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一十一章  迷茫

  老方死後,整條鐵匠街,便再沒有鐵匠敢對巨型彎刀動手,因此,用星星鐵打兩把刀的計劃便算告吹了。但打兩口趁手的兵刃,對梁禎和黑齒影寒而言,依舊是燃眉之急。

  「打兩口刀,樣式跟它一樣。用次好的鐵。」梁禎找了家口碑還算不錯的鐵匠鋪,對裡面的鐵匠老大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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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間店鋪將打兵刃的鐵分為上好、次好、中好、中四等。而一把用次好的鐵打出來的刀,值八百錢。而梁禎現在手上的那一把刀,頂天了也就是用中等的鐵打出來的,既省成本,也省工時,只是使刀人的命就……

  「好嘞,一千六百錢,先交一半,兩旬後來取。」這個鐵匠老大的態度,比老方要好上不少,讓人看著都覺得舒心。

  梁禎解下扛在肩上的布袋,開始數裡面整袋整袋的銅錢,此時紙幣還沒有被發明出來,甚至連飛錢都沒有,因此凡是涉及大量貨幣的交易,都非常考人的體力。

  「還刻字嗎?」將錢交到鐵匠手上之前,梁禎膝蓋一彎,貼在黑齒影寒耳邊,一臉狡黠地問道。

  「刻。」黑齒影寒斬釘截鐵道。

  「你說。」梁禎開始扭捏。

  「刀身上刻兩個字,『禎』『霜』。」

  「好嘞。」鐵匠身子一躬,接過錢袋,笑吟吟地去了。

  接著,兩人又去首飾店逛了趟。

  「來,看看這個。」梁禎拿起一支銀笄,笨手笨腳地在黑齒影寒腦後比劃。

  「這是?」黑齒影寒儘管眼眸貼著上眼眶,但卻還是看不見梁禎在弄什麼,她又不敢回頭,怕傷著梁禎或自己,於是只好面露懼色地任由梁禎擺弄自己的頭髮。

  梁禎果然很不老實,初時還在裝模作樣地幫黑齒影寒戴笄,但後來,索性將食指一彎,勾住發笄,接著手掌一攤,肆意地摸著黑齒影寒柔順的青絲。

  黑齒影寒漲紅了臉,聲音嬌羞不已:「哎呀,別……別這樣……好多人呢……」

  或許女孩子都是那樣,無論此前再怎麼剛怎麼硬,到了一定的年紀,都會變「軟」,變「柔」。

  「那就看看這個。」梁禎「聽話」地鬆開了黑齒影寒的頭髮,然後抓起一個發冠,「這個我會戴。」

  「這個不是男人戴的嗎?」黑齒影寒眼尖,一把握住梁禎的手腕,「幹嘛給我?」

  「軍中……不……不許有女人……」梁禎支支吾吾地說著,「若被發現輕……輕則驅離,重則……斬……」

  黑齒影寒鬆開了梁禎的手腕,臉上好不容易湧出的嬌羞,在這一霎那,煙消雲散,取而代之的,是一貫的冰寒。

  最後,梁禎買了兩支銀笄,四個發冠,其中兩個發冠,是買給葉鷹揚的。因為據他所說,不久之後,他就到了加冠的年紀了,雖然大夥都知道他在謊報年齡,但梁禎還是決定給他準備發冠,以免讓他跟自己一樣,錯過這人的一生之中最隆重的儀式——冠禮。

  一個月後,梁禎率軍踏上前往蔚縣的道路。按照宗員的軍令,他將以雲部司馬的身份,管轄「雲」和「風」兩個別部。兵卒的員額加起來,有將近一千百八人。但離開薊城時,梁禎手下的兵卒,只有不到九百人,至於剩下的,按照劉虞的說法,他需要在到達代國後,再行招募,以減少當地流民的數量。

  由於代王一家,以及代相以下的一干官員,都被王大志給砍了,因此現在的代國,正處於徹頭徹尾的無官府狀態之中,而且由於幽州與朝廷的聯繫已被冀州黃巾軍切斷,因此,劉虞索性口頭承諾梁禎可以兼管代國的民政、可以在當地收稅。

  這個承諾,著實讓梁禎高興了一陣子,他甚至叫來馮良等人商議,怎麼樣履行代相的「職責」了。所幸,在一年多的配合中,梁禎已經對黑齒影寒產生了「依賴」,跟馮良等人商量完畢後,他還是將這件事,只會了黑齒影寒一聲。

  「找死。」這是黑齒影寒唯一的回應。

  梁禎一時間沒有反應過來:「這……這什麼意思啊?」

  「空口無憑。」黑齒影寒多說了四個字。

  「不會吧……這事畢竟是劉使君親口說的,很多人都聽見了,我只是奉命行事……」

  黑齒影寒將膝蓋上的書一合:「使君是宗室,你呢?」

  「……」

  「好好好,那你說說,我們該怎麼辦?」梁禎身子一傾,面露愁色,「我還得多招一個部。多了一千張嘴吃飯呢,而且,使君說了,我們的糧餉,全由代國供應。」

  黑齒影寒眉頭緊皺:「歹毒。」

  「什麼?」梁禎知道,黑齒影寒不會在正事上嚇他,因此當聽到她這麼說後,立刻嚇了一大跳。

  「你的身份,只是雲部的司馬,是不能插手地方政務的。但代國的官員,已經被王大志殺光了,根本就不可能徵得上稅,除非你派人去做。但這樣一來,他們就等於抓住了你的把柄,待到叛亂平定之日,便是秋後算帳之時。」

  「這不是卸磨殺驢嗎?」

  「是鳥盡弓藏。」

  梁禎白了她一眼:「有什麼區別?」

  「卸磨殺驢,重在『殺』字,殺了就沒了。人家一聽就知道沒有絕路了,便會一門心思跟你魚死網破。」

  說著,黑齒影寒微微昂起頭,透過敞開的窗戶,看著窗外,那血色的夕陽:「鳥盡弓藏,重在『藏』字,藏嘛,畢竟不是『毀』,話沒說絕。就能讓人心存僥倖,以為冷落只是暫時的,忍一忍,以後就還有東山再起之日。」

  「而當人選擇忍的時候,其實也就失去了主動權,到最後,是『藏』是『毀』,就是當權者一句話的事了。對不對?」梁禎恍然大悟,但語氣之中卻是恐慌多於興奮。

  黑齒影寒點點頭,算是默認了這種說法。

  「那我們該怎麼辦?難道就這樣眼睜睜地看著,等著被殺?」

  「我不知道。」

  「不不不不,你再好好想想。」梁禎幾乎要撲倒在黑齒影寒身邊,在官場這方面,黑齒影寒就是他的明燈,缺了她的指點,梁禎就只是一個聾子、瞎子,在全是陷阱的懸崖邊上,膽戰心驚地走著,期待著失足而死的那一刻,不是現在。

  「你一定有辦法的,你一定有辦法的。」

  黑齒影寒將右手藏到炕桌下,輕輕地撫摸著剛剛拿到手的新刀,這柄刀的刀身靠近刀柄的地方,刻著一個「禎」字。

  「辦法是有,但有代價。」

  梁禎看著黑齒影寒隱沒在陰影中的臉,涌到嘴邊的話,改了又改,直到他完全滿意後,才輕輕將它「送」出口:「什麼代價?」

  黑齒影寒將膝蓋上的書擺到桌面上。梁禎低頭一看,只見抬頭寫著:光武皇帝紀上。

  「光武皇帝這一生,剪滅過二十一個王,而這二十一個王,每一個都剪滅過不計其數的對手。至於能走到哪一步,都是命。」

  「不,不,不。這太大了,我感覺我做不來。」梁禎捂著腫脹的腦袋,「做不來,做不來。」

  若是在兩年前,梁禎保證拍著胸脯高喊陳吳的名言,然後「提劍出東門」去了。但現在,經歷了一場又一場的生死離別,親手送走了一批又一批的袍澤後,梁禎內心中的狂妄與自大,早被掃得一乾二淨,現在的他,只想跟黑齒影寒一起回揚州,在那山水之間,平安終老。

  「知道為什麼張角在鉅鹿振臂一呼,就從者如雲嗎?」

  「因為很多人都活不下去了。這個朝廷,病了。」這點常識,梁禎還是有的,但至於如何去治,梁禎不知道。

  他雖生在治癒了這一頑疾的年代,然而他那個年代,這問題之所以能被解決,歸根到底,是因為生產力發展到一定程度,導致經濟基礎發生改變,經濟基礎一變,上層建築也自然會跟著變,上層建築一變,這病自然就治好了。

  梁禎不可能自大到認為,自己能以一己之力,改變這個社會的經濟基礎,因此自然就會陷入到迷茫之中。

  「這是不治之症,一旦發病,哪怕是最好的疾醫,也只能延緩一段時間。」黑齒影寒嘆了口氣,將手從刀身上抽回,「你覺得,劉使君是個好官嗎?」

  「當然,要不是使君,我現在恐怕早已冤死獄中了。要不是使君,現在的幽州,恐怕早就是黃巾軍的天下了。要不是使君,這薊城附近的流民,又怎會如此之快,便得到安置?」

  「使君的刺史,當不久了。」黑齒影寒就像一位閱盡世間百病的名醫,只一眼,便能診斷出病人的未來。

  梁禎沉默了,因為那個豪強臨死前的那句話,他也聽見了,當時,他就覺得心中一陣涼意。

  「所以你必須作出決定,在這種世道,只有知道自己要做什麼的人,才有希令平安終老。」最後四個字,黑齒影寒是一字一頓地說出來的。

  梁禎低下頭,右手手肘壓在膝蓋上,手掌成拳,撐著沉甸甸的腦袋,顯然這個問題,他需要想上許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