧。」梁禎豎起雙腿,雙手搭在雙膝上,「哎,文和說,不能等了。」

  盈兒沒有說話,只是一口接一口地啃食著那隻羊腿,絲毫也不顧慮到,如此做法會不會讓身邊的人,生出驚詫之色——畢竟,坐在她身邊的人,可是當朝太師。

  「打到哪?」

  梁禎先是一挑眼眉,而後道:「長安。」

  「關中之大,沒個五六年,啃不下來。」

  黑齒影寒所說的五六年,並不是指打敗,以馬超、韓遂二人為首的關中群凶主力需要五六年,而是梁軍至起碼需要五六年的時間,才能恢復關中的秩序。而這,無疑是一項比征戰還耗錢的事。

  「如今,我們與玄德,不過交界於荊州,可若取關中,就必須取漢中,否則關中將無有寧日。」

  更大的領土,從來就意味著更漫長的防線,以及更為巨量的財帛開支。

  「可若不取關中,關中便會為玄德所有。」梁禎嘆道,「到了那時,玄德便有了當年的祖龍之勢。」

  「當年起兵討逆,禎之所願,乃十年定天下,十年養百姓,十年致太平。但如今之勢,只怕,這有生之年,禎是連定天下,亦做不到了。」

  不知是不是年紀大了的原因,梁禎最近這幾年,都特別容易傷感,這不梁禎說著說著,心頭又是一酸。

  「給我唱首詞吧。」黑齒影寒說著,解下了背在背上的胡笳。

  梁禎一笑:「什麼詞?」

  「《訴衷情·當年萬里覓封侯》。」

  梁禎笑著指了指:「袁公的詞?」

  「嗯。」

  若問這世間何事,最是令人感傷?答案自然是胡笳配上這《訴衷情·當年萬里覓封侯》:

  當年萬里覓~封侯~

  匹馬戍梁州~

  關河夢~斷~何處~

  塵暗舊貂裘~

  胡~未滅

  鬢~先秋

  淚~空流

  此生~誰料

  心~在天山~

  身~老滄州~

  梁禎不善音律,歌聲亦遠無法與宮中的樂師相比,但勝在,情真意切,因此一曲未盡,這方圓百步之內的人,就沒有不動情的。

  「袁公的詞,是真的好,」盈兒說著,用紗巾,輕輕地擦拭著這支被她奉若珍寶的胡笳,「或許百年以後,就沒有人知道這裡的人曾經存在過了。但還是會有人,通過這些詩詞,知道袁公。」

  「這就是刀筆的力量。」梁禎嘆道,「有時候,刀筆能做到的事,比刀槍要多得多。」

  「有了這些墨寶,袁公即便敗了,也勝了。」梁禎說著,不由自主地抽出腰間佩劍,「盈兒,不如你陪我,再奏一首吧。」

  「誰的詩作?」

  梁禎一笑:「你猜。」

  說完後,梁禎手腕一轉,舞了個劍花,接著氣沉丹田,沉聲唱道:

  神~龜~雖~壽~

  猶~有盡~時~

  騰蛇乘霧~

  終為土灰~

  老驥伏櫪

  志在千里

  烈士暮年

  壯心~不已~

  盈縮~之期~

  不但~在~天~

  養怡之福~

  可得永年~

  幸甚~至~哉~

  歌~以詠~志~

  「你說這文字非刀劍,可又為何,會如此傷人?」盈兒終究不是心如寒冰之人,因此梁禎這一曲唱畢,她也是淚已千行。

  「因為往事如刀。」

  好像,也確實是這麼一回事,畢竟這人上了年紀之後,再去回首往事,又有哪個,不會潸然淚下呢?

  「我想到了明思王。」梁禎忽然道。

  「啊~」聽梁禎忽然提起父王,盈兒不由得嚇了一跳。

  梁禎將手中的劍一橫,而後邊逐寸逐寸地打量著劍身:「縱使神武如他,只怕亦有許多遺憾吧?」

  盈兒愣了許久,而後才緩緩地點了點頭:「嗯。」

  明思王生前,絕對是一位偉大的君王,他在位期間,勵精圖治,將夫餘從一個人盡可欺的小國,變成一個領土自玄菟到代國,可與鮮卑爭雄的強邦。可他身後呢?只不過二十年不到的功夫,那個曾經如朝陽般燦爛的夫餘,就徹底沉淪到溫涼泊之中了。

  「明年播種後,就西進吧。」梁禎說著,解下自己披著的,那雖也不算嶄新,但好歹沒有褪色的戰袍,而後系在黑齒影寒身上,「趁我們還能動,就多走幾步。這樣,他們以後的苦難,也會少一些。」

  黑齒影寒抓著戰袍的開襟,神色有點茫然:「你要去哪?」

  梁禎又是一笑,只不過這一次他的笑容不再苦澀:「合肥。」

  合肥不僅是江東的北大門,也是徐州的南大門,只有拿下合肥,梁禎才有可能在徐州方向,進攻江東,再不濟,握有合肥,亦能守住徐州,不受孫權侵擾。

  「你是不是太……了?」

  梁禎聽罷,不由自主地伸出右手,輕輕地撫摸著盈兒頭上的,那片霜白:「這是執念,也挺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