舉著提燈,納德在紅珊瑚樹的林間小道里迅速穿行。
樹梢之間掛著的貝殼串和小石子映入眼帘,排序方式就像風嶼港教堂里的燭台。
追逐約五分鐘,他忽然停下來,目光落在眼前的空地上。
空地上鋪滿了紫菜乾——就是他上輩子高中食堂唯一會做的湯。
看起來頗為珍貴的彩色礦石、海螺和貝殼平鋪在紫菜乾上,組成一個像是人臉的造型。
「嗯,看來島上有原住民,審美還算不錯,這可真是一個稀罕的人類學研究樣本……不對,應該叫魚人學,但好像也不對,聽著像解剖似的。」
在他欣賞這難得一見的海洋藝術時,米歇爾忽然指著左面的一個石堆高喊。
「魚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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醫生抵在肩膀的精工步槍飄起一縷黑火藥的硝煙,明黃的彈殼從槍膛中退出,落在地上,響起清脆的回音。
但可惜,或許是醫生太長時間沒開槍,子彈打在魚人上方的紅珊瑚樹梢,結晶狀的碎屑灑在魚崽子頭部的鰭上,仿佛一頂華麗的王冠。
一隻金紅鱗片的魚人被槍聲嚇得傻站在原地,嘴巴吐出一個個泡泡,眼裡泛著一絲詭異的光芒。
「嘿,醫生,這可真是一個寶貝,看看它身上像金子一樣的鱗片,我真懷疑是吉巴羅女妖的親戚,要是弄到馬德里,能換多少比索?」
納德笑著,步槍抵在肩頭,對準魚人的腦袋一步步靠近,側頭向跟在身後的醫生挑起眉頭:「冷靜一點,你可是風嶼港婦女的老大哥,把它殺了,該怎麼找到露西婭。」
納德舉起以煤油作為光源的提燈,昏暗的光線照在狹窄潮濕的林間甬道,紫菜乾上礦石反射的光暈簡直像是一座用銀比索堆起來的宮殿,險些把他的眼睛給晃瞎。
靠近之後,魚人的模樣變得清晰,那是一個身高約1.2米的直立脊椎動物,身體呈球莖狀,大張的嘴裡滿是平整牙齒,穿著一件用曬乾海草做的白披掛,胸口戴著珍珠和貝殼串起的項鍊,金紅如陽光的鱗片有一層反光的黏膜。
它交錯在胸前的小短手,指間透明的蹼在發抖,讓納德感到不適的,是它的眼睛,圓鼓鼓的,沒有眼皮,像人在害怕時一樣瞳孔收縮。
如果讓他客觀評價,這小東西還有點可愛。
納德把槍插進魚人布滿牙齒的小嘴巴,動作像是在做核酸檢查,他歪著頭,面無表情地說:
納德拔出插在魚人嘴裡的步槍,用槍口點了點它胸前的項鍊:
「就是說珍珠歸我,貝殼歸醫生,作為宗教設施維護資金,他診所里的瓜達盧佩聖母像缺個漂亮底座,這算是官方撥款。」
魚人喉嚨里吐出一串氣泡,瞳孔收縮,納德往前頂了頂槍管,語氣毫無變化:
「另外,你方還涉嫌非法扣押一名叫露西婭的帝國公民,根據《郵差規章》第三條,延誤信件投遞,撫恤金扣三成,所以她欠我的十個比索,由你方繳納。現金、珍珠或者等價紅珊瑚皆可,不接受分期。」
「艹。」醫生試圖把槍抬起來,不想再聽納德的扯淡。
但槍托剛抵在肩頭,右臂發出一聲悶響——脫臼了,他咒罵「該死的魚崽子!」,用手扶住肩膀,臉頰因疼痛而扭曲。
在納德繼續瞎扯債務問題時,醫生盯著魚人交疊在胸前的蹼手,手慢慢下垂,眼神恍惚了一瞬間。
「普法爾茨的普魯士人……」他的聲音很輕,輕得好像是過去在說話:「投降時也是這個動作。」
「那他們繳罰款了嗎?」
「什麼?」醫生一愣。
「普魯士人。」正在扯珍珠項鍊的納德沒回頭,強調一遍:「要是他們沒繳罰款,說明流程有問題,這魚崽子看起來比那些古板的日耳曼人懂事。」
「夠了!」醫生怒吼一聲,用左手抓住槍托:「把它綁了,讓它給咱們帶路,找到露西婭!」
始終保持扯淡語氣的納德,其實右手在發抖,喉嚨有些發乾。
這些胡編亂造的說法,是他向《郵差規章》學來的,只要我抽象起來,就沒東西能嚇到我。
不就是個魚人嗎?只要敢鬧事,我一槍把它給斃了。
他扯下珍珠項鍊,沒多看一眼就塞進夾克口袋,步槍抵在魚人的腦袋,往前推進一步,指腹壓在冰冷的扳機上:
「說話。」
「呱~模~滋。」
「what?」
納德一臉困惑,他怎麼感覺這魚崽子在說一種熟悉的語言。
醫生則緊皺眉頭,槍口若有如無對準剛才爆出英文的納德:「你是英國佬?」
「我是亞特蘭蒂斯的信天翁武士。」納德翻著白眼,手裡的槍又塞進魚人的喉嚨里:
「說話,說人話,最好是塞拉語,否則我旁邊的醫生就會用雷管來治療你不會說話的先天生理缺陷。」
金鱗魚人的眼睛慢慢轉動,麻木的眼神像是嵌在臉上的鳥蛋,短小的雙足忽然彎下,噗通一聲就跪在地上:
「呱~瓦~滋。」
魚人跪在原地,納德的槍還塞在它嘴裡,他剛才險些就扣動扳機了,因為他居然聽懂魚人在說什麼——
偉大之人。
氣氛一時之間變得有些尷尬,納德把塞進魚人喉嚨里的槍上下左右擺動。
希望這好似在跪瓜達盧佩聖母的魚崽子起身反抗,最好周圍的紅珊瑚樹立馬出現幾個像阿龍似的怪胎,他才好向醫生交差。
納德轉過頭,看著醫生好似要冒火的眼睛,猶豫片刻之後說道:「我讓它說話,沒讓它跪下……」
「把它給斃了!」醫生怒吼:「投降的懦夫,它肯定不是拐走露西婭的傢伙!」
納德把槍管子往魚人喉嚨里深入幾分,表情猙獰嘶吼:
「快說明你方的政治立場,是支持神聖的卡洛斯三世陛下,還是反對該上絞刑架的革命黨。」
「不說話?那你肯定是法國派來的間諜,在新世界傳播可惡的無神論思想。」
醫生拔起納德插在腰間的左輪手槍,左手晃動對準魚人的腦袋,他咬住牙關低吼:「死吧,日耳曼蠻子!」
一隻手忽然從下方將左輪抬起,子彈向著天空射出,納德在醫生仿佛看叛徒的眼神里,下聳肩膀:
「好吧,好吧,聽你的,但咱們得先搞明白現在的處境,這地方可不是維爾德的狗窩。」
他將槍管從魚人喉嚨里拔出來,動作比插進去時慢了許多,目光瞥向紅珊瑚樹林。
幾個高大魁梧的輪廓,無聲走過艷麗的樹叢,如鬼魅走到紫菜空地旁。
他們比金魚崽子高大魁梧得多,鮫魚皮似的粗糙皮膚遍布傷口,臉上掛著穿孔骨質吊墜,厚實的藻類作為鎧甲護住軀幹,手裡拿著粗長的玄武岩長矛、烏龜盾牌,顯然是魚人里的武士。
應激的醫生想要舉槍射擊,一下就被撲來的納德按住肩膀。
納德死死拽住米歇爾,在他耳旁低吼:「我們不是來找死的,你之後就是找一艘戰列艦把這座島炸平都好,但現在露西婭的性命要緊!」