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八十九章 三邊精銳連戰空(一)

  在董卓率大軍進入隴山的時候,邊章、北宮伯玉也率領大軍出隴山,克雍城,直取三輔。如果說官軍的行動多少還受《漢軍律》以及「天漢」威嚴的震懾而不敢亂來的話,叛軍可就完全沒有這個顧慮了,所過之處,烽火連天,死相枕籍,雞犬不留。

  「將軍,雍城沒了。」斥候從沖天的濃煙之中來,滿身滿臉都是灰土,「叛軍已進抵美陽。」

  「禎,看到了吧?這就是時不我待啊。」董卓苦笑一聲,對身邊的梁禎道,「當初,我勸皇甫將軍立刻進攻,是因為叛軍組織混亂,不相統屬。義真不聽,白白錯過了時機。現在,叛軍上下一體,實力更非四月前可比。我軍只能堅守不出,以待良機。怎奈張溫老而無謀,周慎豎子更非知兵之人,三輔才遭此禍。」

  梁禎一個勁地點頭: 「將軍所言極是。」

  傍晚時分,大軍終於來到雍城,果如斥候所說,雍城的城牆已經被大火燻黑,高聳的城樓就像一隻巨大的火櫃,在夜幕之中倔強地挺立著,就像一個瀕死的軍士,在最後地控訴著自己的不甘。

  城樓旁,黑色的「漢」字大纛已被焚毀,僅剩那幾丈高的一圍旗杆仍立在那,在火光的映照中,有一股說不出的悲涼。

  「將死屍的頭都割下來,系在車旁。」董卓下令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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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將軍?」

  董卓有點吃驚地看了一眼梁禎,然後才忽然想起,梁禎並沒有在涼州打過仗,於是解釋道:「打了敗仗,死了一萬多人,沒功還有罪,軍士們早就一肚子氣了,不讓他們割點腦袋拿點賞錢,沒到美陽,人就跑光了。」

  「可……」

  「這是西州,自有西州的規矩。」董卓拍了拍梁禎的肩胛,「關東好是好,但誰讓我們是西人呢?」

  「諾……」

  牛輔的小腿上,有一道深到可以看見白森森的骨頭的傷口,傷口兩旁的肉都是模糊一片,看著就讓人揪心。

  梁禎叫來救護隊的疾醫以及兩個女幫手,準備給牛輔強行做「縫紉」手術。

  「不不不!我才不要幹這個……」牛輔見到拿著縫衣針的疾醫,比見了拿著彎刀的羌人還要怕。

  歷史中關於用針來縫合傷口的記載,最晚出自漢末三國時的神醫華佗。可梁禎卻發現,這可能是由華佗首創的傷口縫紉術,在河北四州甚至連流程都有了:清洗去污、傷口消毒、傷口縫紉、傷口拆線,洋洋灑灑地寫了數百言,簡直跟後世的「手術流程規範」一模一樣,真不知在這個時空中是不是人皆「我從新紀元來」。

  「丫的,刀砍都不怕,還怕縫個針?」梁禎抬手就打。

  「不……不不,你先讓他給別人縫個,練練手。」牛輔還想掙扎。

  「來來,你來。」梁禎招來疾醫身後的女幫手。這個女幫手一身素衣,頭裹白巾,打扮跟後世的護士簡直一模一樣。

  「諾!」

  「別別別……我縫還不行嗎?」牛輔當即萎頓下去,乖乖地躺回床上。

  「怎的?看不出啊,你五大三粗的個兒,還有著一顆『翩翩君子』的心啊?」梁禎一拍牛輔的肩胛,調侃道。

  「哎哎呀,德源,你是有所不知啊。」牛輔見董卓不在旁邊,悄悄地壓低聲音道,「我那婆娘,鼻子鬼靈了,要被她嗅到一點不對,我能一分為八都要燒高香了。」

  「哈哈哈哈!」梁禎狂笑不已,心中又不免想起韓霜靈和黑齒影寒來,「行吧,我去看看別的軍士。」

  但梁禎沒走多遠,便撞見了董卓。跟這裡的所有傷患一樣,董卓的頭上也裹著滿是血的紗布,右手拄著一根竹拐杖,正在一行行大通鋪旁巡視而過,不時還俯身與床上的傷病們交談幾句。

  「將軍。」

  「禎,傷怎麼樣了?」

  「不礙事。」梁禎揮了揮左臂,「明天就能運轉自如了。」

  「唉,年輕就是好啊。老頭我不過被砸了兩下,就路都走不利索了。」董卓捏了捏腦袋上的紗布,「軍士死傷幾何?」

  「死傷一萬餘。不過後軍的兩萬騎士皆無損,尚能一戰。只是軍糧只足三天,雍城周圍又被叛軍燒略一空。」

  董卓點了點滿是肥油的頭:「剛剛右扶風鮑鴻,衝出了美陽的叛軍防線,送來了張溫老頭的軍令。」

  「張溫親率步騎六萬進抵美陽與十萬叛軍相持,他令我軍從背後攻擊美陽的叛軍。」

  「可有約定時日?」

  董卓悻悻道:「他說讓我軍先攻叛軍,他再率主力接應我軍,前後夾擊,以將叛軍一舉擊潰。」

  「叛軍兵十萬,我軍不過兩萬,一旦張將軍接應不及,十萬叛軍回過勁來,我軍便有全沒之虞。」

  「美陽是三輔的最後一道防線,過了美陽,便是一馬平川。一旦被叛軍突破美陽,對關中的數十萬戶百姓而言,將是滅頂之災。」董卓對三輔的地形爛熟於心,哪怕不用輿圖,也能熟練地說出這一地區的每一個戰略要點,「美陽本身也是平原,但面積狹小,人多反而擺不開,因此我軍也並非全無勝算。」

  梁禎越聽越感到迷惑不解,因為眼前的這個董卓,怎麼聽上去還有種憂國憂民的感覺,跟史書上那個以禍亂天下為己任,殺人如喝水般自然的董卓怎麼也聯繫不到一塊。

  溫暖的太陽,湛藍的天空,潔白的雲朵,和洵的微風,秋日的關山草原,是那麼令人流連忘返。

  「咻」銳利的長箭驚起了無數的飛鳥,在一陣「撲哧」「撲哧」聲中,兩萬鐵騎擺成一個巨大的雁行陣,沖向草原另一端的叛軍大型。

  董卓立在高聳的樓車之上,身邊由三百鐵甲騎士護衛,他身後是二十面巨鼓,每面鼓下,都立著兩個赤 裸著上半身的巨人。董卓正是通過這四十個巨人,來指揮他麾下的兩萬騎士。

  這兩萬騎士,便是帝國最後的精銳野戰軍——三邊精銳。

  「嗚—嗚嗚—嗚~」號角起處,叛軍軍陣一分,上萬鐵騎踏著如雷的腳步,毫無懼色地迎向正飛速逼近的官軍騎士。

  兩團黑雲幾乎同時從雙方的軍陣之中升起,遮住了初生的陽光,然後如同暴風驟雨一般,落入對方的軍陣。

  「咚」

  「咚」

  「啊~「

  「啊……噗」

  一陣雜音之後,兩隻「雁頭」在「轟」的一聲之中,惡狠狠地撞成一團,就像兩塊大陸碰撞時一樣,「隆」起了一面足有三四丈高的肉牆。那是被撞飛的人與馬,人在哀嚎,馬在慘嘶。但無論如何掙扎,人馬都免不了摔在地上,並被踏成肉泥的下場。

  雙方打頭陣的騎士,都穿著最厚重的鐵甲,拿著丈余長的長戟。為的,就是能在接陣的一瞬間,將對方從馬上「挑」飛,但這種戰法,也有個致命的缺陷,那就是在捅中之後,持戟人本身也很容易被巨大的反作用力而「捅」下馬來,成為己方馬蹄下的血泥。

  因此就在這不過彈指之間,雙方頭陣的近千軍士便死傷殆盡,只有最為強健的那一兩人,才能活過戰陣相撞的那一瞬間。

  雙方第二列的軍士,也是身披鐵甲,但手中所持的,是一種刀身很長,刀刃很厚的長刀,要是會發力,一刀就能將牛頭給剁下來,更莫論人骨了。

  董卓看著絞殺在一齊的兩個大陣,眉毛越鎖越緊,因為這個雁行陣,已經是他手頭上全部的兵力,而對面的叛軍,卻僅派出了比官軍人數還要少的騎士,就將官軍擋在了大營外。而三里外的叛軍大營中,已是鑼鼓喧天,黃塵四揚,一看就是在調兵遣將。

  「將軍,梁司馬提議,讓他率領一支精兵,突入叛軍陣中,直取叛軍主將。」董卓身後的傳令兵忽地開口了。

  「讓他上來,說說怎麼一回事。」

  「諾!」

  傳令兵退了下去,梁禎快步走上樓車。

  董卓也不廢話,開門見山道:「禎,你有幾成把握?」

  「六成。」

  「不行!」

  「加上必死之心。」

  董卓右眼眉一挑:「計策?」

  「將軍且看,風位之後,有一小股敵軍,排成圓陣。這圓陣不過三四百人,卻有十二桿大旗,禎以為,這就是叛軍主將所在。禎願領自領部曲,直殺過去,斬將奪旗。」

  「好。」董卓點點頭,「就依此計。」

  梁禎接了令後,立刻領著章牛、張郃並鹿狂刀所部三百騎士悄悄地從左側繞過殺得正興的戰場,來到戰場北側的一連串小土丘上,從這裡,幾乎可以俯覽整個戰場。本來像這種制高點是雙方都要搶占的。但由於官軍實在來得太快,叛軍倉促之間只來得及出營硬戰,而難以分兵搶奪這個制高點。

  這支叛軍的主將是李文侯,他正率領三百騎士在己方大陣後徘徊,以尋找官軍的弱點,並準備給予最後一擊。

  「嗚—嗚嗚—嗚」突然從右側傳來的號角聲嚇了李文侯一跳,他趕忙回身一看,原本就有銅鈴般大小的眼珠立刻瞪得更大了——只見約莫三百名官軍騎士,正在一個手持兩把彎刀的巨人的率領下,朝自己飛撲而來。

  「出戰!出戰!」李文侯急急地朝衛隊下令。

  「呼!喝~」三百多人的衛隊刀槍齊出,策馬迎向突來的官軍。

  山丘之上,看著跟鹿狂刀等人絞殺在一起的羌人,以及落單了的李文侯,梁禎的嘴角上,浮起了一抹冷酷的笑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