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理性與偏執

  「不可能,我從沒在白天離開過,更沒見過一個女人對著海面唱歌!」

  納德的話被醫生矢口否定,他昂頭凝視暮色雲層中露出一絲輪廓的紅月,語氣更是堅定:

  「她肯定是被維爾德幫的人拐走了,那個從西西里來的畜生像頑疾一樣爬在新世界的人身上吸血,不事生產,窩在角落裡說他們骯髒難聽的海島方言,對,就是這樣!」

  納德沒有試圖矯正醫生的循環論證邏輯。

  越年長的人,越願意相信,自己願意相信的事情。

  他也並非精神分析學派的謎語人,對心理治療沒有一點了解,只是客觀解釋調查到的情報:

  「她消失的時間在五天前的黃昏,米歇爾醫生,目擊者並沒有在碼頭見到你。」

  「我有一個推測,我手裡這封信來自於老姑娘梅亞德斯,從時間和線索分析,露西婭先是找吉卜賽人做了一次占卜,占卜的結果可能很不錯。」

  「或許是某種讓她離開這種生活環境的機會,比如準備一場婚禮需要的東西,然後對著海面唱歌,這樣就能解釋五天前,她為什麼會忽然變得高興。」

  事關一個不幸者的命運,納德也沒有用慣常的油腔滑調來調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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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一動不動盯著醫生,將最終的猜測說出:

  「我對新世界的事情了解得很少,如果你認為露西婭是被維爾德幫拐走,那我就想辦法去和維爾德那條惡狗談談,可我更擔心一些……無法預測的事情。」

  醫生濃密八字鬍壓住的薄嘴唇在顫動,他似乎不想承認這個事實,沉默了很長時間。

  刀割般的嗓音從喉嚨吐出,沉重、緩慢,像一頭從深淵湧出的鯨魚:

  「魚人,是魚人,它們趁著我給女兒過生的時候,用它們淫蕩、下賤的聲音,從擠滿蛆和爛泥巴的腮里發出的聲音,還有像是爛帆一樣的分叉尾巴,把露西婭騙走了!」

  「齷齪,畜生!沒有任何動物能比魚人更下賤,他們是蛀蟲,從海里惡臭淤泥長出的怪胎!」

  壓抑的怒火,讓醫生老舊軍裝下的胸膛高高起伏,強烈的羞恥感讓他無法承受,轉為對外部的暴怒。

  他在胸前畫了個圓,用從前在軍隊裡的堅定向雲層的緋色月亮起誓:

  「以紅月的名義,我向瓜達盧佩聖母發誓,一定要殺光這群畜生。」

  魚人把露西亞拐走了?

  但如果魚人會說話,那它們應該先學會說「謝謝」和「借過」,碼頭這麼擠,走路都比游泳快。

  納德一時語塞,他推測的結果只有一種。

  老姑娘通過某種方式,聯繫到城外的土著,或者是流亡者,讓露西婭黃昏時來到碼頭,以歌聲作為暗號將她接走。

  這是根據現有線索推測出的最大可能,否則只能去找維爾德幫的人對峙了。

  他找醫生的原因,是想藉助戰爭英雄的人脈讓事情進展得更順利,可不是去找幻想中的魚人。

  在醫生暴怒準備回診所拿裝備時,納德攔在跟前,攤手質疑:

  「你是認真的?我們做一個假設,你只有白天待在碼頭,可晚上呢?」

  「難道魚人在晚上就不能活動了嗎,難道它們只能抓住你離開的空隙把露西婭接走?或許是城外流亡者乾的,他們也確實會幹這種事情。」

  「別他媽廢話了,老米歇爾比誰都清楚,就是魚人幹的!」醫生一把揪住納德的衣領,染上血絲的瞳孔忽然散開。

  他又見到那些東西了。

  沸騰的鮮血、腐臭里死去的同袍、塞納河的日出、法蘭克平原的微風、拂過普法爾茨森林的硝煙、同故鄉的龍舌蘭一起沉入迷茫的夢境。

  對,我就是從那時候開始倒霉的,從得到那枚帝雕勳章開始,什麼事情都變成了一坨狗屎。

  「我需要一個幫手,一個能在海里自由行走的士兵,他得有勇氣,對,像美洲虎武士一樣絕不放棄的勇氣,用尖銳可怕的死亡哨在海里抓住那些畜生。」

  陷入回憶的米歇爾低聲呢喃,怔怔出神注視潮濕的街區,又緩緩轉至納德的臉。

  這個外鄉人,當時他的肺腔里都是海水和煤渣,腹部被黑曜石標槍扎出一個大洞,心臟只剩微弱的跳動,卻依然活了下來。

  對,就是他,他可能來自亞特蘭蒂斯,一個水下的神秘王國。

  甚至可能是傑克船長的水手,喝下不老泉,一個死而復生的傢伙。

  但現在,他是我的士兵。

  一個能幫我抓住魚人的士兵!

  醫生激烈的動作,讓埋在衣領里的勳章滑出一個邊緣,黑金相間的雄鷹聳立於瓜達拉馬山脈眺望大海。

  這是帝國軍人能取得的最高榮譽——塞拉帝雕勳章。

  納德心裡嘆氣,這老頭PTSD的症狀越來越嚴重了。

  居然認為我是來自亞特蘭蒂斯的美洲虎武士,還能在水裡自由行走。

  我對城外流亡者的事情一概不知,維爾德幫把露西婭拐走的可能性也很低,先看看他準備怎麼做吧。

  不要和偏執狂談常理和邏輯,他們會排除一切合理,只留下唯一荒謬的認知決策。

  特別是醫生自認為露西婭的失蹤,是因為他給女兒慶生的緣故,羞恥感和偏執疊加在一起,讓情緒變得越發不穩定。

  面對救過性命的醫生,納德只能舉起雙手,順著他的思緒進行一種毫無理性的推理:

  「好吧,長官,我們現在應該確定魚人在哪。露西婭被魚人拐走了,或許她在不久之後也會變成魚人,但這肯定需要一個過程,就像身體出現傷口一樣,從流血到潰爛需要一個過程,我們需要趁著她還是人類的時候,把她給救出來。」

  納德說出「救出來」三個字時,忽然意識到自己也用了軍醫的語言——救。

  但露西婭需要被救嗎?

  如果她的「失蹤」是一場自願的逃離,那「救」就是綁架的同義詞。

  米歇爾鬆開手掌,盯著納德看了兩秒,那眼神像是在確認一件工具是否趁手。

  他從腳邊的木桶里取出一支明顯經過改裝的短管獵槍,以納德的觀察,食指粗槍口射出的子彈打在人身上,恐怕會有點疼。

  醫生一馬當先,率先向著暮色籠罩的街區走去:

  「回營地,我要用雷管把魚崽子的老窩炸翻天!」

  好吧,看來醫生是入戲了……

  納德深吸一口鹹濕的海風,捋平衣領的褶皺。

  如果露西婭真被流亡者接走,我把信送出去就夠了。

  但如果真有魚人呢?

  該死,我都開始變得奇怪了,食影者還能當成鬼魂來理解,但魚人又是什麼鬼?

  難道這世界是某個下三濫作者寫的垃圾故事。

  把食影者、魚人、蒸汽火車和吉卜賽女巫,還有患上PTSD的精神病軍醫都塞進一個鍋里,再混上一勺不及格的歷史成績,都不考慮合理性嗎?

  哦,對,殖民者本來就是這麼幹的。

  納德扔掉手裡的菸蒂,跟上了米歇爾的背影。

  管他呢,先找到露西婭再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