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西加荒原的夜幕空曠而喧譁,鬼魅般的胡狼遊蕩在溝壑戈壁,雕鴞聳立於仙人掌上咕咕鳴叫。
納德必須留意腳下的動靜,無數粗心的殖民者在踏足這片看似無害的荒原時,腳踝與響尾蛇、毒蠍親密接觸,經過疼痛的掙扎,變成散落在路旁的白骨。
唯一能讓他們在危險夜晚感到一絲安全的地方,是如同一道疤痕撕裂廣袤土地的鐵軌。
星星暗淡的光芒照在冰冷的鐵枕,泛出鋼灰的光暈,文明的痕跡總是能讓人感到心安。
「勞森!腳下!」
納德的低聲提醒,讓勞森瞬間垂下眼帘。
枕木的縫隙之間,蜷縮成一團的「泥漿」在微風裡擺動,灰褐色的三角形腦袋前端,細長的舌頭滋滋作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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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imalcoātl(蝰蛇)!媽的,可惜今晚沒帶傢伙,否則也能帶回去賣個好價錢。」
勞森低聲咒罵,手裡木棍往枕木中一刺,將蝰蛇從縫隙中挑起,猛地往旁邊的空地甩出。
蝰蛇剛一落地,濺起些許灰塵,等候許久的貓頭鷹從仙人掌展翅飛起,悄無聲息俯衝而過,爪子抓起地面蜿蜒蠕動的獵物,消失在星光與薄霧中。
「你小子眼神這麼好,躲過惡靈的子彈,連躲在窩裡的蝰蛇都能看清,不少老練的恰羅可都死在這些髒東西的嘴裡。」
「上輩子吃了不少魚油,真希望這些騙人玩意能讓我看清彩票的中獎規律,而不是在夜裡抓蛇。」
納德的視力很不錯,這具身體要比上輩子的亞健康狀態好太多,沒有平民普遍存在的夜盲症,這在缺乏光源的夜間活動很有優勢。
納德的視野聚焦在鐵軌,用視線更為敏感的餘光跟蹤旁邊的馬蹄印。
馬蹄印還沒有被風沙遮蓋,方向和守夜人離去的軌跡一致,是順著鐵軌走的……難道他們在追蹤這條鐵軌?
跟隨痕跡行走沒有多久,翻過一座小山丘,連綿起伏的碎石在緩緩升起的月亮里,影子如鉛筆躺在沙上。
「趴下!」
影子剛從山丘頂端冒出,納德便噗通一聲下巴貼在冰冷的枕木。
寒氣從地面鑽入衣領,順著胸膛往下蔓延至全身。
而他的眼裡只有三十米之外,紅月的惡靈。
他們昂首站在一株乾枯的鐵樹下,沒有影子的身體嵌入紅月籠罩中緋色的沙漠,夜風如漣,盔甲紋絲不動,雙腿筆直併攏,像是四柄劍豎在地上。
在鐵樹不遠處,躺著一輛在沙丘中露出半角的黑箱馬車,而馬匹卻消失了,地面被馬蹄印掀得亂七八糟。
這裡爆發了一場難以猜測的事件,沒有打鬥的痕跡,但顯然守夜人找到了「死亡」。
「Tlaquacecalli……」(納瓦特爾語)
勞森的低吟,讓納德心生警惕。
四個守夜人通通失去了影子,根據本地的說法,只有死人才沒有影子,影子是隱藏在身體中的第二個靈魂。
顯然,他們都已經死了。
納德依然假裝聽不懂納瓦特爾語的模樣,餘光瞥著勞森,發現他正握緊胸口的鐵皮雕像,便故作鎮定說:
「這些傢伙肯定都死了,不管是怎麼死的,他們身上的盔甲、武器、首飾都能換一大筆錢,看看那頭盔的做工和光澤,肯定是純銀的,嘖嘖,這能換多少比索。」
「食影者……」
勞森似乎一點沒聽進,他左手緊握鐵皮雕像,泛白的嘴唇不停顫抖,冷汗覆滿了額頭細密的溝壑。
「它來了,來不及了……它很飢餓,必須在它看到我之前……」
忽然,他身體一抖,擦了一把額頭上的冷汗,長吐一口氣。
整個人似乎放鬆下來,擺手讓納德冷靜些:
「老姑娘肯定願意收惡靈的傢伙事,這能換一筆大錢,回去你就能把欠診所的錢還清,買個合法身份,討個年輕貌美的老婆,咱也能買間乾淨點的屋子過完這輩子。」
他似乎擔心納德繼續說,雙手撐起站起來,急匆匆走出鐵軌,抓起短刀走向鐵樹前的守夜人。
剛才那副對惡靈極為忌憚的模樣完全消失,只剩一副貪婪的嘴臉,肆意打量價值連城的傢伙事。
不對勁……
勞森剛才念叨的「食影者」,應該是一種民俗禁忌。
這鬼地方,我了解得實在是太少,蒸汽鐵軌、紅月教會、尚存的美洲虎武士、沒有影子的死人——
這個世界像是把工業革命歐洲、前哥倫布美洲加點神秘主義攪碎重新捏出來的,怎麼想都不對勁。
納德望著失去影子的守夜人,心中感覺有些發憷。
勞森先是往如衛兵站立的守夜人扔出幾枚石子,在光滑的盔甲留下灰垢的烙印。
發現他們依然像是死人般沉默,便壯起膽子走近,抬手拍拍薔薇紋路的肩甲,裡面是空蕩蕩的回聲,似乎盔甲里沒有人。
「納德,你眼神好些,去馬車找老姑娘要的玩意,別把輪子弄壞,等會還要靠它把這些寶貝運回去。」
納德點點頭,解開掛在腰後的鐵鏟,一步步向著鐵樹左側的馬車靠近。
四雙妖艷的緋紅護目鏡一動不動凝視著他,那種被槍指著的感覺又從心中湧現,如一隻大手捏住心臟,驟然間停滯。
他長呼一口氣,暗示自己,沒什麼好奇怪的。
他心中自語,走至半陷入沙坑中的馬車旁,正準備彎腰揮鏟,就聽到一陣極細微的聲音。
「我是伊米什的兒子,伊米什是坎的兒子,坎是埃布的兒子……埃布是圖圖哈坎的兒子。」
納德微微側頭,餘光發現勞森並沒有在處理守夜人的裝備。
他面朝鐵軌,半眯著眼睛,手握鐵皮圖騰,嘴唇顫抖,似乎在對誰進行祈禱。
「食影者,古老的詛咒,
你無形遊蕩,冰冷而黑暗,如同撕裂大地的傷疤,
在你的影子裡,隱藏著我們的靈魂,
沒有人能躲過你的影子,沒有人……」
納德的身體緊繃起來,他不相信勞森,從始至終都不相信。
可好奇心還是驅使他揮動鐵鏟,挖開蓋住馬車輪轂的砂礫:
「可別繼續擺弄你們的傳統了,這些傢伙就是活人,死就死了,難道真會變成惡靈來索命?別自己嚇自己。」
夜色越來越濃,風將烏雲吹散,月亮從東南角爬向中庭,細如牛毛的雨幕沖刷砂礫,滋滋噪聲盈滿荒原。
納德此時已將掩埋車廂的砂礫挖出大半,他抓起羊毛披肩,想要擦乾遮擋視野的雨水,抬眼的瞬間忽然捕捉到一個東西。
筆直蔓延至山麓的鐵軌末端,一個黑影在閃動,月亮緋色的光暈勾勒出模糊的人形剪影。
「那是?」
納德用披肩使勁揉搓眼睛,發現輪廓正順著鐵軌在一點點靠近,在雨幕里變得越發模糊。
「砰!」
一聲槍響,讓納德陷入僵硬。
他咬緊牙關,轉身死死盯著舉起步槍的勞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