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二十二章  鮮衣怒馬少年時

  張郃之所以敢將自己的部曲交給王凌,是因為王凌身邊還有同樣身經百戰的欒世赫在,如果不是有後者在,估計張郃是打死也不敢這麼做的。不過,縱使張郃想到了這一步,在黑齒影寒看來,卻仍是不妥。

  這個不妥,根源於兩人看問題的角度的不同——張郃是校尉,純粹的武人,而黑齒影寒則還多了一個身份——晉陽縣丞。因此,她在看問題的時候,也不得不多考慮地方上的民意。

  「儁乂,你立刻去十里亭,接管王凌的部曲,讓王凌晉陽,接手這裡的防務。」

  張郃一愣:「四郎這是何意?」

  「王凌乃太原王氏的族人,用他守城,就是讓李蒙知道,晉陽的豪族,到底站在哪一邊。」

  「可是前些日子,李蒙軍經過祁縣的時候,也沒有遭到多激烈的抵抗。」

  祁縣是太原王氏的發家地,李蒙能將此地不戰而下,就起碼錶明,太原王氏中的不少人,都選擇了坐山觀虎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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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起碼王凌在,有他在,李蒙就會心生猜忌。」黑齒影寒嘴角一彎,「別忘了李蒙本身,也不過是個擁兵三四千的客將而已。要是這些兵都打光了,他的下場又能好到哪裡去呢?」

  「諾。」張郃一拱手,「只是四郎,還有一事。」

  「請講。」

  「李蒙再怎麼著,他的麾下也有三萬大軍,而我們的戰兵,不過三千餘……」

  如果說「奇正結合」,是支撐起勝利的兩條腿的話,張郃跟黑齒影寒剛剛所議的事,便是那個「奇」,至於「正」,自然就是手頭上的兵力了,打個比方,如果對方有一百個人,而你只有兩個人,且大家的兵器相同,作戰素養也相差無幾。那不管你多智計百出,到最後,只怕也只有被群毆的份。

  黑齒影寒臉上的笑容,變得苦澀起來:「我跟隨將軍打的第一仗,是在土垠。那個時候,我們只有八百人,而對面的黃巾軍,聽說有兩萬人……」

  她沒有再說下去,因為張郃已經領會到了話中的深意——不管當時有多難,梁禎跟四郎,就是闖過來了。既然上次可以,那這次,也未嘗不可。

  「儁乂,李蒙雖然有三萬大軍,但他的嫡系,已在龍山受挫。其他的人,都是兩郡豪強給他拉來的壯丁。這些人,勝則一擁而上,敗則四散而逃。所以,我們一定要相信自己。」

  「郃定會拼盡全力!」張郃一拱手,就準備告退。

  「儁乂,無論如何,你都得活著回來。」黑齒影寒在他身後道,「即便失了晉陽,我們仍有路可退。可若失了你,則軍失其將,再也難以翻身。」

  她知道梁禎非常賞識張郃,因此她也斷不會讓他像華雄一樣,在龍山折戟沉沙。

  「郃謹記在心。」張郃回身,拱手一揖。

  黑齒影寒不知哪裡來的力氣,竟也站了起來,對著張郃一揖到底:「儁乂,珍重。」

  「四郎,珍重。」

  張郃邁著有力的步伐,帶著一陣狂風出去了。黑齒影寒目送著他消失在房門外,然後眼睛一閉,「咚」地摔在床炕上,前天她流了太多的血,至今沒能恢復過來。

  等到再次睜眼,卻發現已經日影西斜,估摸著至少又昏睡了一個白天:又是一天……不知十里亭那邊打得怎麼樣了……

  黑齒影寒正想著,房門卻被人推開了,進來的人,卻不是一身粉衣的三丫,而是董白,以及她那個叫野荷的丫鬟。

  黑齒影寒一驚,因為對董白,她不僅素來沒有好感,而且心中,還有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帶著酸味的敵意。因此,儘管她自問沒有做過什麼對不起董白的事,但在此時身子極度虛弱之時見到董白,卻還是不免心中一驚。

  「姑……姑子,你怎麼來了?」黑齒影寒想爬起身,但手腳卻像被人灌滿了鉛一樣,動都動不了。

  「我來給你餵藥。」董白微微一笑,很是溫柔,說著便做到床炕邊,伸手要扶黑齒影寒。

  「我……三丫呢?」黑齒影寒忽然覺得,董白的笑容似乎有毒,因為只要她瞧她一眼,心中的戒備感便會蕩然無存。

  「來,張嘴。」董白並不應她,而是轉身從野荷手中的托盤上抓起藥碗,「嗯,真乖~」

  餵完藥後,董白稍一揮手,野荷朝二人道了個萬福,便捧著托盤和藥碗出去了。

  「我想跟你聊點事,這些事,可不能被三丫聽到。」董白耐心地等門被帶上,然後才稍一傾身,明亮幽深的雙眸慢慢地,從黑齒影寒的臉上掃過。

  董白的肌膚,素來帶著一種雪白的晶瑩感,仿佛真正的冰肌玉骨一般,但這冰肌玉骨,在黑齒影寒眼裡,卻等於另兩個字——冰寒。

  「請……請講……」

  董白給梁禎的第一印象便是「蠻」,可在黑齒影寒這裡,只怕除了「蠻」外,還要加上一個「瘋」。

  因為,董白今天來找她,一不聊私情,二不聊為何韓越能連著兩月給她下藥。而是議起了兵機!

  「聽說,李蒙跟張校尉在十里亭僵持了一天。」董白一開口,就令黑齒影寒心中的寒意更甚,因為這等前線軍情,乃是軍中最為機密之事,連她都還不知道呢,為什麼就有人搶先一步,送給了董白?

  「我……我剛醒……」

  怎料,董白卻又是一笑,玉手輕輕地沿著被褥往上一滑:「那不知,你對此事,是如何看待?」

  「這……」

  黑齒影寒還想顧左右而言他,但董白卻從懷中掏出了一個錦囊,這錦囊,不就是當時劉若給黑齒影寒的那個嗎?

  「它叫五石散。人吃了它,便會產生幻象。整個晉陽城,就只有懸壺藥行有售,而且是秘密售賣!」

  「你……你想干……幹什麼?」黑齒影寒大驚,董白被韓越下藥之事,她確實是有責任的,因為只要她那時稍稍勻點心思在董白身上,董白怎麼著,也不至於被韓越連著藥兩個月。

  「我們來賭一把。」董白的笑容依舊是那麼溫柔,但她的手,卻在做著完全相反的事——她拿起了野荷留下的一隻小水壺,並將那錦囊中的藥粉盡數撒入,末了還用勺子將其搖勻,「要是我輸了,就沒人跟你搶梁禎了。怎麼樣?」

  「不!」

  「不!許!拒!絕!」董白點著黑齒影寒的鼻子,一字一頓道。

  黑齒影寒開始掙扎,但身上的傷卻讓她的笨拙得如同一個連路都不會走的稚童,因此董白幾乎是毫不費力,就控制住了她的雙手。

  「你還真不老實!」董白本就長得很迷人,若是再加上柔情脈脈的笑容,那保不准還真能讓心堅如磐石的老僧都甘願丟棄一生的修為呢。老人們常說的「毒花最美」,應該就是這個意思吧?

  「別……別……」黑齒影寒抗議道,蠕動著,但雙手卻還是被董白給捆了個扎紮實實。

  「將軍看著你的時候,眼睛就像祖君看著祖奶時一樣。那是多年相依為命的人,才能建立起的深情。」董白身子稍稍往後一靠,這個動作登時令黑齒影寒鬆了口氣,「你不是梁禎的妹妹,更不是他隨便在哪個亭里中撿的棄兒,說,你究竟是誰?」

  黑齒影寒本想隨便編個藉口,但怎知,董白卻舉起了那隻裝滿五石散藥液的水壺:「失血過多的人,要是喝了它,就會暴死。」

  「你……不會……真的要……要殺我吧?」

  董白的聲音就像她的笑容一般溫柔:「就算不死,像我一樣,光著身子在外面瘋跑一圈,也夠你受的了。」

  黑齒影寒只覺得腦中傳來「瓮」的一聲,眼前的事物也被一堆白亮亮的星星所遮蓋。

  董白沒有「逼」她,而是繼續笑眯眯地給黑齒影寒施壓。

  最終,黑齒影寒服軟了:「放心吧,梁禎不會跟我成親的。」

  「為何?你跟我一樣,是罪人之後?」

  黑齒影寒搖搖頭:「不一樣,若梁禎能得了天下,你照樣是功臣之後。而我不同,他地位越高,離我就越遠。」

  董白眼睛一眯:「我聽說梁禎曾在遼西從軍,這麼說來,你要麼是烏桓貴女,要麼是夫餘豪民之後了?」

  黑齒影寒點點頭:「是。」

  「好啦,說說你對李蒙部現狀的分析吧。」董白似乎很懂得適可而止的道理,話鋒一轉,便將話題拉回兵事上。

  「李蒙立足的根本,是他的三四千嫡系。其他的數萬之眾,都是河東、太原二郡的豪門所給,這些人,是不會為李蒙他死戰的。這一點,李蒙也知道,所以他在龍山受挫之後,便停止了下一步行動。我想,可能他是在觀望吧。」

  「他猶豫了?」董白問。

  黑齒影寒點點頭:「再怎麼樣,他也是忌憚梁禎的。何況,他是被王邑請進河東的。這次,河東的豪門沒有全力支持梁禎,下次自然也不會替他而死。」

  「讓我去試試吧,說不定,我能說服他退兵。」董白道。

  「不!」黑齒影寒又是一驚,「軍營豈是兒戲之地?」

  「我說過了,要是我死了,阿禎不就是你的了?」董白咪咪一笑,黑齒影寒知道,她從沒說出口的後半句是:要是我成功了,我們就能分庭抗禮了。

  「要是被梁禎知道,他會殺了我的。」黑齒影寒將哀求之色堆滿了整張臉。

  「若李蒙不退,阿禎孤懸於外,我們都會死。」

  「唉。」黑齒影寒嘆了聲,「讓我聽聽,你說服李蒙的理由。」

  「他的當務之急,是鞏固新得的河東郡,而不是跟我們搶太原郡,因為河東跟太原之間,只有一條狹小的通道相連,而河東跟太原,又都是死戰之地,憑他那兩三千騎,如何守得住這兩個郡?」

  「你就不怕……他殺了你嗎?」

  董白的臉,幾乎快要貼到黑齒影寒臉上:「那這樣,李蒙就要做好,跟阿禎魚死網破的準備。」

  「令牌在我腰間,你讓欒司馬跟你一起去吧。」黑齒影寒軟了下來,董白的話目前看來,是無懈可擊的,但落到實處究竟如何,就不得而知了。

  董白沒有再說什麼,回到自己的房間換上了一身火紅色的武服,連甲冑沒有穿,更沒有讓野荷相隨,只是孤身一人騎著一匹健碩的紅鬃馬,直奔城南十里亭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