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八十七章 帝國之殤(四)

  張溫五十來歲,黑黝黝的國字臉上插滿了斑白的絡腮須,這讓他看起來格外猙獰。跟張溫共處一帳的,是破虜將軍董卓、蕩寇將軍周慎,張溫的參軍陶謙三人。

  「陛下傳旨,令我軍火速出擊,務必在年底之前,剿滅邊章、北宮伯玉等亂眾。諸位對此有何良策?」

  董卓是在涼州起家的,對羌人事務也十分熟悉,因此應該是由他來開頭的。然而,張溫素來瞧不起董卓,再加上董卓剛打了敗仗,威望全失,因此張溫刻意將董卓的坐席安排陶謙之後。董卓在軍中多年,怎麼能不知張溫的小九九?因此也來了氣,張溫的話就全當沒聽見。

  「將軍,叛軍雖有十三萬,但皆是烏合之眾,我軍只需集結精銳,給邊章、北宮伯玉所部以重創,余者自會潰散。」周慎從來沒有來過涼州,連羌人的樣子都沒見過,但這並不妨礙他在大帳中高談闊論。

  「哼」董卓腦袋一偏,甩頭看向帳外。

  張溫摸了摸顎下的虎鬚,甚是高興地點點頭:「周將軍所言有理,不知可有具體計策?」

  「隴山雖險,但連通山陰、山陽之路卻有四條,而這四條路翻過隴山後,都匯聚於街亭,街亭是一座堅城,故某之計,可派一支精兵,伐竹開道,翻過隴山,然後出其不意地攻下街亭。街亭一得,便如同在隴山上安了一道鐵門,十三萬叛軍,盡入籠中矣。」

  張溫一聽,樂了:「哈哈哈,不知將軍此計,需用多少兵馬,來奪街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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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周慎見張溫賞識自己的計策,寬大的右掌一拍胸口:「回將軍,昔年來節侯只用兩千精兵便可據守略陽四月。今日,某也只需三千兵馬,便可將叛軍盡數困於隴山之中。」

  「哈哈哈哈!善!那不知,何人能擔此大任?」

  周慎雙手一拱:「回將軍,某帳下有一虎士,姓孫名堅字文台,其人相貌英偉,神勇過人。去攻南陽黃巾於宛城,文台乃先登之士。若有此虎士領軍,大事畢竟可成。」

  「好!賜孫堅酒肉,著令其就按周將軍計行事。」

  坐在周慎之後的陶謙直到此時才有機會插上一句話:「兩位將軍,涼州之亂非比黃巾,董將軍久在涼州,熟知羌人之事,是否應該詢問一下他的意見再作決定呢?」

  董卓左耳朵一轉,對著陶謙露出善意一笑。

  「也好。」張溫不耐煩地瞄了董卓一眼,「董卓,對周將軍的方案,你還有什麼要補充的嗎?」

  董卓一聽,笑容立刻僵在臉上,因為張溫的語氣,一聽就知是十分不悅,而且他問的是「補充」而不是「怎麼看」,也就是說自己若進言說此計不可行,張溫也是絕對不會採納的。

  「張將軍,周將軍。」董卓對著兩人一揖,「邊章、北宮伯玉主力約有三萬餘眾,且多為善戰之士,街亭城破落已久,人若去少了,恐難堅守。」

  「董將軍無數多慮,孫堅有萬夫不當之勇,所部皆善戰之士,足夠守住街亭了。」周慎聽見董卓的言語之中有不贊同的意思,字裡行間,也不免多了幾分責備之意。

  「董卓,周將軍此計自有他的道理。你還有什麼別的要補充的嗎?」

  「回將軍,沒有了。」

  張溫很是滿意,當即就簽發軍令,密遣孫堅率三千精兵伐竹開道,繞過隴山上的要塞,一如兩百年前的來歙一樣,突然出現在街亭城下,並連夜斬將奪城。

  官軍占領街亭(新末時的略陽)的消息,立刻被送到了位於天水的邊章大營,邊章一聽,額頭上立刻布滿了密織織的汗珠,其他人的臉上,也立刻露出憂慮的神色,事關十三萬大軍聚在隴山已經兩月多了,就算隴山再大也快被吃空了,此時官軍又忽然奪了街亭,眾人當然驚慌失措了。

  就在眾人都手足無措時,韓遂卻忽然放聲大笑:「哈哈哈,此乃天賜良機也。」

  「此話何意啊?」邊章抹了把額頭上的汗珠,眼金金地看著韓遂。

  韓遂慢條斯理地來到邊章的座位旁,手指「咚」地釘在輿圖的一角,眾人急忙低頭一看,只見韓遂所點著的,不偏不離,正是雍城。

  雍城是向東翻過隴山後遇到的第一座大城,若能控制它,就控制了渭水,順水而下可以直取三輔的核心——長安!張溫自然知道這一點,因此他麾下的三邊精銳五萬餘人,全都駐紮在此。如果叛軍此刻猛攻雍城,是絕對會撞個頭破血流的。

  「張溫這老頭,雖然重演了來歙故事。但他忘了,我軍不比槐囂,沒必要死盯著街亭。相反,張溫有一個絕對的軟肋,這。」韓遂指著的,是輿圖上最大的一座城池。

  「長安?你瘋了!」邊章整個兒跳了起來,「張溫有十萬人,一半在雍城,另一半就在長安。」

  「這是現在。」韓遂擺擺手,「官軍精兵占領街亭後,下一步便是大軍壓上,企圖將我軍圍殲在隴山之中。可如此一來,三輔防禦必定空虛,我軍正可以藉此機會,一舉進攻長安,若克了長安,那孤危的,就是他張溫灑在隴山中的十萬大軍了。」

  「再說了,我可聽說,長安城中的財帛,可是比隴山還要高啊!」

  「好,就按你說的辦!」北宮伯玉不等邊章開口,便一拍手掌,「文侯你說呢?」

  「文約此計甚妙!」

  不出韓遂所料,張溫在接到孫堅的奏報後,便立刻點命令駐紮在雍城的大軍開進隴山,準備將叛軍一舉殲滅。

  大軍開拔的那天,天空中布滿了陰霾,素來乾燥的隴山地區,也升起了如厚帳一般的白霧。雖然大軍是按照標準隊形行進,前後相隔不過一步,可在後面軍士眼中,前面軍士的背脊已經是半隱半現。

  「老子真是瘋了,才會在這樣的天氣率軍出征。」董卓站在一輛輕車上,雙手用力地摁著輕車的欄杆,「不用羌人來,走著走著部隊就能丟一半!」

  梁禎和牛輔都沒有資格坐車,所以一人一匹馬護衛在輕車兩側。

  牛輔的嗓門向來大,哪怕是正常說話,也讓人覺得他是在吼:「大人且放心,這樣的天氣,羌人也看不見。只要我們不泄氣,誰輸誰贏,還得靠這個說話。」說著他揮了揮手中的開山巨斧。

  「那你得祈禱,別遇見白馬羌。」董卓從車上低聲回道,「禎,你跟白馬羌打過交道嗎?」

  按照年齡來算,董卓可以做梁禎的爺爺了,因此他叫梁禎做「禎」,並不是侮辱,反而有種當親近來栽培的意味。

  「白馬羌分布在益州北部以及涼州南部的山嶺之中,以農耕為主,產馬、牛、羊、漆、蜜等物。」梁禎雖然是第一次來涼州,但來了以後也收集了不少關於羌人的情報,白馬羌屬於羌人部落中較大的一支,因此梁禎對它的記憶也是非常深刻,「從居住地來看,他們應該是善於山地作戰的。」

  「沒錯,我當北部都尉的時候,就跟這支羌人打過交道。怎麼說呢?若能讓我在白馬羌徵兵一千,勒姐、燒何羌各徵兵一千,再配上我大漢的三千涼州大馬。西州,可保無憂矣。」董卓拍著自己肥大的肚子,半閉著眼睛開始做起黃粱美夢。

  「大人,德源,這白馬羌究竟有什麼厲害之處?」

  「正如禎所說,白馬羌世代居住於山地,腳下雖是懸崖陡壁,但也如履平地。另外,他們的眼睛,可亮著呢,我們看不見的時候,他們看得可清楚呢。」董卓伸出兩隻手指先指了指自己的雙眼,然後猛地往前一捅,「所以我才說,周慎那小子,不懂隴山地理,就在瞎鬧。」

  「阿牛,傳令各軍,務必加倍警惕,凡有異樣,立刻偵察。」梁禎機靈得很,一聽董卓這麼說,立刻向章牛傳遞指令,「還有,派出去的斥候,一定要四人一起行動。」

  叢林作戰的第一大忌,就是分兵。因為叢林之中,障礙叢叢,人的視野會受到很大限制,要辨識清眼前的一切事物都極其困難,更莫論分心身側了,因此四人必須採用四人一組,共同進退的方法,方可確保安全。

  「起碼五個。」輕車上,董卓立刻糾正道,「這裡的山林,看著稀疏,但實際上兇險的地方多著呢。」

  「諾!阿牛,傳令斥候,以伍為單位行動。」

  「諾!」

  探路問題剛剛有了定論,牛輔便提出了另一個看著更要緊的問題:「大人,我軍多騎士,可這隴山數百里皆是山路,若是遇敵,可不是打也不是,退也不是。這張溫也不知道怎麼想的。」

  「哼,張溫這小子,鬼精著呢。長安雖破舊,但畢竟是堅城,只要主將不犯大錯,叛軍是攻不下的。那些關東來的州郡兵,雖說平黃巾時立了功,但這蛾賊的兇狠程度,又哪裡比得上羌人?所以,要在野外跟羌人作戰,還得靠我們這些三邊老卒。」董卓一撫虎鬚,滿臉不屑,「但他也不想想,在山地用騎士,不跟你用竹籃去打水一個理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