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三十二章  兵發冀州

  梁禎在不大的房間中,一圈又一圈地踱著,他雖然在進房前,便已脫去了腳上的銅泡靴,但多年的軍旅生活,卻早已讓他的腳勁,超於常人,因此他雖然沒有刻意加重腳步,但在黑齒影寒聽來,他的腳步聲,卻似鼓聲一般響亮。

  「按照你的說法,我是不是還得提拔我的親屬?」在轉了大約三十圈後,梁禎終於站定了身子。

  「現在,你要做的,是任人唯賢。」梁禎的話,黑齒影寒既沒有否認,也沒有肯定。

  「只要我能贏袁本初一場,我就是并州牧了。」梁禎握緊了劍柄,「按照文和兄的說法,那個時候,我就得派出使者,尊迎漢帝於晉陽。否則,關東士人,永遠也不會投身於我的幕府之中。」

  「你得抓緊時間。」黑齒影寒斜靠在床頭,扳著手指道,「關中李傕、郭汜的敗亡已成定局。現在能決定天下歸屬的,一在河北的袁紹、公孫瓚還有我們。二在河南的曹操、袁術、劉寵、陶謙。」

  「我知道,想要在這亂世存活下去,我就得在河南諸公決出勝負之前,成為河北的霸主。」

  梁禎知道,即便他能戰勝袁紹,迎接他的,也不是天下傳檄而定的大好局面。而是更為艱險的旅途,因為真正在歷史上大放異彩的漢末梟雄——曹操、劉備、孫權,都還在河南及江左等著他呢。而對於這三人,梁禎心中,不僅沒有必勝的信心,反而,還有一絲小小的懼意——畢竟,人家是真正名留青史的梟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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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並培養出你的下一代。」黑齒影寒補充道,「還記得,烏程侯孫文台嗎?」

  「記得。」梁禎微一側身,「怎麼突然提起他了?」

  孫堅跟梁禎,是老相識了,不過他們二人從見面開始,就一直處於半敵對或完全敵對的狀態。

  「他死了,初平三年的事。那年,他的長子孫伯符,十六歲。我本以為,文台的部曲會逐漸離散。沒想到,不過三年,孫伯符不但保住了文台的舊部,還壯大至五六千人,甚至揚鞭江東,跟劉繇交戰。」

  黑齒影寒說的這些,都是這幾年轟動全國的大事件之一,只不過梁禎這些年都忙於征戰,所以才沒有太在意這些發生在遠方的事。

  「或許盈兒你是對的。」梁禎嘆道,「這次去冀州,就讓梁規跟著去吧。」

  自打離開韓溫之後,梁規就一直一個人孤單地生活著,每天陪伴他的,除了梁禎請來的曾是博士的夫子外,就只有熊羆屯派來的武師。夫子嚴厲,武師粗魯,且兩人都認為,最行之有效的教育方式,不是循循善誘,而是戒尺。

  沒錯,就是那種一尺長的竹片,每當梁規有做得不如意的地方,左手或右手掌心上,總要挨上一尺。在這段暗無天日的日子裡,梁規唯一的光,就是偶爾來探望他的「叔叔」梁四郎。

  初時,梁規對這個要麼帶著面具,要麼將整張臉都藏在袍服帽子的陰影之下的「叔叔」很是畏懼,既不敢跟他說話,也不敢靠近。相反地,每當梁四郎主動靠近他,他的雙腿就會不由自主地哆嗦起來。

  直到有一次,梁規在練武時因姿勢不對而扭傷臥床,梁四郎親自來給他上藥,兩人的關係才漸漸轉好。

  「叔叔,我能問你一個問題嗎?」在一次換藥過後,梁規怯生生地問即將離去的梁四郎。

  「問吧。」

  「為什麼……為什麼你的名字,是雙字?」

  縱觀東漢一朝,有名有姓的人物,都是單字名的,取雙名的人,大都是平頭百姓。這一點,梁規是從夫子那知道的,因此他立刻就對黑齒影寒的名字,起了疑心。

  「你會知道的。」梁四郎停在房門邊,沒有回頭,但聲音,卻不再像剛才那般低沉,「但不是現在。」

  從那時開始,梁規心中對梁四郎的親近感,又淡了不少,因為人是沒有辦法,對一個令自己覺得陌生且畏懼的人產生任何好感的。

  因此,當梁禎跟梁四郎一起站在自己面前時,梁規的內心,又開始砰砰直跳,因為他不知道,自己的「大人」及「叔叔」,又打算對自己做些什麼。

  「我一直在想辦法,彌補這沒能陪伴在你身邊的十年的過失。」梁禎將蒲團放在門邊,自己就在那坐下,以免給梁規太大的壓力。

  「但怎奈,兵馬匆匆,我沒有辦法。」梁禎嘆道,「從明日起,你就跟在我身邊吧。我會儘量去做好一個父親。」

  梁禎說完,便閃身出門,將空間留給黑齒影寒跟梁規,因為他覺得,盈兒跟梁規之間的共同語言,天生就比自己要多。

  黑齒影寒那總是寒芒閃閃的眼中,終於流露出了一種,罕見的溫情:「你像極了你的母親。」

  「你見過媽媽?」

  「當然,你的母親 美貌與智慧並存。」黑齒影寒點點頭,「姐姐的笑容,總是如陽光般溫暖。」

  「那他是怎麼樣的人?」梁規終於主動問了一個跟梁禎有關的問題,不過他仍不稱梁禎為「大人」。

  「他是個將軍。」黑齒影寒像往常一樣,沒有用「你父親」來稱呼梁禎,「他無愧於天漢,只愧對於你跟你的母親。」

  梁規又不作聲了,因為類似的話,無論是梁禎還是梁四郎,都已不止一次跟他表述過,但他卻從未看見,梁禎對此又作出任何改變,依舊整月整月地不見蹤影。

  「我想你應該很懷念,在外公身邊的日子吧?」

  「嗯。」梁規點了點頭,他確實懷念那段無憂無慮的日子,外公雖然也嚴厲,但再怎麼說,也比那一言不合便上戒尺的夫子跟武師要溫和許多。

  「但人總是要長大的。」黑齒影寒嘆道,「既然長大了,就不能只顧著玩,要學會分擔些家務了。」

  「我可以下田犁地!」梁規道,說著一扯袍服,露出自己的左腿,「看,這還有鐮刀留下的疤。」

  「如果你生在平常人家,你會是個好孩子。但生在將門,這還不夠。」

  「將門?」很明顯,梁規對這個詞很陌生。

  「你的身份,是漢平北將軍,領太原太守梁禎的嫡長子,你生下來,就肩負著守土禦敵的重任。」

  梁規當然不能完全理解如此長的一句話,但他從黑齒影寒忽然變得莊重的語氣中,也預感到了什麼,因此,背脊也下意識地挺直了些許。

  「他比你更慘,自生下來,就沒有見過自己的父親,是母親把他養大成人。所以,他是真的想彌補一些什麼,但是他卻不知道如何做。」黑齒影寒稍稍側過臉,瞄了眼掩上的房門,房門外,似乎還真有一個黑影,在燭光中搖曳。

  「記住了,跟在他身邊後,你每時每刻,都要用心去聽,用腦子去想,在實踐中去學他教你的東西。只要這樣,當變數來臨的時候,你才有能力,保護你自己。」

  「變數?」

  黑齒影寒點點頭左手一伸,輕輕地,掀開了軍衣的一角,梁規一看,右半邊臉立刻麻了。

  「記住,從今日開始,你所做的每一件事,都不是為了誰,而是為了你自己,能不能在這亂世之中,活下去。」

  從這一刻起,「亂世」、「活下去」這兩個詞,就在梁規的小腦袋中,紮下了根。

  「談好了?」梁禎確實一直守在門口,但他卻沒有去聽黑齒影寒跟梁規說的每一句話,因此,也不知道梁規對此的態度。

  「他還小,給他點時日緩緩吧。」

  梁禎背著手,在走廊中踱步,良久才嘆道:「唉,盈兒,你可想好了,這次去冀州。若勝了,我便是并州牧,你亦是并州別駕。若敗了,便跟劉伯安一樣,家破人亡。」

  「走吧,為了興平三年的春天。」黑齒影寒輕輕伸出自己的右手,握住了梁禎背在後腰上的右手。

  梁禎一愣,旋即轉過身,笑了:「嗯,為了興平三年的春天。」

  郤儉替梁禎占了個黃道吉日,並披上僅在太平道的重要節日,才穿著的盛裝,親自來到晉陽城北校場新築起的插滿五色令旗的道壇上,披頭散髮,手執寶劍,背後立著一隻大鼎,鼎旁站滿了手捧符篆的力士。校場上,則站滿了準備出征的軍士,他們靜靜地等待著,等待著郤儉仙師替他們請來天上的神祗,以保佑他們能夠平安歸來。

  這項儀式,是梁禎有意安排之,為的就是向整個并州宣示,太平道跟官府已經重歸就好,別有用心者莫要再作痴心妄想。

  當然,比起雄偉的道壇以及仙風道骨的郤儉仙師,梁禎更願意讓整個太原郡看到的,是校場中的上萬甲兵。

  這一萬甲兵,分作前後左右中,五個方陣。前軍二千人,清一色七尺打上。體壯如牛的壯漢,人人鐵盔鐵甲,手執長戟腰懸寶刀,背負巨盾。中軍三千人,清一色六尺五寸打上,膀寬腰圓的漢子,人人鐵盔皮甲,手執圓盾腰佩鐵刀。

  後軍一千五百人,雖不著盔甲,可個個都是腰杆筆直,肌肉虬扎。這些軍士背上,都背著能將箭矢送到百步開外的鐵弓,或發出的箭矢能將一頭壯牛洞穿的八石勁弩。

  左軍一千五百人,皮帽皮甲,腰掛彎刀,背負短弓,胯 下健馬線條硬朗,肌肉凸感十足,乃是由南匈奴單于於夫羅率領的胡騎。

  右軍兩千人,黑盔黑甲,環首刀、丈八矛、一石弓、七尺騋,乃是梁禎的壓陣利器——涼州大馬。

  不過,最令梁禎開心的是,他年僅十一歲的兒子梁規,初次見到這軍旗林立,劍戟森森,初次聽到這鼓號齊鳴,烈風聲聲時,非但沒有臉色驟變,渾身發顫,反是眼放金光,心生嚮往。

  不愧是我梁禎的後代,好樣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