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五十八章  迷霧

  梁禎和段煨推杯換盞,眨眼間便已酒過三巡。兩人臉上都已隱隱有了醉意,梁禎放下筷子,開始試著引向 正題:「昨夜,有人夜闖我的營盤。」

  段煨恰好在喝酒,於是手一抖,碗中的酒液就灑下許多:「梁兄,這人也太大膽了吧?」

  段煨明顯是個老江湖,臉上的表情控制自如,因此梁禎沒能從他臉上乃至眼睛之中獲得什麼有用的信息,於是只能接著道:「他想讓我背叛相國。」

  「什麼?!」段煨空著的左掌猛擊桌案,「這人的膽子也太大了吧?」

  「梁兄,你一定得將他抓起來,好生問詢,看看是誰指使他的。」

  「我將他放了,試圖放長線,釣大魚。可他今天,又突然來找我。」梁禎接著道,雙眼的餘光始終有意無意地盯著段煨擺在桌面上的雙手,「他帶我去了一個地方,是一座廢棄的大宅,他故意讓我看到,越騎校尉伍孚跟一個人密談時的情景。」

  段煨雙手的手指果然都忍不住一抽,雖然立刻就恢復了原樣,但這細微的變動,終究沒有逃過梁禎的眼睛。

  「那人是誰?」

  「我沒看見,但我敢肯定,他們是故意讓我看見這一幕的。」

  「看看這個。」段煨從桌案下取出一個木牌,遞到梁禎面前,梁禎借著燭光一看,正是自己昨夜給童武明的那塊腰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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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今早也有人來找到我,給了我這個。」梁禎能夠明顯感覺到,段煨的目光有點熾熱。

  「那人呢?」

  「打發走了。」段煨聳聳肩,「跟你一樣,我也想釣條大魚。但聽你這麼一說,說不定明天,他也會讓我看見一些奇怪的事情。」

  「你怎麼看這件事?」梁禎身子微微往前一逼,神情也變得嚴肅起來。

  「張濟。」段煨左肘往桌面上一壓,身子同樣往前一逼,「我們該會會他了。」

  梁禎選擇暫時相信段煨一次,於是問道:「怎麼會?」

  「尚書丁 元雄想送他的家人回沛國,不如就讓他出面,幫我們將張濟約出來吧。」

  從雒陽回沛國,原來走的是東線的虎牢關,但現在義軍就在虎牢關外,跟董卓的大軍對峙,走這條路,就是找死。因此,丁宮選擇了戰事沒那麼緊張的南線,也就是通過伊闕關先到南陽,再繞道回沛國。而伊闕關的守將,正是段煨。

  梁禎有點緊張,又有點興奮,因為他剛才撒了個謊,他見到的人不是伍孚而是張繡。而現在段煨提議將張濟約出來當面對質,梁禎又怎會不緊張呢?至於興奮,則只不過是緊張帶來的副作用罷了。

  「你是瘋了嗎?」黑齒影寒給了梁禎當頭一棒,「丁 元雄雖然現在是尚書,但他之前可擔任過光祿勛,司空,司徒。一個當過三公九卿的人,為什麼要親自去求段煨給他的家人放行?」

  董卓雖然是相國,大權獨攬,但他本人表面上,卻還是一直主動地拉攏並將士人委以重任,就比如司空荀爽、司徒王允之流,都是在董卓的半推半捧之下上位的。既然是強迫人家當這個官,那實權就肯定是有的。

  因此,常人看起來牢不可破的關隘,對這些位列台司的大員而言,讓它開就是一張出關文書的事。哪怕懶得弄文書,也只需以相國府的名義,向守將打聲招呼就可以了,根本就不需要用到賄賂守將這種會給自己惹來殺身之禍的低招。

  「你這麼一說,也是有點道理。」梁禎托著腮幫想了會,忽然神色一驚,「難不成,段煨是想借著這次機會,將我跟張濟一網打盡嗎?」

  「猜忌,是這世界上最恐怖的東西。」

  「唉……」梁禎嘆了口氣,「我不知道,該不該相信他們兩個。」

  「如果你是謀劃這件事的人,你的目的是什麼?」黑齒影寒忽然問道。

  「如果我們三個火拼,相國那邊必然軍心大亂。」梁禎喃喃道,「關東的叛軍若趁勢進攻,說不定,就能得勝。」

  「還有一種可能。」黑齒影寒忽然豎起一根玉指,「如果讓相國看見,我們三個跟丁宮聚在一起呢?」

  「但相國遠在虎牢關……」

  「相國真的是在虎牢關嗎?」黑齒影寒截斷了梁禎的話,「陛下的重要性,相國不可能不清楚,但為什麼,他會僅讓三個校尉留守雒陽?」

  如果要將董卓身邊諸將做一個信任度排名,那排在第一位的,一定是牛輔。因為牛輔是董卓的女婿,跟董卓是一榮俱榮,一損俱損的關係,因此哪怕他吃了再多的敗仗,哪怕他再不受董卓待見,董卓也應該讓他來留守雒陽才對。

  兩人正說著,屋子外忽地傳來一陣驚恐的叫聲,叫聲之中,還混雜著毫無章法的腳步聲。梁禎側耳聽了好一會,才終於聽清了三個出現得最為頻繁的字:走水了。

  軍營失火,這可不是一個小問題!

  梁禎也顧不得披掛,抓起放在桌案上的佩刀就往外跑,然而剛扯開門,就跟迎面而來的章牛撞了個滿懷。

  「阿牛,怎麼回事?」

  章牛退後兩步,給梁禎留出一點空間,然而才道:「是馬槽,馬槽走水了!」

  「馬槽?」梁禎大驚失色,因為這馬槽中,可住著雲部的全部家當——四五千匹馬,如果它們有失,雲部的騎兵就等於被一網打盡,一旦失去了騎士,雲部的戰鬥力自然是大為下降。

  梁禎知道這個道理,因此對馬槽一向是嚴加防衛,但怎知,還是發生了這種事故,而且是在這個如此緊張的關節眼上。

  「組織所有弓弩手,全部上寨牆守衛,以防萬一!」梁禎喝道,「其他人,隨我去救火!」

  「諾!」兩名傳令兵分別向兩個截然相反的方向跑去。

  「盈兒,帶著熊羆屯巡營,敢有亂動的,殺!」

  「諾!」

  好在,章牛報告的起火地點並不十分準確,因為著火的是馬槽後的草料堆,而不是馬槽本身,因此,儘管火光熊熊,濃煙沖天,但由於軍士們早在草料堆的四周挖了一圈寬寬的防火帶,因此,火勢並沒有蔓延到一旁的馬槽,而那些受驚的馬兒,也在馬夫們的安撫之下,漸漸恢復了平靜。

  大火從一更天一直燒到三更,才被撲滅,大約一半的草料被燒成了黑炭,刺鼻的氣味充斥著整個營地,沒辦法,梁禎只好吩咐連夜分批移營,以免軍士們繼續「沐浴」在這有害的濃煙之中。

  但令梁禎萬萬沒想到的是,今晚著火的地方,並不僅是自己的軍營,就連二十多里外的段煨的軍營,也是一片火光,而且人馬喧囂之聲,比自己這邊更甚。

  「列陣!準備迎敵!準備迎敵!」梁禎不敢怠慢,吩咐麾下的軍士立刻列陣,「李司馬,派斥候出去,看看到底發生了什麼事。」

  「諾!」

  斥候去了約一刻鐘的功夫,才傳回了信息:段煨的軍營也走水了,現在正在撲救。

  梁禎吩咐緊守陣地,不得亂動,同時向雒陽城的方向派出斥候,已查探城中的動靜。

  但奇怪的是,雒陽城中卻是安靜得瘮人,若不是有些宅院中還亮著星星點點的火光,梁禎甚至會懷疑,這雒陽城中,還有沒有人居住。

  就在這令人窒息的動靜交融之中,天邊終於露出了魚肚白,同時,一名騎士背著董卓的令旗衝進了梁禎部的陣地,點名道姓要梁禎去城北的顯陽苑去見董卓。

  梁禎立刻鬆了口氣,既然董卓回來了,那麼很多昨天看來毫無解決之道的問題,也就隨之不復存在了,當然這代價就是董卓的一頓罵。

  「你們幾個吃乾飯的!」董卓毫不客氣地指著台階下的三個校尉,「留你們守雒陽,結果你們倒好!兩個被燒了軍營,一個包成這樣來見我!」

  原來,昨天晚上除了梁禎和段煨的軍營被燒之外,張濟部也沒能倖免,不過他的遭遇與另兩人又有所不同,他在返回大帳的時候遭到了刺殺,幸好多年的搏鬥經驗讓他在最後時刻一側身子,從而只是傷到了肩胛。刺客見一刀不中,也不多留,身形一閃,就隱沒在黑暗之中了。

  「幸好李先生機警!要不然,這反賊怕不是連陛下也給劫了去了!」董卓大發雷霆,桌案拍得通響,「你們三個,罰俸半年!」

  「諾!」三人得脫,趕緊應道,生怕董卓反應過來,再追加一些別的責罰。

  董卓又罵了許久,才將三人給放了回去。回到軍營,梁禎這才從張郃口中得知,昨晚縱火的疑兇,竟然就是他麾下的軍士,不過這些軍士原本都是北軍的人,是在幾個月前何進、何苗被殺後,才轉而投奔董卓的。

  「北軍常年駐紮在雒陽,且多由勛貴子弟充任。因此,跟城中的士人有聯繫,也確屬正常。」梁禎喃喃道,「人犯呢?帶上來讓我看看。」

  「他們都自殺了。」張郃面露難色,「服毒的。」

  「多少人?」

  「十個人,都是同一個什的。」

  梁禎沉默了,因為這不僅表明這起縱火案是有組織,有預謀,有指使的,更暗示著,雲部被人摻了沙子,而且這些沙子就隱藏在梁禎面前形形色色的兵士之中,不知道什麼時候,就會突然起來,給梁禎一個不是是大還是小的「驚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