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二十六章   煩躁

  儘管在跟董昭相見之前,梁禎便多次告訴自己:人各有志,不可強求,但當董昭真的拒絕他之後,梁禎卻還是感覺心中的一塊地方,突然空了,這感覺,就像是自己最喜愛的一隻鴻鵠,在一天突然展翅而去,且一去不回一樣。

  【寫到這裡我希望讀者記一下我們域名 找好書上天天看小說,𝓉𝓉𝓀.𝓉𝓌超方便 】

  梁禎將軍隊盡數交給賈詡及牛蓋、梁瓊三人,讓他們繼續駐紮在河內郡,保持對魏郡的壓力,自己卻帶著百十熊羆屯軍士,不顧賈詡的強烈反對,取道上黨,返回太原。

  他累了,雖然說不出為什麼,但就是覺得渾身乏力,苦悶不已,現在只想找個地方,好好地發泄一翻。但怎知,當他跋山涉水,終於回到太原之後,眼前的景象,卻將他氣了個半死。

  好端端的一個太原郡,怎麼就成這樣了?到處是斷壁殘垣,到處是焦屍餓殍,到處是不知家在何處的流民,就連那些原本雄偉的大戶人家的堡塢,此刻亦是風光不再,一股破敗之感,迎面而來。

  但更令梁禎無名火起的景象,還在晉陽城中。那座擁有百年歷史的縣衙早就成了一片焦黑的廢墟。原本威嚴的郡衙,青灰色的磚牆已被烈火燻黑,黑色的大門上也是裂紋縱橫。衙門尚且如此,外面的民居就不用說了,一副末世之象。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看著破落的郡衙,梁禎忽地放聲大笑,將身後的軍士們都嚇了一跳,「拒絕得好啊!拒絕得好啊!」

  他忽地抽出腰間的佩刀,對著面前的黑牆,就是一頓亂砍。可憐這口環首刀,刀鋒雖利,但又哪裡是磚牆的對手?不過片刻功夫,便刃卷身斷。

  「沒用的東西!沒用的東西!」梁禎棄刀於地,一個勁地跺著。

  章牛悄悄揮了揮手,示意身後的兵士們離梁禎遠點,免得被似乎是頭一次發如此大怒的梁禎波及。

  「快,將四郎叫來。哥哥這氣,也只有他能勸了。」大葫蘆叫來一個隊長,右手擋在左嘴角之外,然後才吩咐他道。

  「諾!」

  然而,沒等隊長找著黑齒影寒,梁禎便自顧自地邁步進了郡衙。郡衙內部,似乎沒被那晚的混亂所波及,因此內里的一切,都還在有條不紊地運行著,各級文吏來來往往,一時之間,誰也沒有注意到太守已經回來了。

  本來,梁禎見到這個情形,應該覺得驕傲才是,起碼晉陽發生了這麼大的事,而他的幕僚們仍在有條不紊地工作著,而不是像中平年間的那些郡府一樣,黃巾軍還沒到,人就已經跑光了。

  但現在,梁禎只覺得煩躁,這感覺,就像自己被活生生地塞進了一隻小號的鐵籠子裡一樣,雖使勁掙扎,但卻怎麼樣也掙不脫。

  不過,梁禎總算沒在郡衙中發作,因為他是一郡牧守,縱使再煩躁,也得在下屬們面前維持一個體面的形象不是?

  因此,他選擇折道回府,回到那個他可以「肆意妄為」的地方去。梁禎雖然上任已經將近三年,但由於常年征戰於外,對府中的事務也沒怎麼管過,而府中又一直缺一個能操持內務的「女主人」,因此府中的現狀,也是格外冷清,二進的院落中,只住著三個人——董白、野荷以及做飯兼打掃屋舍的老僕人。連三丫也不住這,因為她一直是跟著黑齒影寒的。

  「野荷,姑子呢?」梁禎閃身避過開門的老僕人,搶進院中,還沒見到人就大聲叫喚著。

  「哎哎哎,你今晚就先找個地方呆著,明早再回來。」章牛一把拽住了老僕人,同時塞給他一隻袋子,這袋子中塞著五六十個五銖錢,雖然大驛館住不起,但找個小地方借宿一宵是綽綽有餘了。

  「諾!諾!謝謝爺,謝謝爺。」老僕人笑著離開了梁府。章牛則在府門前朝裡面望了一眼,本想繼續往內,但最後卻是身子一轉,笑著從外面帶上了房門。

  廂房前,聞聲而出的野荷跟梁禎撞了個滿懷,野荷身子小,差點沒被梁禎掀翻在地,所幸梁禎眼疾手快,一把將她扯進了懷中。

  「啊?將……將軍?」野荷的臉「噗」的一下,漲得通紅。

  「姑子呢?」梁禎問。

  「正在內屋。」野荷道。

  「好,你且去外面耍著。」梁禎道,還好野荷知道董白在哪,不然梁禎這話就要變成:那你也不錯了。

  梁禎如同餓虎一般,撲進內屋的門,因為用力過猛,還被門檻絆了一下,差點沒摔死。

  董白此時正盤腿坐在炕上,手上握著一卷竹簡,不知正在讀著什麼,突然見梁禎撲進來,她也是嚇了一大跳。

  「阿禎,你回來了!」董白驚叫道。

  「嗯。」梁禎喘著粗氣應了聲,接著身子一旋,腳下一蹬,竟已撲倒床邊,「想你了。」

  「啊哈?你真討厭……」董白反應很快,不僅立刻明白了梁禎的意思,還躲開了梁禎的「虎抱」,並輕輕在後者的額頭上推了一掌。

  董白的笑容,可是連黑齒影寒都抵擋不住的,何況是此刻理性全無的梁禎?於是他被董白這一拍,抬頭又正正看見董白那雙有光的眸子,腦中可是立刻變成一片空白,甚至連房門還開著都忘了,雙腳一蹬便「飛」上了床炕。

  那個可憐的隊長跑了大半個晉陽城,才終於在城樓上找到了黑齒影寒,後者自從那天之後,就一直住在南城的城樓上。黑齒影寒雖說傷勢仍不見有好轉的跡象,但當聽說梁禎處於「半瘋癲」狀態時,也還是放下手中正在批閱的公文,跟著隊長繞道前往郡衙,可等他們到了郡衙,才知道梁禎早打道回府了,沒辦法,只好再次趕路。

  可這一來,黑齒影寒的身子就吃不消了,豆大的汗珠爬滿了蠟黃的額頭,左小腹,右肩胛的傷口亦開始隱隱作痛。但想到正處於「瘋癲」邊緣的梁禎,她還是忍了一下,一言不發地跟在隊長身後。

  怎知,當他們趕到梁府門前時,梁禎沒見到,卻見大葫蘆和野荷兩人正坐在台階上邊說邊笑。

  「阿牛,這是怎麼回事?」黑齒影寒不等隊長開口向章牛復命,便開口問道。

  「啊……這個……」章牛儘管很努力地恢復嚴肅的表情,但怎奈就像被人點中了笑穴一般,怎麼也停不下來。黑齒影寒瞄了眼野荷,發現後者雖然在情緒的控制上要比章牛好上不少,但臉上卻依舊是笑意難收。

  「儁乂,給我好生教訓這大葫蘆。」黑齒影寒臉一沉。

  「諾!」張郃瞪了章牛一眼,擼起袖子,便撲了上去,「好你個小子。」

  「喂,你還真打啊!」章牛叫道。

  「這還叫疼???」張郃貼在章牛耳邊,一臉鄙夷,「我手都沒落下呢!」

  「我這不是在配合你嗎?」大葫蘆不滿地嘀咕起來。

  黑齒影寒似乎動了氣:「算了儁乂,你去把縣尉叫來。讓他按《漢律》好好地處理這件事。」

  「哎,不是四郎,這是跟縣尉有何干係啊?」章牛一手抱著張郃的腰,一手摁著他的脖頸,這才勉強將自己的腦袋給露了出來。

  「啊哈?你大老遠把我喊到這大門緊閉之處,想必這裡面發生了些什麼大事吧?既然是大事,那自然要認真對待,不然要是有人傷著了身子,可就不好了。」黑齒影寒背過身,頭一抬,看著左邊的太陽,一副無所謂的樣子。

  「哎,不是,四郎,這哥哥剛回來的時候,那臉黑得跟墨一樣,到衙門前的時候,還連佩刀都砸了。」章牛終於能夠止住笑了,也道出了事情的原委。

  「莫不是被王方叛 亂氣的吧?」張郃托著腮幫,眉頭一皺,便覺得自己想到了答案。

  「單一個王方,不能將他氣成這樣。」黑齒影寒揉了揉右肩,但怎知,這一摁,血又滲了出來,原本絳紅色的軍衣,也已肉眼可見的速度,變成紅褐色。

  「嗯……可能還有董昭。」章牛隻能看見黑齒影寒的背影,因此並不知道後者的傷口又在滴血,「哥哥在離開河內之前,曾邀請董昭到帳中夜談。在這之前,哥哥對我說,他非常看重董昭,一定要將其招入麾下。但後來,不知怎的,董昭還是離營而去了。」

  章牛話音剛落,黑齒影寒忽地「哼」了聲,頭也不回地往城牆的方向而去,只留下輕飄飄的一句話:「野荷,明日卯時,記得燒水。」

  「啊……」野荷一驚,壓根就沒明白黑齒影寒的意思,但她也不敢多問,只得應道:「諾。」

  「哎哎四郎……」章牛大驚,還以為自己又說錯了什麼,正欲上前,但卻被張郃給攔住了。

  「阿牛,你可知道,將軍出征之後,這城中又發生了何事?」

  章牛眼珠子一轉:「哦,對,你不說我還忘了。這晉陽是咋啦,怎成這樣了?」

  「四郎得知李蒙軍進犯太原後,便率千餘軍士在城南四十里的龍山,跟李蒙打了一仗。這一仗打得慘啊,華雄都尉戰死,四郎也身受重傷。回來後,又遇上城中豪門的作亂,聽說,從晚上殺到早上,這才平息了城中的亂局。」

  「還有這等事?」章牛一臉狐疑,他曾經私下跟華雄切磋過,知道華雄有多驍勇善戰。由此可見,這龍山之戰,究竟有多慘烈。

  「那四郎傷得如何?剛才為何又絕口不提?」

  「唉,吐血了。」張郃嘆道,「可憐還徒步走了這麼遠。」

  「什麼?」章牛一躍而起,「我早該想到的,原來他已經傷得連馬都騎不了啊。不行,阿牛得去找輛馬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