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九十六章   暗鬥

  「你說,要是霜靈姐姐還在,該多好?」董白坐在迴廊上,盪著雙腿,仰頭看著天上那繼續往南飄動的陰雲,「我們倆,也不用爭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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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董白沒見過韓霜靈,因此她永遠都不會清楚,這個名字,對梁禎,對黑齒影寒而言,會是怎麼樣的一種感受。

  黑齒影寒輕輕地捂著自己的胸口,因為,這個名字,早已成為她內心中永遠的痛。且這痛楚,只隨著時間的推移,只會越來越深。因為,韓霜靈出現的那段日子,正是她跟梁禎「苦盡甘來」的時候,起碼,在盈兒心中,一直是這麼認為的。

  「姐姐若在,也就沒我們什麼事了。」黑齒影寒輕輕地搖了搖低下的頭,因為韓霜靈的性格中,不僅存在著獨屬於夏日的熾熱,更融合了只屬於春天的溫柔。董白跟她相比,少了女孩所特有的矜持,盈兒與她相比,則少了最吸引男人的溫柔。

  只惜,這人的一生,就如曇花一般短暫,凋零了,就是凋零了,無論旁人如何惋惜,如何悲痛欲絕,這逝去的人,也終究是回不來了。

  上蒼似乎是聽見了她們的談話,於是送來一陣肅殺的秋風。秋風一至,心思本就敏感的兩人,四眸之中,竟是同時罩上了一層朦朧。

  「我是罪臣之後,阿禎一去,你叫我們母子倆,該怎麼活?」董白說這話時,臉上、嘴角上、眼眸中的笑意,竟是第一次同時消失,這表明,她是真的動了情。

  「我不是你,穿不起沉重的甲衣,去替阿禎征討四方。所以,我只能做些最齷齪的事。」董白雙拳緊握,背對著黑齒影寒,咬著嘴唇道,「以求苟且偷生。」

  黑齒影寒當然能理解董白的意思,甚至,她對董白的處境的認知,比董白自己還要深。但縱使如此,讓她接受董白的存在,也是不可能的事。因為,歷史已經告訴了後人,呂后和戚夫人之間,只有一個人能夠活下去。

  「但我仍舊希望,這施蠱之人,不是你。」黑齒影寒摁著刀柄的手,鬆了又緊,緊了又松。

  「你得問南君。」董白淡淡一笑,「姐姐,有的人,比你想的要陰險。」

  黑齒影寒沒有說話,而是沉著臉返回梁禎的臥室:「三丫,跟我出來。」

  「諾。」三丫唯唯諾諾地應了聲,然後向董白施了一禮,最後才跟在黑齒影寒身後,離開了房間。

  黑齒影寒學著董白方才的樣子,坐在迴廊的欄杆上,並拍了拍自己身側的欄杆,示意荀南君也爬上來。

  「告訴姐姐,那個偶人,究竟是怎麼一回事?」

  三丫嚇得從欄杆上摔了下來,好不容易爬起來後,才顫巍巍地將她早已跟黑齒影寒說過的說辭,又說了一遍。

  「撒謊。」黑齒影寒看也沒看荀南君一眼,因為此刻,她已是淚眼婆娑。

  「三丫句句實話,不敢有假!」三丫嚇得「撲通」一聲跪在地上,然後似乎覺得還不夠,甚至用顫抖的音調發起了毒誓。

  黑齒影寒慢慢地抬起左臂,然後將袖口對準了三丫。熟悉她的人都知道,她的這截袖子下,藏著一支足以致命的袖箭:「三丫,你什麼時候學會騙人了?」

  三丫是頭一次,被人用利器頂住額頭。因此,本就膽小的她,除了臉上立刻爬滿了密織的香汗外,整個身子,也開始不住地顫抖起來。

  「是……是奶媽……」

  三丫趴在地上,顫巍巍地講述了一個令黑齒影寒作嘔的故事。原來,梁禎為了照顧即將分娩的荀南君,便僱傭了兩個有經驗的奶媽,來照顧荀南君的日常起居飲食。因此,這兩個奶媽也就有了隨時進入荀南君臥室的權力。

  但令梁禎萬萬沒想到的是,這兩個奶媽竟然看到了她們不該看到的事,而且還以此為要挾,威逼荀南君按照她們的意願來行事。

  原來,荀南君雖然看似柔弱文靜,但內心深處的欲望,卻是比董白更為強烈。但大家都知道,女子在臨近分娩前的那些日子裡,是不能進行房事的,否則無論是對自身,還是對腹中的胎兒,都會造成莫大的傷害。這一點,梁禎也知道,因此他早早地離開了荀南君的廂房,去陪董白去了。

  然而,梁禎的這一舉動,卻讓荀南君每日都不得不忍受成倍的煎熬。無奈之下,眼看著要被欲 火焚身的荀南君只能另闢蹊徑,以木棒來安慰自己。但怎料,這一動作,卻偏偏被兩位奶媽所看見。

  荀南君雖說不諳世事,但也知道,這事要是傳出去了,無論是給自己,還是給梁禎都會帶來難以估量的惡劣影響。因此,她只能成為兩位奶媽的牽線木偶,以免她們將這件事泄露出去。

  荀三丫本以為,兩位奶媽想要的,無非就是些錢帛,但怎知,她們的第一個要求,就會如此過分。而且,沒過多少日,梁禎便為「惡鬼」所傷。

  「怎麼樣,問清楚了嗎?」原來,董白就一直在旁側偷聽,且她的突然出現,還結結實實地嚇了黑齒影寒一大跳。

  「你早就知道了?」黑齒影寒知道,這次,無知的荀三丫是將一個巨大的把柄,「強」塞到董白手裡了。

  「暗樁姐姐有,我也有。」董白依舊笑意吟吟,語氣也如往常一般,胸有成竹,「如果我猜得不錯,那兩個奶媽,現在就被姐姐關在夏府之中。」

  黑齒影寒咬了咬下嘴唇:「說下去。」

  「姐姐可以認定,這兩個奶媽就是元兇。但有些人,也該挪一挪位置了。」董白說著,從懷中摸出一卷竹簡,雙手遞到黑齒影寒面前,「怎麼樣?」

  黑齒影寒將竹簡拆開一看,這竹簡分成上下兩部分,上半部分寫著的,是人名,下半部分寫著的,是職務。當然,這些職務上,此刻都坐著另一個人。

  「這兩個奶媽的命,還真貴。」黑齒影寒悻悻道,因為這竹簡上的人,足足有十個之多。

  當然,這對於黑齒影寒編織的那張龐大的關係網而言,十個人不過是九牛一毛,但此舉的影響也是巨大的,因為它等於向旁人宣示,董白從今之後,就有了跟黑齒影寒掰手腕的資本,如此一來,又有誰能保證,仕途失意的人,不會投向董白,以謀求更好的出路?

  「你是鐵了心,要當戚夫人啊?」

  董白還是一笑:「怎麼,難道在姐姐眼裡,我還有回頭路嗎?」

  黑齒影寒也是一笑:「沒有。」

  儘管,話已經說死,但黑齒影寒卻還是沒有立刻同意這件事,因為她的實力,要遠比董白雄厚,因此,做任何事之前,也有著更多的顧忌。就比如這件事,雖然只是騰出十個位置,但黑齒影寒在答應之前,也還是必須問問她的「合伙人」的意見。

  所以,黑齒影寒連夜趕回夏府與荀攸相見。

  荀彧是尚書令,位高權重,平日裡也是輕易接觸不得普通士子的,因此普通士子想要入得荀彧法眼,都要先經過荀攸這道「關口」。因此,可以說,荀攸知道的事,甚至要比荀彧還要多。

  潁川荀氏雖然憑藉自己的名聲,在梁禎控制下的朝堂中占有高位,但又有誰能拍著胸口說,荀南君在這件事上,是沒有功勞的呢?因此,當荀攸聽說荀南君出事後,就立刻面色大變。

  但大變歸大變,當他聽說要用十個官位來換取荀南君的平安後,他還是皺了皺眉頭。

  因為,他跟黑齒影寒一樣,也在估量這比買賣,究竟值得還是不值得。

  「三丫最近身子可好?」荀攸問道,因為他現在迫切地想要知道,荀三丫腹中的胎兒在歷經了這麼一連串的巨大變故後,還在不在,如果不在了,那他也就沒有必要,為她犧牲更多了。

  「這孩子的命,還挺硬的。」黑齒影寒笑道,她也確實佩服荀三丫腹中的胎兒,在歷經了母親遇刺,父親遇刺這一連串的變故後,竟然還能安安靜靜地留在母親體內,而不是因荀三丫受到驚嚇而流產了。

  「有董白在,他能活下去嗎?」荀攸立刻問出了第二個問題,這個問題的重要程度,絲毫不比第一個要輕。

  「我會將他帶在身邊的。」黑齒影寒嘆道,其實她的想法是,一待梁禎醒來,就將荀三丫接到自己的家中去,免得董白整天想著如何謀害她。

  「府君,依你之見,司空所愛是董白,還是三丫?」

  縱使洞若觀火如荀攸,也還是有失算的時候,就比如這一次,他這句話,就成功地揭開了黑齒影寒心中,那從不曾痊癒的傷疤。於是,眼淚,無聲地在盈兒的心頭處滴落。

  「司空的心,就似六月的天氣。」黑齒影寒道。都說,無情最是帝王心,梁禎雖不是帝王,但他的心意,也早就如帝王那般難測了,因此,如果有人還敢痴信那所謂的海誓山盟,那下場,必然會很慘。

  荀攸聽罷,良久不語,因為他正在進行著劇烈的內心掙扎:是保三丫,那是保那十個人?

  「好,告訴董白,這些位置,我們給她。」最終,荀攸還是把心一橫道。因為,他最終還是覺得,男女之情,到底還是勝過君臣之誼的。而且,讓給董白十個位置的代價,他們荀家,也接受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